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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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寶不足誇,何來委屈之說?
千歸蘭極目賞盡珍寶光華,心許是無愧對,面對雲孤光發問,卻難免羞于開口。
鳥蟲暗叫幾聲,千歸蘭才說:“難知天上地下,哪裏有處寶地,尋來……有個歸處。”千歸蘭眼神一掃地上,說:“好讓它們有個地方見風窺月,別跟着我被困于暗室,受委屈……”
原來是欲尋寶地,以供珍寶。
“美飾當佩身。”雲孤光說道,将手中拿起的彩釉環,穿過千歸蘭耳上的孔眼,把環佩在了他的耳朵上。
彩釉環以精白為底,夾有桃花開得夭灼時的淺粉,添了些碧水落無窮的淡藍,戴上後,又被雲孤光輕輕撫過,環前後蕩漾,宛若神水清波。
看着,雲孤光又相問地上之物:“為何不将它們戴于身上?”
從雲孤光手中拿起另一只白環,穿在耳上,千歸蘭道:“靈山練劍之地,不好以張揚示人,何況我耳上這物……”他輕輕碰着白環,斷言道:“脆弱易碎。”
雖然脆弱易碎,但這帶彩白環在他耳朵上卻猶綻清光。
白環被烏發半遮半掩,不以真面目見人,配上千歸蘭這一襲靈山弟子袍,凡者見了,覺出不凡,要道聲“小道長”,盼着道長以劍幫着抓妖抓鬼才是。
小道長掏出一把鏽跡斑斑的短劍,凡者知道不妙,連忙跑開,不想再一回頭,小道長已用火将妖怪消滅了個一乾二淨,凡者看了,跑得更快,恨不能手腳并用地奔走。
這哪裏是劍道中人,分明是使火的精怪。
而千歸蘭只好喪氣地回到靈山巅上,朝師兄訴說着今日降服了幾只妖鬼,師兄問他吓跑了幾個百姓,他也不肯答,耳上白環撥浪鼓似的動來動去,跟着千歸蘭“落荒而逃”。
陽底下。
二者忙不疊地收起了所有首飾。
走進小築前,雲孤光低聲說了句:“天大地大,一定會有蘭君心儀之地,我當與蘭君共尋。”
“嗯……”蘭君點着頭,伴着雲孤光的話,冰涼的白環蹭着耳垂,一絲泠然躍上心頭。
屋內,王書齊竟還在睡着。
他似喝了幾十壺美酒,酩酊大醉得不成樣子,要睡上幾日幾夜才能清醒過來,
千歸蘭與雲孤光只堪堪瞧過一眼,就移開目光,一聲嘆息也無,當他不存于此,各乾各事,清心修道去了。
萬生萬物,動而不止,靜而不停,何必坐觀真假瘋鬼王書齊,以卻大道?
當置之不理。
千歸蘭靠卻床榻一角,翻看着鐘懷遠帶來的書籍,輕頁彎了又平。
清脆紙音盈于雲孤光的耳旁,他亦在床榻上,不過是躺着,散着發、枕着手臂,睜眼望着紗頂,目空一切,靜思萬物,萬分神秘。
千歸蘭看一眼書,又看一眼雲孤光,不知他盯着空蕩蕩的紗頂在思何。
窗外花影斜動,日照始終如一,具是雲孤光的功勞,光神心系衆生,他倒不好叨擾了,着眼用心去看一字一句,心緒由此飛到了三千裏之外。
回過神時,雲孤光不複方才空然的模樣,眼中神色溫然,閱着書名,問千歸蘭說:“這書講得什麽?”
“一些清心之言……”
千歸蘭合上書,将書放入雲孤光手中,拉開頭上發帶,抛到一旁躺了下來,發絲水墨入絹布般鋪在床榻上,幾縷搭在雲孤光臂上衣袍,看雲孤光的臉問道:“你看書上說得有無道理?”
剛翻看兩三頁,雲孤光就皺着眉,又翻了幾頁,合上書,扔去枕邊,說道:“無什麽道理,不必當真。”
“為何?幾分道理還是有的。”
“此書叫妖‘修道需先修做人’,實乃無稽之談。”
“哦……”
千歸蘭道:“可我亦是先化了人形,再修煉道法。”
雲孤光轉過頭來,枕中雜谷吱呀微動,他說:“且不言你身中有一半人的血脈,只說另一半妖血。”
随後執起千歸蘭的發絲,以示現成的例子,說道:“你時不時落下的羽毛,還有禦火的本領,和對天地自然與生俱來的親近,還不夠說明你是妖麽,為何偏偏去做人,将妖性泯滅?”
千歸蘭道:“書上說,人清心寡欲,而妖禍亂身心,無可堅守,理應修得人心才能克制。”
“非也。”雲孤光道,似笑非笑地說:“陰陽氣融順天應道,要人心管何用。”
“是麽,我再瞧瞧,書上還有沒有別的說法。”千歸蘭手越過雲孤光,要去他的左邊夠那本書,雲孤光眼疾手快,直接将“禁書”扔到了屋中的桌上,說道:“看書久了目乏,你傷過眼睛,莫看了。”他語氣微厲,頗像師兄訓誡,一襲靈山弟子袍為其增色,顯其氣度不凡,話也有了重量。
夠書的心思被雲孤光一打亂就再難凝聚,千歸蘭也只好順下他的話,躺着靜息耳目。
無言不久。
“白鹿仙人可為你解惑了?”師兄又問。
千歸蘭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半晌才反應過來,對上雲孤光的目光道:“解了。”
“心口不一。”雲孤光評道。
“……”千歸蘭也未辯駁,只說:“一知半解,解到最後無可解而已。”
“你說與我聽聽。”
千歸蘭如實說給他聽了,雲孤光聚精會神,一句接着一問,讓千歸蘭變成了一說書了,總而言之,終是問出了千歸蘭心中“惑不惑”一事。
同白鹿仙人林中游的事講完了,雲孤光還攀問着,千歸蘭只好說起靈湖邊所聞所見,講蕭珏龐大龍身如何被困靈湖中,說他一張嘴,只聽得見龍吟,而不見人語,說他龍眼雖大,卻看不見其中的神情。
說到深處,千歸蘭感同身受,流下一滴淚來,算是以此做心中的慰藉。
這淚,化入棉紗中。
枕上棉紗是為凡物,如今沾了一滴神淚,已成為了不凡之輩,欲妄神仙多哭上一哭,好叫其多受些神淚,令其更為不凡。
無奈,得上一滴是為運極時,運去,一滴淚也不可得。
神仙淚愈流愈多。
可一滴都沒有落到枕上。
反而,都滴到了雲孤光的胸前襟布上去。
起初,淚只幾滴,誰都不可覺察,僅幾個呼吸間過去,就從一滴水圓湖變成了一汪清潭水,再等個半縷青煙消散的時辰過去,淚把衣襟哭透,不僅潭水成深海,怕是裏三層外三層都透盡了。
雲孤光的靈山弟子袍還未曾沾水,就已經被千歸蘭的淚淹沒。
淚者好生無禮。
神仙情難自抑,伴着淚說:“此行前來靈山,一無所獲……”
他埋頭做驚弓之鳥,又做淚神仙伏首不起來,口中每每說出一字一句,都要伴着一行淚珠子。
“你五妹失去了血肉之軀,化為無眼無口的靈芝,紮根靈山。”
“她恐怕也不知為何,更無法言說。”
“蕭珏,你四弟的親哥哥,雖留有血肉之軀,卻只能藏在水中。”
“昔日皎潔君子,只作湖中囚籠,待一只災禍纏身的鬼來相救。”
“這都毫無道理,還不許我問嗎?”
“為何不能相安無事?非落得破敗不堪?”
“……”
“我問了白鹿仙人一二個時辰,也不敢出口相問一切緣由。”
“你可知是為何?”
雲孤光拍其背,望能止淚,聽神仙悶聲發問,只斟酌着說:“一切還未到無的地步,靈山還在,靈湖還在……”
“還在嗎……”
淚神仙話裏話外滿是疑惑,雲孤光說得都為真言,可他不信。
至于為何不信。
若是有個解法,也不至于哭成一個淚神仙,更把一靈山的袍子都哭濕了。
話語未盡,淚也未盡。
待千歸蘭手上莫名觸及濕冷,才擦去眼中淚,淚聲也小了許多,偶爾抽噎幾下。
待完全靜了,他擡頭默觀了一眼淚到之處,出聲問道:“這衣裳……為何濕了?”
“……”
“你想賴賬?”雲孤光定定地看着他,卻又輕聲問道。
一語雖輕,如重千鈞。
千歸蘭恍然,望了望枕頭在何方,雖只有半身之遙,卻好似中間隔着七個族界,而雲孤光的衣裳,和他不過離着一根睫毛遠。
一看便知是誰的所作所為,二者皆有目共睹,眼中彼此了然。
還有何可辯駁?
一整片淚畫符,都是他的所作所為,筆是他的眼,墨為他的淚,千歸蘭将雲孤光的衣衫當成了白紙,肆意以淚畫着,毫無顧忌,也不打聲招呼,更不問個好,拿來別人的衣衫,一眨眼就開畫,要淚千秋似的不停,最終,成了個淚畫符。
淚畫符。
是他乾的。
他把雲孤光的衣襟哭濕了。
千歸蘭手忙腳亂了一番,身旁無手帕等物,便拿起發帶來吸淚,可無濟于事,衣潮而不乾,他便說了句:“我……我給你洗乾淨。”就掙紮着想起來,要尋個地方消滅淚畫符去。
正當滅淚進行之時。
只聽一聲音問道:“雲少主,你怎麽在床榻上飲酒啊,你看看你這衣裳。”
他又對千歸蘭說:“千小兄弟,你別找啦,我這有好酒,他這酒聞着都沒什麽香味,瞎釀的!”
聞聲,淚神仙驚嘆天道無常。
王書齊該醒不醒,現在倒是醒了,雖然醒了,聽着卻好像又沒醒,但離清醒也迫在眉睫。
可千萬不能讓他知這淚畫符!
千歸蘭猛地跳起來,落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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