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來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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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藤花散落至小譚綠幽水,在漣漪中浮去深處,王書齊說的話并不驚世駭俗,就似這花一般,靜中唯一動。
他說:“我和雲孤光立下的是鬼契,你呢?是生契、死契、妖契、地契、人契……還是什麽別的契?我估計是讓你占了便宜,不然,這小鬼頭怎麽偏偏‘死心塌地’地對你?跟着你上山入地……還跑來這裏,說罷,到底是什麽契?”
一番言語,聽得千歸蘭一愣,不知王書齊在講什麽一一、二二、三三、四四,不過,總歸不是千歸蘭心中想的事。
說來,千歸蘭也真和雲孤光結過契,不過那是……
“他不是小鬼頭,是人。”千歸蘭說道。
糾過王書齊滑稽之言後,千歸蘭皺眉,接着說道:“前輩說得有些道理,卻不對。那時我還是妖,在昆侖山救下雲孤光,他吓跑了我的狼妖随從,一命賠一命,就同我結下了主仆契,今時不同往日,我從未當他是仆人過,那契,只是廢紙一張。”
将主仆契三字聽去,王書齊其他的好似都聽不見,了然道:“噢——主仆契啊,這麽說來,你一定為主,他肯定為仆喽?雲家這位公子哥做你的随從,還如此甘願,他,也真是擔待着你啊!難得!你算不虧!”
王書齊這無賴,此時變成了一根筋,猜成什麽說成什麽。
他與雲孤光,宛如窗外的紫藤蘿,早已緊緊糾纏在一起,牽一發而動全身,是一張主仆契遠遠說不清的,其他之言,怎好相告?
如今,紫藤花下引來一鬼,眼觀錯雜便欲停留,該快些讓他離開,不可聽他鬼話。
千歸蘭便眉眼微涼,厲聲說道:“如此說來,也該是我擔待着他,既跟了我,我該容他一容,不必苛責。”
“你也不能對他無理。”
月徹底來了,窗縫滲來寒霜,夾着妖主話語,吹拂王書齊鬼面。
王書齊兩眼一閃,只暗道怪哉,這小神一會兒熱一會兒冷,更是神出鬼沒的,年紀不大,牽扯的人卻甚多,不止有天上的,還有雲家的大少主,還真是個棘手之妖,當小心為上……王書齊思罷,只以嗓子眼顫動鬼笑了幾聲,回說:“這廂有禮啊……”
一神一鬼各自相疑,卻并不都因一人,話不投機,也就不說了。
築外一點燈光,青藍夜色下緩緩前來,千歸蘭瞥見,乃是雲孤光回來了,又見窗外的寒鴉在空中無端盤旋,不敢落下,似是無腿,似有老鷹盯着。
在雲孤光踏入築前的一剎那間,千歸蘭冷不丁地對王書齊說道:“王書齊,你可知我身負詛咒?”
“知道……不知道,又有什麽區別?你若想讓我給你解決,老規矩,先立個鬼契吧!”王書齊半遮半掩地說道。
千歸蘭則說:“此事不需前輩幫忙。得此言,便是天下第二知曉之人。”
他面色白淨,和王書齊走南闖北見過的兇狠之徒都不同,王書齊眼視之,不見千歸蘭心虛,便摸了摸下巴,抖着腿說道:“原來如此,身負詛咒卻藏之甚深,今日可是忍不住了,才要對我說來?既然如此,那就說吧!”
輕笑一語,千歸蘭掩口收聲,在紫藤蘿花枝的掩護下,開口說了詛咒一事,将之告訴了王書齊,他音聲極小,小如綠潭水中的一滴珠,萬物幾不可察。
寒鴉剛展翅欲落下,也想來聽上一聽,無奈還未等下來,被雲孤光手中的燈光吓退,只好嘴中鳴着凄苦的叫聲,一溜煙兒飛跑了,離開了靈山地界。
“……”
雲孤光提燈駐足,遠望寒鴉飛走,不動聲色地繼續行步,推開房門,見王書齊與千歸蘭依然是他出門前的樣子。
卻是一個失魂落魄,一個笑意潛藏。
提燈者看了,心情大好起來。
想來,是有誰占了上風,并未吃虧,雲孤光一笑,吹滅紙中火,把燈放在一旁,将手中物放在桌上,藍光一閃,一桌子飯菜齊了,就招呼着二者來吃飯。
“二位,來用膳吧。”
“來了。”千歸蘭起身應道。
“……”
人之七情六欲總占上風,造就千奇百怪的一行一動。吵着吃飯的是王書齊,如今坐在桌旁,一手拿着空碗、一手執着筷子一動不動的,也是王書齊。
神仙的心思也難猜,看桌上飯菜,方才不欲用膳的千歸蘭倒是來了興致,看着一盤花果,誇贊它着實漂亮,便坐下開吃了起來。
二神桌上并未說話,只以目視王書齊的魂不守舍。
不多時,二神都食完了,王書齊仍半粒米沒吃,千歸蘭便勸道:“前輩,快吃吧,這飯菜很是可口。”
雲孤光也說:“若是涼了,可以靈力驅之,便能再熱,我們便不打擾了。”
王書齊不言不語。
二神相互一視,起身離去,走至廊前。
夜已至了,廊中有螢石微光,比之二者衣袍亮不了幾分,千歸蘭不知為何,顯然心中高興,在廊下望見前院花藤小獸可喜,同雲孤光喧鬧了好一陣子,說完紫藤花,說去小綠潭,又說一晃而過的果然獸,好不快活。
待他盡興,雲孤光才問他道:“何事令君如此歡樂?我只好奇。”
千歸蘭左右看去,見紫藤花下無妖鬼,夜色空上無寒鴉,便附在雲孤光耳邊,說道:“我将詛咒一事……告訴了王書齊。”說罷,他又暢快笑了,幾欲笑淚。
雲孤光多為不解,只是見他笑,也跟着笑,問道:“蘭君守詛咒一事固若金湯,為何今夜告予王書齊?”
廊下,千歸蘭如只蹦跳稚鳥,衣袂掠過紫藤蘿,轉身同雲孤光說道:“緣由……實在是機緣巧合,不然……你猜上一猜?”
藤影斑駁,雲孤光嘴角綴笑、眸光閃爍,他說:“那我好生猜上一猜。”
二者停下,擦風伫立,千歸蘭道:“你說吧,我聽着。”
雲孤光沉思一瞬,道:“定是他無理,非要得之,蘭君才告訴他了。”
聞言,千歸蘭驀然笑了,笑雲孤光說:“錯了,猜錯了。你莫不是太累,暈頭轉向了?若他無理盡管無理,我也不會事事相依。”
“想來也是,蘭君大度,氣量如還,不會着了王書齊的鬼道。”
“那……是為何?蘭君可為我解惑?”雲孤光說道,似想得頭疼,擡手揉了揉太陽xue。
見狀,千歸蘭可算大發慈悲地說了:“很是簡單。”
“一來,總是要說的。”
“二來,他正好進入甕中,不如就告訴他,讓他自行琢磨去。”
“三來,想必是他天命所歸,合該王書齊知道。”
“原是因這三點。”雲孤光坐在一旁的木架子上,又說道:“看來王書齊很是命好,旁人不可知不可聽,求也求不來的事,被他得去了。”
“命好……”千歸蘭若有所思,也在坐了下來,輕聲問道:“你想知道麽?你為東宮之主,是上古正神……萬世之光,天上天下,你無處不在,理應事事曉之,詛咒一事,王書齊都知道了,你想知道麽?”
幽幽之言盈于耳,雲孤光轉頭看去。
千歸蘭坐在他的身邊,一襲蒼缥袍子,背靠招鬼的紫藤蘿花,話裏話外又說得宛若妖魅,身上還有香,看來,好似個夜半時出來的花精,被雲孤光吸引了過來,又想拉雲孤光入幻界之中,故而說了這樣一番話。
然,光神心知,即是在夢中,千歸蘭也是一不開花的蘭草,乃草木精靈,并非花妖。他心思單純,不染塵埃,出來世間只為玩樂罷了。
“……”雲孤光久久不言,看樣子思慮頗深。
千歸蘭也不想叫他猜來猜去,摸不着頭腦,引得頭疼,便直截了當地朝雲孤光說道:“想知道,我卻也不告訴你……這樣,你開不開心啊?”
他問着,音如水擊石頭。
雲孤光坦然回道:“開心。”無一絲遮掩。
他明明說開心,千歸蘭反倒好奇了,問說:“為何開心?我不告訴你,你反而開心,我若說了,你可會傷心?”他手浮上來,又落下,似想親手一察雲孤光腦中想何,又不願冒犯,也不想被擒住纏繞,只好收回手,以言語問說,如此似乎才平安。
雲孤光自有一番箴言,他如驅散草上寒霜的日光,樂聲說道:“此時開心,便事事開心。無論蘭君說什麽,是神仙天地,還是草木牛羊,我都開心。”
“神仙天地,草木牛羊……”千歸蘭喃喃遲疑道。
為證真心,雲孤光指向紫藤花和隐隐露出尾巴的果然獸,又說:“蘭君說紫藤蘿也好,說叢中果然獸也罷,盡可講來,吾心悅之不假,當事事開心。”
“那你、那你……”
一連磕磕絆絆說了好幾個,千歸蘭盯着果然獸那尾巴出了神,直至大尾消失,才終于說出口:“那你可得仔細聽着,別出了差錯。”
他說完,轉頭看去雲孤光,雲孤光絲毫不避,就讓他鑒心真否,一身凜然。看着看着,千歸蘭想:王書齊說雲孤光是他的仆人,實在太淺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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