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是非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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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非賬

他心有何惑?

少時,千歸蘭身無靈力,只靠微薄的蠱術保全自身,無鳳三的陪伴,多日不出門,在鳳王宮鐘懷遠的書屋中看遍藏書。

他知古妖鳥族築巢搭窩時,需跨越高山、大沙、長河、深海,飛到最東面取神樹木枝,鳳凰便栖息以梧桐木,而寒山昆侖中,神木遍地都是,然而風雪肆虐、神山禁地,到昆侖山取各類奇木的鳥族,少之又少。

時年,千歸蘭百般沒有預料到幾年過後,他不得不住在昆侖神山,住在一處門前有一顆枯死樹的院落。

這算不算惑?

少不更事,千歸蘭乃鳳王子嗣,且為獨子,王位應當是他的,他還未學好如何當一個王,母親對鳳三器重的神色就奪走了一切。而他亦不知,鳳三成王之後,他在鳳王宮該何去何從?

鳳三離開了鳳王宮、鳳王離開了鳳王宮,他也離開了。

一切始料未及。

百年秘聞,他為母為龍王為妖界百族攻上天界,一朝吹開塵世迷霧,天界亂起,詛咒現世。千歸蘭本欲從此赴死離別塵世,然,天道無知無覺更無痛無傷,莫帝于衆神前游說,下令特赦,他反而成了神……


太多太多。

一景一音歷歷在目,真知灼見或是糊塗惑亂,這筆是非恩怨賬,饒是他過目難忘,也無法辨清,交給天地來算,也許方能理個明白。

至今日,他仍有惑,可這惑非對天地,而對萬物。千歸蘭心痛,故而惑,他道行不夠。而衆生其中,順應道者不在少數,惑在其中者又如何之多?

白鹿仙人道他心惑,大抵是真的,大抵是假的,又如何。

千歸蘭說:“仙人說得不錯,我心惑如混沌。”

“……”聞言,白鹿仙人啞然,二者默契地朝靈湖走去,半晌過後,白鹿仙人又道:“既是混沌,何時能開?”

“待天清地濁時……”

白鹿仙人道:“我已身死歸天,神識殘存在靈山之中,不能助你到天清地濁時,就讓光神助你開天辟地吧。”

“他如何助我?”

“我願他事不關己些,安心地在東方天當他的東宮之主。”千歸蘭道。

“這我倒要問問為何?”

“凡塵的事會擾他心煩”

白鹿仙人道:“光神的心自然清淨,在天在地皆是。”

千歸蘭沒說話,只搖了搖頭。

臨近靈湖,幾近聽得水聲,千歸蘭問白鹿仙人道:“仙人為何不問我詛咒一事?七界皆欲知曉。”

白鹿仙人笑了笑,說:“你不說,我也不問,讓他們猜去吧。”

千歸蘭停下腳步,望着白鹿仙人遠去的身影,立在一旁叢中思索了片刻,他問了白鹿仙人許多,白鹿仙人也答了許多,一言一語,卻也說不盡這世上萬千的種種謎團,現在,他還有惑麽?惑是何?惑到何時?

轉瞬間,他就了然,惑生惑滅,一個惑散開了,下一個惑又來了,他還要見許多的神仙,許多的人與妖、魔與鬼,他們都不一樣,長相、昔日、來日,這些哪裏是他能抓得住的,任其随天地去吧。

竹林三萬風葉片,一葉足矣。

千歸蘭走出綠林中,湖中有一龐然大物尾巴越出水面一瞬,難以忽視,那物非魚非蛟非蛇。

白鹿仙人與塗山覓,都站在岸邊觀看。

想必定是蕭珏了。

塗山覓耳朵一動,轉身發現了千歸蘭,徑直朝他走了過來,似有些事要說,千歸蘭便駐足不動,等他而來。

“你回遲了一會兒。”塗山覓說道,他聲音依舊那麽冷,這句話卻顯露出關心的溫。

“嗯。”千歸蘭應下,疑惑地看着他眼中凝重之色。

塗山覓低聲道:“我有話要告訴你,很重要,你聽不聽?”

聞言。

千歸蘭視線越過塗山覓的身形,望了望湖邊的白鹿仙人與湖中的蕭珏。

塗山覓脫身來找他,還如此低聲,顯然是不想讓第三個人聽到,可見隐秘,千歸蘭問道:“是什麽事?”

“……”塗山覓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吃無味的飯、喝苦口的水、睡無眠的覺。

他又問了一遍,道:“你真的要聽嗎?”

“有些事雖然重要,但還是……不要知道的為好。”

此言頗為嚴厲,好似千歸蘭千不該萬不該聽。

這下,千歸蘭一時沒有說話。

此時已快至午時,太陽即将高照,今天是個豔陽天,層雲萬裏也遮不住烈日炎炎,塗山覓的話像昆侖山的風雪,令他無言。

他總歸是已經離開了昆侖風雪。

千歸蘭開口道:“你說吧。”

塗山覓道:“撞有小珏的龍蛋滾入靈湖中時,我腦海中日日夜夜存在的聲音終于停了。”

“什麽聲音?與我有關?”千歸蘭皺眉問道。

“是。”

“你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的話嗎,我腦中有一個聲音告訴我,你就是帶來詛咒的元兇,你是害蕭珏昏迷的罪魁禍首。”

“如今,小珏醒了,他在昏迷之際,也有一個聲音,充斥了他的腦海。”

“我和小珏,雖然都是妖族,但我從前一直生活在人界塗山,一百多年前才到了妖界,小珏自小在妖界長大,跟在龍王蕭暮身邊。”

塗山覓看了眼湖中龍,道:“他說,他知道這個聲音是誰。”

名諱呼之欲出,塗山覓又頓了頓。

千歸蘭依舊平常樣子,耐心地等待他。

“扁浮舟。”塗山覓道。

“……”

“是他嗎……我知道了。”千歸蘭說。

似乎并不意外。

“你認識他?”

千歸蘭點了點頭,道:蕭珏已經醒了,王書齊也跑不了,你就放下心,在靈山好好地等待五個運天集滿就好。”

“至于扁浮舟……他是我義父,他的所作所為實屬不應該,抱歉。”

塗山覓大驚:“他是你的義父?”

千歸蘭道:“是。我少時誤入魔界,認他做了我的義父……”

義父,不是生父,勝似生父,塗山覓十分不解,為什麽千歸蘭的義父要說出這些狂悖之言?他與蕭珏的昏迷又有什麽關系?

塗山覓疑惑地望向千歸蘭,期盼他給自己一個答複。

但千歸蘭好似不準備繼續追究下去了,他說:“小覓,世間中的很多事,并非三言兩語能講清楚的。”

“我希望……你能忘掉此事,只着眼于靈湖中的這一尾銀龍,好不好?”

“我與雲孤光會助你,王書齊也一定會幫你。蕭珏的生死對你至關重要,不如,我們就對這件事全力以赴,再也不管其他。”

塗山覓思索一瞬,他的頭顱微微下垂,随後,他又擡起頭,乾脆地說:“答應你又如何?我與蕭珏決心不問世事,此事,我們不會說出去,也不會去找扁浮舟。”

“千歸蘭,待蕭珏恢複之後,我們就會離開這裏。”

“我的要求很少,只要蕭珏無恙,我可以不再理會王書齊,那就也不再理會扁浮舟。”

“待一切塵埃落定之後,你來塗山,我和姥姥還有蕭珏,一起招待你。”

千歸蘭微微颔首。

二者相顧無言,齊齊看向白鹿仙人與蕭珏,一個在百年前就已死去,靈識困于山中,一個在百年後躲不開命數,身軀困于山中。

而他們二妖,是自由的嗎?一個擁有雙翅,可以飛到神天,卻囿于詛咒之間,一個擁有四足,可以奔走四方,卻躲于七界暗處。

萬物都各有道啊……

站在湖邊,水澈而綠,蕭珏的龍身盤踞在湖中,鱗片宛若銀白寶石,顆顆嵌在龍身上,他的頭浮出水面,輕輕碰在塗山覓的手心中,比起龍身,龍頭更加威嚴,與白鹿仙人可以媲美的銀白角,彌足大的頭,美而圓潤的眼睛,纖長的銀針睫毛……合在一起,實在是令凡者生畏。

不知為何,千歸蘭驀然想起雲孤光失憶時說的話,他惡劣地将蕭珏講做“盤中餐”,只是一玩笑而已,與神者時的他截然不同。

湖邊,塗山覓對蕭珏喋喋不休,說着蕭珏昏迷時發生的事。

白鹿仙人笑着聽了一會兒,沖千歸蘭擡了擡拐杖,消散了。

午時已至,千歸蘭轉身離開靈湖,往靈山食堂前去,他沒有詢問塗山覓要不要一同随行,對于修仙者來說,早已不需無古果腹,比起吃午食,塗山覓一定想和蕭珏繼續說着話,共度這久違的團圓。

十五花燈至,十六月方圓。

他昨夜見了花燈,今日塗山覓見了月圓,當為上上之好。

出了靈湖旁的樹林,他欲飛往食堂,只見靈山徒子們不約而同地坐着馬車、驢車,或是騎着馬、坐在牛上,方反應過來靈山不宜騰飛,又欲化成一只鳥飛去。

不料,有人恰好駕着馬車同他搭話。

“容我一問,你是雲孤光的師弟嗎?”

“……”

“是我。”

駕着轺車的人展開笑顏,道:“快上車吧,我拉你去食堂找你師兄。”

一句話讓千歸蘭卸下心房,上了轺車。

徒子車夫道:“你初來靈山嗎?你師兄怕你不識路呢。”

千歸蘭點頭道:“的确剛來不久,但現在,我已能熟識靈山了。”

“喔,不錯啊,靈山很大的,我剛來這裏時,一兩年也沒有弄清楚靈山的各路山門。”

“朋友為我畫了一張靈山地圖,所以記得快了些。”

車夫感嘆道:“真是好朋友啊……”

轺車向着食堂駕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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