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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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盡最後一滴血墨。
鬼神之契終于成了,此契上寫了什麽,千歸蘭無從得知,就見王書齊的種種反應來,應是十分符合他的心意。
小屋床側一角。
王書齊站在那,他身上枯瘦,胃口極大,一桶的木蓮豆腐都被他吃了個乾淨,任其山楂碎、蜂蜜、糖水……也都不剩下,吃完後,他又手持冰塞入嘴中,嚼骨頭似的嚼碎,吞藥丸似的咽下,沒一會兒,就把雲孤光尋來的冰都吃了個乾淨。常言說,心魂不定口喜食冰,千歸蘭觀之,不知王書齊是否心魂出了問題。
擱下筆,雲孤光站起身,召集滿屋黃紙,鬼契一張一張疊在一起,分不清是王書齊所寫還是雲孤光所寫,一直從桌上到天花板上,塞得滿滿當當,如鬼界酒館的白瓷盤一般,搖搖欲墜。
下一刻,雲孤光又神手一揮,數紙逐漸下墜,定睛一看,原來是萬千張鬼契合為一體,變為一張罷了。
千歸蘭将之拿起,發現這張鬼契上面的墨跡,宛如有上百條蛇盤旋、扭曲在一起,極陰、極暗之物。
“咦,你看得懂嗎?”王書齊又發出幾聲鬼笑,湊到千歸蘭身邊說道。他一手吃着冰,一手托着冰匣,像只猴子一樣看着鬼泣上的字,嘴中吃冰的聲音一直盈于千歸蘭的耳朵,千歸蘭心中,生出人踏在江面上,但腳下冰層突然碎裂的懸而未見生死之感。
搖了搖頭,千歸蘭淡然道:“既講誠信義氣,我不會深究你與雲孤光約定了什麽,總之,會是樁合适的買賣。”
“桀桀桀……”王書齊不說只笑。
如此忙活了半日,王書齊總算服軟,時辰也來到了午時,三者本應共去食堂,然而,千歸蘭卻欲去靈湖旁看看塗山覓與蕭珏如何了,王書齊也說還需與雲孤光商議些鬼契事宜,說道:“那正好,反正你也看不懂這些鬼畫符,倒是寂寞了,我們說完你再來也不遲啊。”他倒是難得貼心,說出這樣一番話。
千歸蘭自然應下,對雲孤光說:“你失了血,多吃些紅棗與肉,補一補。”這話說來,不過是慰藉,神血哪能用凡物來補。
“好。”而雲孤光仍是應下,到了桌上,也一定會多吃些。
二者說話之時,王書齊已到了門前,催促他們說道:“哎呦喂,快走吧,我都餓了!”
千歸蘭納悶地看去王書齊,問道:“不是才吃過?”
“嘿,那是塞牙縫的!走走走!”
“……”
三者一道出了門,坐上兩輛轺車,千歸蘭朝靈湖而去,雲孤光和王書齊則去到了食堂。
到了靈湖邊,千歸蘭遠遠地就看見了塗山覓與蕭珏,卻只是遠望而已,并未靠近。他們兩個好似未曾動過,塗山覓依舊在岸邊,蕭珏探出頭,只是少了白鹿仙人的身影,看了半晌之後,千歸蘭轉身欲離,白鹿仙人忽然現身,問道:“怎麽來了就要走了?”
千歸蘭作揖,笑說:“仙人。我只是來看看他們,見他們還好,就夠了。”
白鹿仙人點了點頭,默了一瞬,又說:“王書齊是個奇人,他本領很大。”
“這我知曉,本領不大,如何能活到現在?王書齊的确是個奇人,他奇特的地方……還有很多,我想來日不會少見。不過請仙人放心,他畢竟也只是王書齊,我曾讀過他的書。”
二者打了一番謎語,有些事心知肚明,就也不必劃開魚腹,讓魚腸、魚膽、魚骨、魚刺、魚肉通通顯露出來,只觀魚的外貌,便可知曉天地萬物。
千歸蘭道出這番言論,腦中也思過太多,王書齊實乃奇人,不奇,怎與閻羅做生意,又怎與光神做生意?偏偏就讓他做成了,說出去,恐怕可成天地第一奇人吧……
王書齊說不得,白鹿仙人轉而說道:“我派慎思送了你兩本書,你可收到?”
“已收到了,讀來甚是有趣,也頗得感悟。”
“我曾雲游四海,如今與書同游,也無愧前生,贈你幾本。”
“仙人豁達。”
二神頓默良久,眼望靈湖。
塗山覓正手拿着長梳,為蕭珏的龍須梳着。
白鹿仙人忽然低頭笑了笑,和藹可親,說道:“湖中多了一尾小龍,山上的香火是旺盛了不少,想來凡人也瞧見了山上的靈氣。”
千歸蘭也笑,說:“是啊,衆生皆修仙,既然要去靈力富饒之地。”
他又說:“我該走了,有幸陪得仙人幾段時光。”
“惟願仙人轉告塗山覓,我與雲孤光不日将下山,他在靈山,要好好與蕭珏作伴,其他事,還請他放心……”說罷,千歸蘭與白鹿仙人作揖告別。
聞言,白鹿仙人微微颔首,随後消散,真是來自于一陣風,去如一陣風。
千歸蘭見之,亦也有感,白鹿仙人真的死去了,或許不該說死,神者無死。神者當是以身證道,身魂歸去天地,白鹿仙人就是如此,而他,怎好問天地因果,當自尋之。
他轉身離去,路過靈芝地,遙望了衆靈芝後,也走了。
憑着記憶,千歸蘭去往靈山的藏書室,路上好些靈山徒子認出來他是個生面孔,盯着千歸蘭看了半晌,可當進入這屋中滿是靈山書籍,還有些道法經文的地方,徒子們卻無一人攔他這個外來者,只當尋常事。
靈山,也許真是七界中的一處純淨之地,在這裏,神與鬼皆同源,都為靈山徒子,共練劍道共修仙,忘卻塵世,哪管前塵如何?進其靈山門,只做靈山徒,不做世間子。
藏書室中,千歸蘭并未尋到有關王書齊任何作為靈山弟子字句,也沒有看到雲孤光,只看到了三個字——“石質明”,寥寥數語,講了些他劍道上的造詣和拜入師門後的事。
廣闊書屋,百書縱橫,身後人影散亂走來走去,動而不語,千歸蘭獨駐足在這一古樸書架上,眼望一本薄書,記下石質明的事跡後,就将其放了回去。
世上記載光神的書實在太少,近乎于無,大抵天地正神皆是如此。
過了午時,千歸蘭算着時辰回到了靈山小築。
他還是沒有去尋雲孤光,而是到了小築的後花園中,獨自一者默默地在園中徘徊着,雙手背在後面,望花、望樹、望草、望蟲飛、望鳥舞。
雲孤光對他無半分隐瞞,但雲孤光身上,的确有他所不知之事,靠猜,千歸蘭也能猜上個七八九分,甚至十分也可,但不知為何,千歸蘭偏偏想要雲孤光一字一句的地告訴他,甚至将心中如何和所想、手上如何所做,也要一一告來千歸蘭,不可有半分隐瞞,可……這哪有道理,他豈不是成了強詞奪理之徒?比之王書齊還要無賴些!王書齊是大無賴,難道他要做小無賴嗎?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不願做無賴,千歸蘭卻也不知如何安撫焦躁的內心,更不願露出無法估量的醜态,只好躲起來,躲在靈山小築的這處後園中,獨自徘徊,渴求安寧……
雲孤光……溫暖亦然、灼目亦然。
他……
小築後園有處花藤秋千,千歸蘭伸手拉了幾下,藤木還算堅韌,不會突然斷裂摔了他,便放心地坐了上去,慢慢地擺動着,不知思量了雲孤光多久,眼神目空一切,呆呆地坐在秋千上晃着,一下、兩下、三下……十下、百下、千下……又一下,卻聽這次後,園中傳來了雲孤光的聲音,口中呼喚的,正是千歸蘭的姓名……
“千歸蘭——”
“千歸蘭——”
“……”
被叫到名字的千歸蘭眼皮一眨,猛地回過神,大喊回道:“來啦——”連忙從秋千上下來,奔向聲音的來處,盡頭,乃是雲孤光,正四處尋他,見到千歸蘭,才收斂了一副探尋的樣子,靜待他過來。
“怎的跑來這處園中?”雲孤光道,想問他緣由,無奈,千歸蘭一直垂首,只是說:“想散散心而已。”如此,雲孤光只道:“此園中有蛇,我們已抓了數條,你若想要散心,去些泉邊也好,若是一不留神,園中恐有小蛇來咬傷你。”
“不會……”千歸蘭否認着,說道:“我們既已抓了衆多兇物,它們也會知曉厲害,不敢近身。”
“也好……”
千歸蘭又問道:“你與王書齊商議好了?”
“嗯。”
“不如我和君同游,說與君聽聽。”雲孤光道。
千歸蘭點頭應下。
二神便在後園中同游起來,走得倒是極為緩慢,口中話也不快。好一個閑游小築後園,一句兩句說着,千歸蘭臉上也有了笑意。
總來說,對王書齊,二神幾乎已能完全控之,叫他往東,他就往東,叫他往西就往西,蕭珏的生處,也有了着落,不必再懸而未決。
千歸蘭心中一塊大石消了。
然而,二神始終未提鬼畫符上寫了什麽,也未提雲孤光以血入墨的事。
雲孤光說了王書齊,也沒再講這凡塵間的煩心事。
二神又論了一番靈山的可愛之處,說了些轺車上望見的風景,又說雲孤光午食吃了好些紅棗、肉、血……等補血之物,倒是談天說地,千歸蘭也說,靈湖之後,他去過了靈山的藏書室,在那兒,因時辰不多,只看了些書的名字和“石質明”之事,雲孤光聞言一笑,講了更多“石質明”,二神之間,氣氛陡然轉向歡快。
靈山小築本就不大,前花園就小得十足,後園更是一望便可看盡了,二神将後面的小園圃足足同游了三圈,話也未能說得盡些。
眼見說無可說,就該出園,千歸蘭笑意漸小,開口問道:“為何要以血入墨?若是我用血作墨,你可願意?”他駐足停下,擡頭眼望雲孤光之目,同往昔一般,灼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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