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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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下諸多人駐足觀看被澆成落湯雞的王書齊,紛紛歡笑。
千歸蘭也樂得開懷,他大笑着,如身旁樹上裂口的黃果子,嘴角彎彎甜到熟透了,從眼角凝出幾滴笑淚。
直到笑得肚子酸痛了起來,千歸蘭漸漸平息道:“齊老前輩,這裏不是鬼界,哪有什麽活閻王?”聽那王書齊口齒不清地說了什麽“活閻王”,只當他是在胡言亂語。
看王書齊揉了揉眼睛,手顫巍巍地指向雲孤光,千歸蘭神色一變,帶着殘餘的笑意尴尬起來,驀然聲音低了,說:“他……也不是活閻王。”
水乃雲孤光施法喚來,故而,他也聽到了王書齊口中的“活閻王”三個字。
雲孤光默而不語,揮手叫水退下。
待水退去後,王書齊瞪大了眼睛,看着雲孤光問道:“你怎麽在這?”又上下看了看他一身黑色勁裝,大聲道:“啊?!昨天那個多管閑事的劍修就是你?!”
“是我。”雲孤光道。
千歸蘭也說:“是他,雲大少主也是他。”光神也是他……接下來的話千歸蘭并未說出口。
看得二者相識的模樣,王書齊似是意識到了什麽,左眼眯起右眼瞪大,成了個陰陽臉,左嘴角略微抽搐地看着千歸蘭。
鹌鹑似的千歸蘭格外坦蕩,他移開話題,理直氣壯地說道:“齊老前輩,你身上太髒了,先去洗個澡吧!”
“好……好……”
王書齊盯着雲孤光下意識地應了幾聲,又環顧一周,最後瘋癫地問千歸蘭、雲孤光道:“我們一起洗洗?”
此話惹得雲、千二神笑了出來,都搖了搖頭,沒邀得其他人,他好似自覺無趣,脫下上衣搭在肩膀上,朝河中走去。
千歸蘭望着他的背影,回憶起鬼界時的事,皺眉問雲孤光道:“齊老前輩不會逃跑吧?”
“不會,此地有禁制,是不會讓他逃竄的。”雲孤光道。
半晌過後,王書齊洗完了。
三者尋了一處靜地,在一風車下面找到了石桌石凳,便坐在那裏,望風水輪流轉、大雁飛于天,伴着流水聲與斜陽說起了小話。
石桌上。
千歸蘭眼含擔憂,他白淨的臉上似笑非笑、似悲非悲,卻只淡淡的,并不明顯,他想開口說些什麽,卻欲言又止,懸着一顆心望着這個老頭,又不敢細看,生怕看見些髒東西……
“唉——”
他的表情神态哪裏能逃得過在座的一神一人?
雲孤光并不在意,端碗喝水,也似笑非笑地對着王書齊。
王書齊則是挑眉問千歸蘭道:“世上以貌取人者何其多啊?歸蘭小友,你也是其中一個?”
石桌上,千歸蘭正想着看看山水來,忽然就被點到名號,擡頭答道:“非也!”
他說:“我不以貌取人,乃以淨取人,齊老前輩您說過,若是君子終日與小人為伍,遲早也會成為小人,故而世上君子大多身邊并無小人之輩,我以淨取人,自然不可和髒者為伍。”
這好一通大道理,好在王書齊聽懂了。
“哦——倒是你這個道理!”王書齊道,他又問雲孤光:“你以何取人?”
雲孤光擡眼說:“以道取人。”
聽了這話,王書齊像是被炸了一樣跳開,吓了千歸蘭一跳,又令他發笑,千歸蘭先笑問雲孤光說:“雲孤光,依你之見,齊老前輩是什麽道?”
“詭道。”
野鴨忽然嘎嘎大叫起來,像是在笑。
笑話誰呢?也許是王書齊吧。
“鬼道?”王書齊大聲否認:“我可不是鬼道啊!我是大道!人道!”
聽了“人道”二字,千歸蘭掩嘴偷笑,小聲說:“老前輩幽默當屬第一道。”
“你們不信嗎?!”
“蒼天——”
王書齊驀然大吼,突然站起來,往後走了幾步。
千歸蘭雲孤光目光跟随着他,不知王書齊要變出什麽花樣來。
只見他身後山清水秀、晚陽柔和,長林風動樹婆娑,大風車下流水潺潺,王書齊站在其中,一壯志未酬的老人罷了。
忽然,他身影一閃,舊衣不見、新袍覆身,面龐宛若新山玉,烏發散下,落日光照得他金絲游動,頭戴一黑抹額,身穿深藍黑袍,霎時間,從老人變成了欲試劍鋒的翩翩少年郎,這模樣,乃是英俊無雙天下數一數二的美男子。
卻有幾分像應将……
不,應當是應将像他!
眼看王書齊“大變活人”,把自己從一個糟老頭子變成一個美男子,千歸蘭和雲孤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與不解,千歸蘭詫異問道:“齊老前輩你這是……”
“怎麽?!難道不帥嗎?不俊美嗎?”美男子王書齊驚訝開口,連問兩次。
石桌上的二者都笑着看向他。
王書齊撫着下巴,有心與二者比較一個高下,當即在池水旁伫立不前,二眼審視端詳起桌上二者的人皮相。
首先其左,為雲孤光。
抛開王書齊歷來在鬼界聽到的雲孤光雲大少主身上那些破詞,什麽“活閻王”、“鬼面判官”、“死活人”、“亂點鴛鴦契”………統統抛開這些一看,還真看出了些別的東西。
不知是靈山風水佳,還是山中落日妙,此時,坐在石桌上的雲孤光,堪比江池映日後的水上流光,灼目而耀眼,又恰如幽幽茫然風雪間的一盞暗燈,獨立寒冰中,乃天地不可或缺之唯一,比之稀世珍寶難以再見,是以陌上回首,驚見天人。
王書齊滿心驚詫,又看去其右,千歸蘭。
他無疑是個翩翩俊朗的少年,瞧着與雲孤光年紀相仿,還要更小些,無奈舉手投足之間,處處可見其攝魂奪魄之姿,有些像那個塗山氏的老妖婆年輕時,眼波流轉之間,又只見無知、懵懂、彷徨之态,叫人有股說不清道不明之感。
王書齊并未看清他究竟眼神是何,只又去看千歸蘭的皮囊,卻也看不清其中的門道,囫囵吞棗一樣評出個“俊俏非凡”四個字。實在是暴殄天物。
風乍起,吹起王書齊的發絲,令他眼前一片模糊。
他眼中不明之相,是天地間一道劍傷。
殷紅、脆弱。
血痕滲血、皮開肉綻,知其流血,需要保護,卻無法觸碰,一旦觸及只會越弄越傷,只好日日細心呵護,一點一點看其血淚凝固,結痂,重新長出血肉,愈合。其間,觀者對其心癢難耐,卻一步也不能靠近。
而劍傷又是美的,且動人心魄。
王書齊不能理解這種美,以為千歸蘭的确……俊俏非凡,其他,則一概不知。
總而言之。
三相比較之下,王書齊失魂落魄地走向石桌坐下,暗道着打遍天下無敵手的臉,在此刻失靈了……
他雖一臉灰暗。
千歸蘭看着年輕的他,卻覺幾分奇異,好奇地問道:“老前輩,你年輕時長這個樣子麽?”模樣像嗷嗷待哺的幼鳥。
“啊……我一直長這個樣子。”王書齊淡然答道。
雲孤光笑了。
“那,方才那個年老的你是誰?”千歸蘭又問。
“過去的我。”王書齊似乎累極了,臉喪氣着問道:“你們找我有何事?哎呀……別拐彎抹角啦,說了我聽聽。”又一驚,看向雲孤光道:“你這個人,不會是要抓我獻給王其吧?!”
雲孤光搖頭說:“我并非勾魂的無常。”
“哦……那就好。”他松了一口氣。
可千歸蘭并不輕松,伸長脖子望眼欲穿地探問道:“齊老前輩,龍子珏昏迷不醒,白鹿仙人和曲塵上神都無法治好他,你可有辦法救他一命?”
“啊?”王書齊面色驚異問道:“曲塵?白鹿仙人?他們兩個都治不好,哎呀,我怎麽能行呢?肯定救不了啊,你們真是病急亂投醫呀!”
千歸蘭莫名生了氣,問說:“您還沒去看過,怎麽就說治不好了?”
還不等王書齊答他,千歸蘭站起來手猛然一拍桌子,抱臂說道:“不行,您必須和我們走一趟!”
看他如此蠻橫。
王書齊吃驚地張個大嘴,道:“我不是大夫啊!我就是個老鬼,頂多算個死人,神都做不到的事,我怎麽、怎麽去管什麽龍子如何如何?”
說罷。
一把石劍橫在他脖子上。
鬼面判官動武了。
而小鳳妖還在一旁生氣地看着,又說:“你不是齊老前輩?”
“齊老前輩給我指明了鬼王宮的方向,幫我捉回兔子,還助我藏起鬼王的新郎官。”
“而你!徒有一身好皮囊,卻見死不救,連看一眼都不肯,你不會是他!”
“雲孤光,割開他的人皮,叫齊前輩出來!”
一聽千歸蘭這最後一句話。
王書齊已然感受到劍鋒與他的人皮在摩擦着,急得冒出了汗,忙大喊道:“慢着!”
“……”
他鬼鬼祟祟地兩個眼珠子盯着千歸蘭,暗道:這可真是個小魔鬼啊……
“我跟你們走!”王書齊無奈皺眉松口說,一臉死人樣。
“好前輩……”
“……”
千歸蘭喜色浮于面上,王書齊好似看到一朵牡丹花頃刻間綻開,脖子上的劍離去,他的人皮得以保全。
二者喜笑顏開地說着什麽。
王書齊耳朵裏一概聽不見,他渾渾噩噩地跟着二者走了。
三者來到靈湖旁。
塗山覓仍在打坐,睜開眼睛,對來者們對上視線,猛地臉色一變,千歸蘭上前幾步,連忙對他說:“小覓,你不要生氣,先放下從前的事,讓王書齊看看蕭珏,萬一還有別的辦法呢?”
“……”聽這話,塗山覓仍是狐疑,卻沒站起來也沒說些什麽。
千歸蘭眼角瞥見王書齊還在一旁笑着擺擺手,又氣道:“前輩,您快去瞧瞧!”
“好嘞好嘞,讓我看看……”王書齊收了笑,走到龍蛋前。塗山覓未對他呲牙,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王書齊好似全然看不見似的。
千歸蘭與雲孤光,則在一旁默默等待着。
不知……蕭珏今後是福是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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