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紅麻繩

關燈 小 中 大
紅麻繩

上百來個神仙見林中風火,琢磨出一個念頭——此為異象。

如今,中宮玉皇和西宮鄭神君更是聯手在東宮光神的地盤設下結界,庭中數神數仙心中已然八九不離十。

鐵定是出事了!

衆神争相一望,朝林中襲來。

淩畫煙、鐵水情,二神只比應将他們慢上了一步,就被擋在結界外,索性轉身守界,不許衆神仙靠近,四小神君桃葉幾個,也眼疾手快地在庭院內拉住了許多神仙,不少神祇也勸着。

東宮本就“亂糟糟”的,衆神仙各有要事,懶心八卦,發現進不去,便都三三兩兩出了林中,庭中神祇詢問了一番,都說裏面沒什麽。

衆神仙就歇了心思。

故而,結界內還算太平。

雲孤光沉痛的身軀緩了又緩,才感到神脈逐漸蘇醒,方才可謂天神交戰,直至現在,他的血脈中還殘存着千歸蘭的神力,初生的妖神曾經涅槃數次,淬煉過的神力也帶了“火星”,燒得他五內俱焚、四體俱燃,動一下,便似千軍萬馬在體內橫沖直撞。


“……”

光神進退兩難的樣子,來者都看在眼裏,覺出絲絲怪異,可誰都無敢上前,只靜默候着。

鄭好看向玉生靈,玉生靈擡了擡下巴,全然忽視了她,玉生靈更是不可開口,他倒是可以管一管家事,但也要分清哪個家,東宮,不是。

椅上風波未盡。

“你好姐姐來了,你不見她麽?”雲孤光柔聲問道,不見他一絲痛苦,只是擡手輕輕地擦去千歸蘭斷珠似的淚水。

千歸蘭含淚回身一望,那紫羅裙女子果真在,便略有哭意地喚她道:“好姐姐,你快來,雲孤光他要跑了……”

鄭好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手中眨眼間變出一捆粗如手指的紅麻繩,她幽幽地道:“小蘭別怕……你拿這繩子捆住就好了……”她說話間,脖上鱗片一閃而過,嘴一張一合,更仿若蜥蜴吐着舌頭一樣詭谲。

“嗯。”千歸蘭點點頭,又是幾滴淚落下,他拿起麻繩,尋了半天才将一端綁在雲孤光手上,随後将剩下的纏在自己手腕上。

妖風刮過,林樹左右亂顫。

一切頗為詭異,卻因在場的多為妖魔,而顯得順理成章。

“小蘭聽話,快,先下來。”鄭好溫和道。

“不行!”誰知竟是觸怒了小妖。

剎那間,千歸蘭又将手重新覆于雲孤光頸上,陷入皮肉中,雲孤光輕咽一聲,被小妖實打實地扼住咽喉動彈不得。

見狀。

妖魔神們倒抽一口涼氣,潘連安和應将對視一眼,紛紛朝着椅處行了幾步,玉生靈亦面色凝重,鄭好在近處看着,更是心驚肉跳,忙道:“小蘭,你要把光神掐死嗎?!”

“……”

見千歸蘭充耳不聞,鄭好做法欲致其離開,紫光盈手,山生、段慕也來助陣,應将、潘連安跟着上前,紅綢、劍心觀事态嚴重,皺眉不動。

五神還算溫和的法力朝千歸蘭奔去,電光石火間,神力纏繞住千歸蘭,扯着他往後拽去,可惜還未等神力多纏幾圈,千歸蘭就被亂飄的彩光惹惱,他短暫放開對光神的桎梏,合起手掌,又開,精白的火焰在掌中間凝成一個小球,緊接着就炸開,氣焰散去四周,沖開了五道神力,五神猝不及防,踉跄地退後幾步,鄭好離得最近,險些跌倒。

雲孤光咳了幾聲,說道:“……蘭,我不會跑,你看,你已經綁住我了。”他擡起手,腕上紅粗麻繩格外顯目,千歸蘭見了,抿着嘴不說話,手中卻更加緊緊拉住。

麻繩繃緊,又松。

二神手上的赤白肉際貼在一起,小拇指相撞。

雲孤光望着呼吸一滞,他腦中混亂一瞬,如果沒有七界、衆神,一直停留在此刻又有何不可?回到開天辟地前,回到一切的初見,回到石中,回到混沌伊始。可惜,既然要相見,就要付出代價,混沌被剖開,注定化為天地。

恰若淚水翻湧,滿了……就要落下——

風不待情落,卷塵沖入世間。

玉生靈嘆了口氣,借東天上方祥雲七彩之力祭出玉皇鐘,緩緩敲響。

鐘聲響徹林間。

庭中神仙聽了音,只道祥雲佳音會親朋,而不曉別意,偶有幾個耳靈的,見慣了這幾日波濤洶湧,這鐘聲,不過是海上掀浪花罷了,笑着忽視。

千歸蘭聞此清音,眨了眨眼,卻還是坐着沒動,倒是雲孤光深呼了一口氣,察覺出音中奧妙——玉生靈是在幫他穩固神魂。

他總算是……身軀不痛了。

“蘭蘭?蘭蘭?”雲孤光接連喚了幾聲,吸引了千歸蘭的目光,他問道:“還認得我是誰嗎?”

“雲、孤、光——”千歸蘭一字一句道。

“你看看我,神魂不是很好地在裏面?”

千歸蘭點了點頭。

“那……蘭是在看守他?”

千歸蘭又點了點頭。

雲孤光驀然笑了,說:“你瞧,好多人都在這,蘭君要分心了。”

千歸蘭回頭一轉,果然,入目一片五顏六色的衣裳,紅、藍、紫、黃、青……他擡手執火,要朝“好多人”攻去,此舉令玉生靈敲鐘的手一頓,冷汗竄入後背。

雲孤光忙壓下千歸蘭的手,道:“蘭君跟我回屋去,只有你我,你可放心大膽地看,好不好?”

“……”千歸蘭沉默半晌,握緊了手中的紅麻繩,擡頭看着雲孤光,說:“你不要跑……”

“我不會。”雲孤光也握緊了粗紅麻繩,他試探性地起身,千歸蘭也随之落到地上,十分乖順,二神四腳踏地,被一紅麻繩牽連,一前一後地在衆者的目光下,走入密林深處。

鐘聲停了。

良久,光神傳音道:“我初醒,神魂不穩,諸位莫怪,來日向諸位賠禮。”

“……”

賠禮?

光神好大的客套。

衆者齊齊看向一直沒說話,實則早就傻了眼的無字天書,個個面目陰沉,雙拳緊握。

看他們臉色不對。

無字天書大叫道:‘喂!不是吧?這關我什麽事兒?!我我我叫你們的時候,可的确是危急萬分,神官們打上門了!後來不是皆大歡喜了麽?是你們一而再、再而三地追着他們不放,跟着跑到這林子裏!’

‘千歸蘭護着光神魂魄,你們摻和個什麽勁兒?吃虧了怪我?怪我一本無字天書?’

它指向鄭好:“喂!你才是大罪人!”

又指向玉生靈:“一是一,二是二!你雖然救了大家,卻也難逃其咎,若不是你帶頭,我們也進不來!”

‘光神才醒,東宮神官們都在前庭賀喜,你們跑到這來,就是趁神之危!’

無字三言兩語,将自己摘了個乾淨,衆神仙許久沒鬧出這麽大的烏龍、丢這麽大的臉面了,平日裏最是端莊,到頭來,竟被這小小天書擺了一道,在光神面前,活像個剛飛升沒有半點眼力見的!

這等奇恥大辱,他們怎麽可能輕饒了無字?

無字想逃,卻俨然看見一金光結界展開,将他們悉數彈出……

風平林靜。

二神在一處不大不小由籬笆圍就的園圃中,光神時不時同千歸蘭說着話,都是些和花草有關的,而千歸蘭有時應着,有時就毫不理睬。

千歸蘭說看着光神的魂魄,就一直盯着雲孤光,比初時看睫毛、指甲、衣領還要仔細,似是要數盡雲孤光的三千青絲,看盡雲孤光每一寸經脈,天地萬物都不能引起千歸蘭的興趣,他就是要看着光神,不容有一絲差錯,猶如制蠱時、抓藥時,比起對蠱與藥的嚴苛,面對雲孤光,千歸蘭還帶着不易察覺的期盼,盼光神神魂穩固,再不得出,不可流離失所、浪于塵世。

單純、誠摯的神願。

他虔誠地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直到……望進光神的眼睛裏。眼中,永無寧日的黑暗,驀然有光,永亮不滅。

只一眼,千歸蘭心魂大震,頭疼、心疼到站不住,蹲在園圃邊對着花花草草垂淚不止。

“不看了嗎?”身旁光神問道。

“要……”千歸蘭轉頭望向光神,可看一下就痛一分,痛一分就看一下。

小妖不明白,為什麽這麽痛——

雙目已然模糊了。

“我讓蘭兒擔心了。”光神陪他一同蹲下喟嘆道,旋即引動神力,注入到千歸蘭身體裏,猶如千歸蘭成神初生時那樣,将自己的神力獻出。

千歸蘭搖頭倔強道:“你拿走。”

但他又的确因光神的神力而感到舒服,心不疼了,頭不痛了,胸口壓着的大石頭,好似也被神力擊碎,眼見園圃裏面花是紅的、草是綠的,渾身也有了力氣。

“……”

待一切歸于平靜,他猛地站起來,将光神推倒在地,扔下一句:“我讨厭你。”

就跑走了。

光神冷不丁地倒坐在地,先是一臉錯愕,随後又了然地笑了,面對園圃長嘆一聲。

“唉——”

“唉……”

千歸蘭一臉惆悵地在一小徑上漫步走着,月白衣袍遮不出他愁容滿面。

他幾許長嘆,細數方才種種,屋中、林中、園圃中……可真是鬧了個大紅臉,他,今後,該怎麽見神呢?

只賴光神,非要靈魂出竅,實在吓壞了千歸蘭,惹得他神智混亂,才走到這般地步。

一切,全因着雲孤光!

“唉……”

光神,應當無恙了吧?

千歸蘭擡起手,忽見粗如手指的麻繩,還纏在腕上,繩子垂地,如蛇行般爬了一路。

他回首,繩子的末端連着一個玄衣身影,不遠不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