不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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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寂寂無聲。
榻上妖的睡臉恬靜、安然,噩夢缺席、苦楚逃離,仿佛一切鬼惡蕩然無存,更是無夢無憂。
一點細微的動靜也牽動着他的睡思,久眠當醒,他也快了。
呼吸霎時變動。
千歸蘭睜眼醒來,眼珠轉動,神清氣爽地下了床,利落地穿上鞋履,臺上紅紅綠綠的果子闖入他的視線,他拿起一個放在嘴中咬下,鮮嫩多汁、香甜可口,是個好果子。他又心生感慨,可惜沒開靈智,沒能成個果子妖,不過長這麽喜人又美味,被吃了也算是順應大道。
他推開門。
“雲孤光!”
白衣男子正默不作聲地坐着,背後忽然來了一個輕快的黑色身影,攬住他的脖子靠在他的頸彎處,說道:“是不是因為你在門口給我護法,我才睡得這麽安穩?”
雲孤光正要答,只聽不遠處的園子裏,傳來清脆的幾聲,将千歸蘭的目光引了過去。
紫衣女正坐在石桌旁,身上、臉上忽然五顏六色的,一會兒白一會兒黑,又紅又綠又紫,站着的玄衣神祇大氣不敢出。
“好姐姐……”
千歸蘭默默起身,喚了她一聲。
鄭好沒應他,接着對玄衣神祇吩咐着什麽,千歸蘭見狀,拉着雲孤光在鄭好眼皮子底下跑了。
玄衣神祇本是心無旁骛地聽着,可瞥見兩個大活神無顧忌地跑走,也難免三心二意。石桌上傳來一陣嘆息,玄衣神祇連忙低頭不敢再亂想。
鄭好嘆了一聲後說道:“你看,他住我的床、躺我的枕,一睡就是個好夢,醒來後,反說是光神為他護法的功勞,我府上倒把苦勞全占去了,功勞半分也沒撈到。”她一張紅唇白面,微擰着眉頭,顯得極為心焦。
“久聞這位小神的大名,若鄭神君細心教導他一番,也許會穩重些。”玄衣神祇道,聲音低低地傳來,稱得上是滴水不漏。
“教導?怕是輪不到我……”
說完,鄭好又不動聲色地擡了擡手指,道:“你接着講,再亂瞧,就去閉關個百十年,也練練心性。”
她話外輕飄飄的,而卻話裏內含千鈞。
聽了這話,神祇忙道:“是……”
掠過萬千花叢樹木,從中鑽出,到了一處清幽小徑處,二者總算停了下來,不再奔跑,而是閑步走着,探看鄭好這處府邸的園圃。
二者心思飛揚,動作間也輕松愉快了不少。
“鄭好,她臉上怎麽一陣兒青一陣兒紫?”雲孤光問道。
“好姐姐是只蜥蜴精,也許……有變色的本領?”千歸蘭歪頭問道。
原來是只蜥蜴精。
雲孤光了然道:“你們妖族,天生就有許多本領。”
千歸蘭學着雲孤光種種模樣:“你們人族,天生就會口吐人言,生人皮、穿人衣、行人步……”
一人一妖登時歡笑了起來,他們攀府中小假山,觀池塘中鴨子游動,倚欄杆窺花竹,履壓竹子落下之翠葉,一黑一白惹翠色生機。
踏小溪流水上的亂石,踩青苔防着跌落,經過浮在水面上的長廊,偶看水上鳥蟲,嘆蝶入花中。
撫牆而上,坐青瓦指高樹悠揚,嘆亭上之璀璨寶珠,逛了大半,便尋個小亭,在亭中閑坐,望遠方,很是自然。
坐在亭子長椅上,千歸蘭雙手撐在椅子上,斟酌說道:“雲孤光,謝謝你啊。如果你沒有去找……你三妹的生父來西宮的話,我們就要‘全軍覆沒’了。是你救了我們……謝謝你……”他最後說出的話已經很小聲,但雲孤光仍能聽得真亮。
雲孤光聞言,眨眼間思量過,溫聲說道:“蘭君不必如此拘謹,我也自當盡我所能。蘭君為人間百姓四處奔波,葬神海、西天宮,屢屢碰壁,更是落入陷阱。我能盡綿薄之力幫到蘭君,就好。”
他此言謙遜,卻引得千歸蘭猛地轉頭說道:“怎會是綿薄之力,這是救命之恩……”提及救命之恩,千歸蘭又收回目光低下頭,口中含糊道:“參婆婆說你走了,我真怕你有什麽三長兩短,還好你沒事。我就不該一時沖動、賭氣,也不該輕信參婆婆的三言兩語,更該好好聽她的話,挖個人參讨她歡心罷了……”
長椅上窸窣作響,雲孤光靠過來,氣息觸碰到千歸蘭臉上的細小絨毛,雲孤光說:“她老謀深算,你躲得過一時躲不過一世,你不聽她的話也是好的。今日叫你挖人參,明日喚你服下毒藥,後日,就會命你去殺人。你躲了第一道關,後面的,都不找上門了。”
“可是,你不該逞能,不顧一切去救死扶傷,我在山上看見你的時候,才是真怕了。”他如此懇切說道,比之前慎重萬分。
千歸蘭聞言擡起頭,和他四目相對,離得很近,能看清彼此眼眶有幾分紅,是哪一種傷、哪一種悲,心中憂了多少,又怕了多少。紅淡淡地溢出來,連成線,無數條線打成結,随着二者忽上忽下、随着二者心神顫動,傷悲同心、魂淚同流。
“嗯……”千歸蘭睫毛翕動、垂首斂眸,而雲孤光見他乖順,也不再說什麽來迫使他獨善其身、袖手旁觀,他是個正義認死理的妖,無非是莽撞年紀輕些。
石上螞蟻走過。
雲孤光想到什麽,說道:“潘連安他們四個,在玉生靈那處歇息了,參婆婆收回了他們身上的蠱,一時半會兒不會再找麻煩,你也可安心。”
千歸蘭也說:“你兄弟姐妹、同袍們魂魄有損的事,我會同好姐姐說的,她會替我游說一番,到那時……再去尋葬神海裏神仙們口中的紅衣女神。”
“蘭君……”雲孤光欲張口勸他打道回府,魂魄一事,休要再管……可是看着千歸蘭的目光,他卻說不出來。
“千歸蘭——”
鄭好在叫他。
“是好姐姐。”
千歸蘭聽到了鄭好的聲音,收回目光問道:“雲孤光,你想說什麽?”
“多謝蘭君。”雲孤光終是說了這句話。
亭下,千歸蘭羞赧地說:“不要謝我了……好姐姐在叫我,我去去就回。”
“去吧。”
“好姐姐,我在這兒——”奔着鄭好聲音的方向,千歸蘭飛去。看着他的背影,雲孤光喃喃道:“魂魄可以歸位,大權不可旁落。”
“三妹,別怪我,你大哥什麽都不要……只要他……”
竹林外。
鄭好抱臂望着千歸蘭飛來,頗有種喚倦鳥歸巢的急切與煩躁感,她問道:“你和雲孤光在林子裏躲着人,是在做什麽?”
“只是說說話、散散步,我和他……不偷東西。”千歸蘭小心說道。
鄭好登時氣結,千歸蘭這是把她想成一個怎樣小心眼的神了?!她無名火更加湧起,好似能點燃竹林。
而看着她一臉紅,千歸蘭忙想說些什麽滅滅火,可該說的都說了,也具是實話,思來想去,他腦海中冒出一只妖的名字。
“塗山覓。”
千歸蘭說:“阿好,我見到小覓了,在人界。”
聽到這個名字,“哦?”鄭好問道,臉果然恢複了正常,千歸蘭松了口氣,她又挑眉問道:“塗山覓,他如今怎麽樣了?”
“還不錯,他……”千歸蘭沒好意思說塗山覓一上來就對他喊打喊殺,只說:“他很擔心蕭珏,蕭珏好像受傷了,我……”就又難以啓齒了起來。
鄭好一聽蕭珏這如雷貫耳的大名,咬牙切齒道:“塗山覓、千歸蘭,你、你們一個兩個的,都、不、省、心。”千歸蘭望着她的臉,此時更紅如火焰,天水來了也澆不滅了……
“阿好……你……冷靜一下……”千歸蘭勸道,接着說:“你看竹林多美啊……”
随即,風吹竹葉沙沙響,若雨風交織,飄向遠方,鄭好望了,嘆道:“唉——我何嘗不也困此道。”
鄭好冷漠地說道:“他還活着,便是萬幸。此地不宜多說,跟我走。”轉身帶千歸蘭去了個別的地方,離那亭子的距離有些遠。
千歸蘭頻頻回頭張望,鄭好說:“放心吧,我的府邸沒有幾個神仙,都是些管得住嘴巴眼睛的。”
行至一處池邊,周圍竹林圍裹,景色幽深、綠意盎然,他與鄭好坐在廊上長椅,鄭好開口問道:“我聽聞,你在人間竊取千百神仙的修為,造了條神河,更是點化九位神祇上天?”
“是……有位小童還在人間待着,他們八個如何了?”
“正在中宮吃好喝好地被供着。東宮宮主一日不醒,南北宮主魂魄一日不歸,西宮就算到中宮大門口那去要,中宮也不會給。”
“他們不能去西天宮。”
“為何?”
竹影映池,如同劍浮水面,若有誰蕩盡平生之念,日夜觀水,從池中尋劍意,便可終成劍道,得塵劍機緣。
為何?
因蠱。
至西天宮,要食下蠱蟲。
千歸蘭輕輕地問道:“好姐姐,參婆婆,也給你下蠱了嗎?”
“……”
風刮長林。
鄭好斜靠在長椅上說:“沒有。”
未等千歸蘭因此展露笑意,鄭好又說:“我一路受西宮的恩惠,從凡妖成仙,現在成了神。”
“離了西天宮,我便會被打回原形。參婆婆不命我吃蠱,也只是因……我本身就是參婆婆的蠱。”
“這些道理,我從前同你說過,西宮早就是我的一切,你不必疑心什麽。”
鄭好早就是蠱了。
語驚四座,可林間唯有他二者罷了,無人知曉千歸蘭心膽如何。
千歸蘭當即想将鄭好複原,卻怔愣坐着,漫無目的地盯着竹葉,想起雲孤光對他說的話,不敢再像對待椴樹精、雄黃精那樣對待鄭好。
蠱和妖不同,此時,一意孤行将鄭好一介神祇恢複成妖脈,他有這個把握嗎?
而鄭好一路修道,路上吃了多少苦,是他不知的,更有神魔戰消失的伴侶等鄭好去尋,他為一己之私,将鄭好從蠱中的迷霧拉出來,又怎麽幫鄭好選一條接下來的路?
抛開一切不談,就算他能再次點化鄭好飛升,天界真的會如千歸蘭所願,不再多加生事嗎?
三問三無答。千歸蘭鏟劈椴樹時多麽果決,現在就多麽遲疑。就算他掃盡一切阻礙,救回的鄭好,也只是西天宮無數蠱中的一員罷了。下蠱者皆知,蠱無窮無盡無需珍惜。沒了她,還有下一個。
玉玲珑也曾想過将他制成蠱,因他天生身無靈力,長此以往,只能老去罷了,更別提修煉法術。他知道之後吓得跑出去,大哭一場,一天一夜不敢回鳳王宮……
鄭好見他不言不語,也猜不透這鳳妖在思愁什麽,她又問道:“你準備何時讓光神的魂魄重歸體內?”
抛去心中雜思。
千歸蘭讷讷地問:“好姐姐是如何得知……”
“天宮上的神仙都知道,你除了能瞞得住光神,還能瞞住誰?”鄭好說。
“……”
鄭好雖懶懶坐着,卻屏息凝神,生怕他說出什麽驚世駭俗之言,輕則氣她吐血,重則壞她根基。
可久久等來,千歸蘭仍是沉默着,鄭好越想越心驚,聲音拔高,問道:“你莫非不打算讓光神魂歸天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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