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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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字,你去看看人間各家徒子的魂魄都歸身了麽?”
‘本書書累得掉書頁,飛不動了……’說罷,無字精準投入千歸蘭懷中,一動不動地裝作成一本泛黃尋常古樸的老書。
千歸蘭伸手按着他,問:“現在如何?舒服些了麽?”
‘沒有……’無字有氣無力地說。
“噢,原來這麽累了。”
‘是阿是阿……’
千歸蘭拍着它遺憾道:“真是傷腦筋。你若是去了,我還想着拿葡萄汁來,等你歸來後與你共飲。既然你疲憊不堪,不如……我們都歇一歇?”
‘!’
‘是空也食言了的、空也本該去拿來給我們喝的、酸酸甜甜的葡萄汁嗎?還加了薏米仁的?’無字希冀問道。
千歸蘭蹙眉思索故作深沉道:“天下好像沒有第二種果子叫葡萄。”
他懷中猛地一輕,眨眼間,無字已飛走幾十步外,千歸蘭怕它粗心,趕緊揚聲說道:“若有魂魄不歸者,別忘了記下來!”
‘好——’一個金光閃閃的大字留下,又消散。
“唉——”千歸蘭笑着嘆了一聲,轉身朝蕭珏所在的那間屋子走去。
迎面踏入屋中,若青柳扶風而來,屋中青紗飛飄在窗旁,幾只簡單的青瓷瓶上插有青柳枝,在冬天已是難得。
合上門後,看向屋內,千歸蘭才感到些人間冬日帶來的冷寂,蕭珏生死未蔔,連上古神曲塵也束手無措,能識破萬物的蘇浮也看不出來,而他千歸蘭,自诩醫者,卻也不知蕭珏如何了,盡管他能憑借蠱術讓蕭珏“睜開眼”、“行走”……但這些終究是假象,反而是對蕭珏、塗山覓的不敬與傷害。救一妖如此難,救萬妖萬人萬鬼萬民,又該是……
“不敢進來?”塗山覓在屋中道。
聽此言,千歸蘭緩步靠近床榻。
塗山覓正給蕭珏擦着臉,蕭珏面色還算紅潤,無甚蒼白虛弱之意,塗山綏與徐晚櫻站在一旁。
千歸蘭對他們說道:“徐管家、小綏,我有些話想同塗山覓單獨聊聊,二位可否到偏屋呆會兒?”
徐晚櫻笑着點了點頭,背手大步離開了。塗山綏卻抱臂不動,看着徐晚櫻的背影,哼了一聲說道:“我不走,誰知道你還會不會打我哥哥?”
“你出去吧,你哥哥難道是個木樁子,被打了也不會還手?”塗山覓說道,冷冷地瞪了塗山綏一眼。
“……”塗山綏被訓斥,很是洩氣,又朝千歸蘭說道:“千歸蘭,那我哥哥要是打你,你也要還手。”
千歸蘭點頭稱好。
塗山綏也離開了,屋中唯剩蕭珏、塗山覓、千歸蘭三妖。
千歸蘭轉身把青紗旁的窗關上了,隔絕了門外風雪與涼意,又走回床邊問塗山覓說道:“蕭珏恢複成人形後,可有什麽變化?”
“并無。”
“……”
千歸蘭不說話,塗山覓倒是淡淡道:“無妨,沒有變化,是壞事,也是好事,若是變得更糟,誰也救不了他,一絲變化有沒有,我倒還能看看他平日裏的模樣。”
瞧見塗山覓鎮定了不少,千歸蘭放下了心,但他也感到塗山覓話語仿若寒冰下的火山,正在不斷震顫,不知何時就會噴發,千歸蘭開口道:“曲塵說,可以去靈山問尋白鹿仙人。”
“靈山?”塗山覓坐在床邊尾巴一擺,又說:“近年來,蕭珏睡得愈來愈久,我早就去了靈山,而白鹿仙人一直不肯見我。”
愈來愈久?
“蕭珏不是驀然昏睡?”千歸蘭突然問道,語中帶急。
塗山覓擡頭看了他一眼,道:“不是,之前便有過幾次多日不醒,平日裏也昏昏欲睡。”
昏昏欲睡。
聞言,千歸蘭的心被攥緊,似縮成一個芝麻大小般,那樣被擠得發疼,他不免想到近日以來他也常常感到困意,而神者無眠,蕭珏乃妖族強者,也并不需要睡眠。
這症狀和他何其相似?
是否蕭珏,也沾上了這七界的詛咒?
千歸蘭終是開口問道:“蕭珏身上,有無怪異之處?”
塗山覓有所疑惑,皺着眉頭,看他一臉認真,便答說:“沒有。”
“……”千歸蘭怕塗山覓不欲告訴外者,又想會不會那黑物才剛生出來,便說道:“你将他衣物脫了看看。”
“嗯?”塗山覓遲疑一瞬,卻仍是聽了千歸蘭的話,将蕭珏衣領扯開,胸前什麽也沒有,空蕩蕩的,人族的肌膚而已。
千歸蘭見之,松了一口氣,見塗山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似有疑惑,忙開口說道:“我方才……懷疑了些疑難雜症,若身上并無異處,就無事。”
“哦。”塗山覓點了點頭,将蕭珏的衣裳理好。
望着蕭珏,如麻的頭腦堪堪在此時鎮定,塗山覓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站起來,生硬地對千歸蘭說道:“那日……和今日,我都太沖動。可你為神,我是妖,你為何還容忍我傷你,甚至殺你?”
“我始終當你是朋友。”千歸蘭道。
“……”
塗山覓聞言,半晌才說了句:“抱歉,終是傷了你,幸好我難擔弑神大罪,沒有得逞。”
千歸蘭笑了一下,說:“你殺我,我卻也不會死,并非弑神。我為妖神,理欠妖界各妖族一個說法,你為妖族對我有怒火,為何不能沖我而來?”
“我并非而為妖族,乃為私心。”塗山覓道。
良久,他擡起頭,與千歸蘭四目相對,塗山覓定定地沉聲說道:“你知道麽?有人告訴我,蕭珏的昏迷……是因為你。若沒有你,蕭珏不會昏迷至此。”
“……”看着塗山覓的目光,聽着耳邊他如徐徐清風的聲音,千歸蘭心神大震,不可思議地問道:“因為我?”
“是。”
千歸蘭猛然看向床榻上的蕭珏,一頭銀白短發,本該是老者之發,面容卻是年輕男子。
他乃龍王之子銀龍蕭珏,他的哥哥是金龍太子蕭宸,他的弟弟是黑龍蕭澤,他與金龍蕭嶼年歲相仿……
千歸蘭多麽了解他。可,即使千歸蘭了解蕭珏許多,甚至認為他足以擔當妖皇大任。
但滿打滿算。
千歸蘭同他見面不過幾次而已,上一次見,還是一百年前。
那日晚上,三名妖成了仙,電閃雷鳴時,千歸蘭越過雲層,見到了外祖父,再後來……就回到了百年後。
“我、我降生于世十八年,怎麽會害蕭珏昏迷?”千歸蘭讷讷道。
這是哪來的因?哪裏的果?
況且這十八年中,他少時待在鳳王宮,又去西荒山修習蠱術,更是為救母在昆侖山三年,他何時何地何能……害得了蕭珏呢?!
塗山覓搖了搖頭,道:“正如蕭珏無端昏迷,我亦是在恍惚間聽聞。”
“不是我。”千歸蘭惶然道。
“……”塗山覓無言。
“……”
“……”
話已至此,蕭珏生命垂危竟跟千歸蘭扯上了關系,還如此不明不白。
二妖皆說不出什麽話。
窗外飛雪大了,千歸蘭忽然想起,他還沒有去拿葡萄薏米汁,而無字也許快回來了。
故而,千歸蘭音聲澀啞,艱難地對塗山覓說道:“我們,去靈山見分曉。”
“……”塗山覓避開千歸蘭的目光,沉默了良久後,又坐回床邊,凝望龍子蕭珏說道:“承你的意,就去靈山一問。”
等到了靈山,他們兩只妖精,一只鳥妖、一只狐妖,一個飛禽、一個走獸,總要見分曉。兩顆心,一顆涅槃初生心、一顆七竅玲珑心,也總有一顆,會徹底死心。
“咔嚓!”
門被驀然破開,伴着破門聲而來的除了風雪,還有慌張的三言兩語。
無字天書砸到千歸蘭身上,說道:‘快、快!”
“雲孤光快被打死了!”
“全是血!’
千歸蘭還未來得及緩過神,聽了此言,腦仁又霎時緊繃,幾乎沒思考地就帶着無字跑出了屋子。
待出了門,千歸蘭看見茫茫大雪,才又問:“他在哪?!”
“跟我來。”無字從千歸蘭手裏掙脫出,向遠方飛去。
一書一妖風雪來風雪去。
塗山覓起身将門關上時,看見外面空無一物,只能聽見些塗山綏和徐晚櫻交談的只言片語。
正要關門的一剎那間,塗山覓皺眉疑惑:問世間誰能傷得了光神?
随即他又想,太多太多了。
木門緩緩合上……
雲家祠堂中。
藤鞭破空聲與皮開肉聲交織在一起,數盞燭火搖曳,滿殿牌位寂靜。一身着白雲紋袍的男子正跪在蒲團上,背後血肉模糊。鞭下,血滲透了白衣,濺在蒲團上。衣上雲紋嗜血後,如同天上火燒雲般閃爍。
“唰!”
又是一鞭落下,這一鞭太急太快,執鞭人實在是憤怒,鞭子越過後背,直直地打在小臂上,袖子裂了一個大口子,裏面皮肉也被鞭子割開,臂血濺出,霎時飛得遠了些。
雲言看着衣擺上的血滴,開口說道:“父親,別再打了,大師兄他……”
“你住口!”雲長雨呵斥道,他右手揮起,又是狠狠地落下三鞭。手上藤鞭早已經吸飽了血,而雲長雨沒有絲毫要停的意思。
這一幕幕,都被無字天書看在眼裏,它連忙要悄然遁走,卻在慌亂之際不小心擺尾,打落下一個牌位,無字沒做停留,趕緊走了。
“哐當——”
牌位砸到地上,摔成了兩截,雲長雨撿起來一看,正是其姐雲長雪的,他急忙雙膝跪地,叩首拜在諸多排位前。
雲長風、雲言、雲初見狀,也跟着跪了下來。
“姐姐,子孫不孝,殘害手足、加害同門,您在天有靈,還望寬恕……”雲長雨拜了三拜,長長叩首道。
他又直起腰,俯首念了雲孤光諸多罪狀,雲長雨道:“不孝子雲孤光,其罪有三。一,為躲避生死劫,不顧長輩勸說,擅自踏入昆侖山,以致失憶犯下大錯。二,困人族同門、長輩無數生魂于鬼界。三,暗結鬼界,竟将其六弟魂魄賣于鬼王,僅為一攬鬼界大權,罪無可恕。此三條大罪,雲孤光難辭其咎,望神姐懲治。”
雲長雨說罷,将寫滿罪狀的紙用燭火,放于滿殿排位前的香爐中,火燼飛上天。
千歸蘭随着無字趕到時,恰好看見雲長雨一行人從屋中出來。一根帶着鮮血的藤鞭,正被交于到雲家徒子手上,而四人身上,無一例外都沾有血跡……
他的心涼了半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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