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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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一步遠離雲家祠堂。
千歸蘭尤喜踩在松軟紮實的雪地上,故而抛開神仙術法,學凡者步步行回日月星三閣中。
已臨晚,雲家徒子們仍忙碌不停,一路上來往行人如魚貫又如雁列,千歸蘭每逢三步,就見幾個紙人行色匆匆地走過,手裏拿的無一例外都是紅物,用于雲言大婚。
千歸蘭也有應去之地,此時卻停下腳步,迷離在紅塵之中,被大雪上的錦簇鮮花、金玉美器環繞,以至迷失。
偶有見者問他好,千歸蘭也一一回之,餘下蹉跎的時光則去感念天地,感念雲家的這一樁大喜事。
喜事為雲言與馮茗茗成親,共對紅塵。
塵間以愛驗之。
天下以求愛度餘生者,大抵要過三關。心關、欲關、生死關,烈火鍛心、以煉真情,千情萬色、試問不棄,年少垂暮、生死相依。三關無高下之分,關關皆難過。大半者死在心關,多數者折在心關,衆者敗在生死關。
酒,不可貪杯,愛,不可眷戀。既為酒者,便沉醉溺之,既為愛者,便死心塌地,不走回頭路,不聽勸告言,任憑衆生皆拒,而與子共沉淪,乃無愧三關。
二者更是如唇齒般共擔因果。
這是何等的大事……
千歸蘭念着,忽聞提燈人歌于途。
歌曰:“誰家喜宴至,予沐扮紅妝,天王眷顧,地皇賜福,盈盈陶陶樂聲高,此告萬物諸曉,七靈賓至如海,八方來客如川……”
倒是極為喜慶的福語。
提紅燈者路他而過,千歸蘭側目,盯之不放,紅燈中不知是火還是光,總歸天地間亮物,僅此二者糾纏,天光凡火、綿綿不休。
路者見他視線,回之一笑,一人上前贈燈于他,千歸蘭讷讷地拿下,正想起回些小禮,蝴蝶一樣的過客已經蹁跹不見了,無可追尋。
雲家徒子和善可親,雲孤光亦如是,那夜,靈山之上衆劍者打上門來時,若無雲孤光,千歸蘭一妖,王書齊一鬼,靈山劍者定會一網打盡,好在雲孤光挺身而出,攔住衆劍者,他為人族,又是靈山弟子,屬靈山神祇白鹿仙人一脈,想來,衆劍者便是因此給了些薄面。
王書齊同雲孤光簽了鬼契、立下字據,以護法之責為交換。
而他……
千歸蘭望着紅燈籠幽幽沉思。
紅籠光照雪夜。
驢馬纏紅鈴負着高如半屋之貨,箱瓶輕碰餘音撞雪地冰霜,匣中美玉暗處珍藏,紙人活人行路亂且不燥,長屋層列如麻,唯千歸蘭一白衣者提紅燈駐于黑天白地。
不得思量太久,晚已至,千歸蘭也該尋光而走,便默然起步,獨往日月星三閣。
閣樓之前,馬車輪印猶在,屋中不失亮,一盞暗色光燈燃起,千歸蘭提一點紅燈推門而入,卻不慎被屋中堆積如山的衆物驚了一跳。
日月星三閣曠而不空,一物一事皆安然自若,如今,無名之寶從地上堆到天上,擠得滿滿當當,只剩一人寬的洞路可行。
幽暗下,紅光将千歸蘭的臉照得赤紅。
千歸蘭幾乎不敢邁步,只恐塵淵将他吞噬,遙遙喊了一聲:“雲孤光,你可醒了?”
還好。
上空有音窸窸作祟,遠遠傳來一聲:“醒了——”
又說:“千歸蘭,我在樓上——”
聽着如神祇相召。
“好——”千歸蘭應下召語,吹熄紅燈,解下覆了濕雪的鬥篷,清爽潔淨地前去應召。順着幾絲游光,千歸蘭忽略身旁雜物,一路追上樓梯,到樓上見至了雲孤光。
雲孤光正席地而坐一墊上,手中擺弄着一物,聽他腳步,靜靜轉過身來,笑之曰:“你來看看。”
聞言,千歸蘭邁步靠近,垂首望去,着實訝然了一番,說道:“知你在靈山做了許久,沒想到如此繁複精致,實在美麗,我倒是不知說些什麽了,雲言與馮茗茗見了,一定會喜歡。”他說罷,落坐在一旁的蒲團上,靜觀雲孤光聚精會神地點綴寶石。
雲孤光點了點頭,手上放下一石,嘴上回道:“他與馮茗茗在凡間大婚過便要成神,我做一凡物送予他,供他觀賞,可令他莫忘塵世,也祝他與馮茗茗百年好合,不失紅塵愛意。”
凡物雖凡,不染一絲仙氣,卻很是別致,乃是一四方彩釉。
彩釉上有人間百景,數個蝦米大的人栩栩如生,一眼一嘴皆含百态,人旁亦有貓狗聚之,與孑孓一般小,房樹若小柿,葉片恰如空中光下灰塵,一橋一水開闊些可顯身手,其上波紋與木色仍細比發絲,水橋旁,山為石玉雕刻,似渾然天成,兩只麒麟倒是很大,也不失文雅。
如此精物,竟存于雜屋中。
千歸蘭看着,憂心忡忡了起來,說道:“這釉美倒是極美,卻不可碰,也不可動,待燒好之後,我們該如何拿起它送予喜宴上?要是壞了,可就前功盡棄了。”
聽他之語,雲孤光一笑,指了指身旁一方盒,道:“你莫害怕,我早有準備,馮家早早送來了數個方天盒,裏面可容納萬物,且無外力。新鮮瓜果,放進去數年也不會腐爛,象或是鼠進去,也無法相互殘害,放去百個城池,此盒也全然無畏。将此釉放于盒中,可保它不損。”
“好生神奇。”千歸蘭贊嘆道。
“你最神奇。”雲孤光驀然嬉笑着誇了他一句,又不說他為何神奇,千歸蘭感到沒頭沒腦的,卻也未出聲反駁,只道雲孤光是制成了佳寶,興奮至極,千歸蘭毫不懷疑,此時讓雲孤光乾什麽,想必他都樂意。
“好了。”
看樣子是成了,雲孤光偏過頭,深深呼出一口氣,就是連呼氣也不敢對着此物吹拂,可見其脆弱,華美之物都是如此。
釉雖已成,卻還黯淡無光,緣是大火未至,故而釉還是一泥物,不成器。
早在靈山時,二者就已商量好了,這物當是他們共同送予雲言和馮茗茗,也就分工而做。雲孤光手藝好,來制泥,千歸蘭火裏足,來燒釉。如今,雲孤光的大工夫已畢之,接下來該千歸蘭以神火燒之,令其煥發光芒、完美無瑕。
恰在關鍵之時,千歸蘭起了逗弄心思,他問雲孤光說道:“我詛咒纏身,恐神力不穩,若是燒壞了,後日的喜宴,我倆該拿出何物送去?”語含憂怨懊惱,未燒先慮之意,竟是說的十分真實,亦有幾分倒黴。
他的擔憂也不假。
此物太過天馬行空與浪漫,饒是雲孤光為天神,也精心細致,不敢有絲毫怠慢。
要是毀在千歸蘭手中,失去的……不只為一團凡物。
雲孤光聽了,好似也實在傷心,哀嘆了一聲,看着泥物搖了搖頭,說道:“那它,就與你我無緣,更與雲言和馮茗茗無緣,是個不成器的東西,我再另挑一寶物送去。”
他又收了傷心面孔,面容沉靜地擡頭,抓住千歸蘭的胳膊鉗制住不松手,力道之大,乃使得千歸蘭衣下軟肉,都暗中從雲孤光的指縫中溢出,又說:“而你,身上詛咒是罪魁禍首,當禁足在雲家,不可與他人見面與他人說話,只當個樓中鳥,若是還敢唱曲讓人聽見……”話中雲孤光一頓,另一只手撫上千歸蘭唇邊,說道:“誰聽見,我就出手殺了誰,再封住你的嘴。”
“……”
“……”
千歸蘭久久未動。
過了幾個呼吸,雲孤光眨了眨眼。
“……”
千歸蘭才化靜為動,拿下他的手,偏頭惑問雲孤光:“在想什麽?我已經燒好了。”
“……”聽他之言,雲孤光看向泥釉,果真成就了一番華美彩物,在大火中現了真身。
千歸蘭微笑,如蘭草搖擺可愛,輕聲安慰雲孤光道:“我亂說的,我用火如神,怎會燒壞?詛咒也奪不走我的神賦,這是你珍惜之物,也是我珍愛之物,我定會使出涅磐的心來對待它,你瞧瞧,是不是像你想的一樣完美?莫要傷心了。”
唯恐他是真的吓到了,千歸蘭又扯了扯雲孤光的嘴角,望他展露微笑。
扯着雲孤光的臉,他蹙眉,又疑說:“不過,剛才火停了一時,我略有所感,再一探去,一切又恢複如常,你可知道是為何?”
雲孤光默聲搖了搖頭。
沒得到什麽線索,千歸蘭幽幽嘆氣,說:“該不會是因我得罪了你家先祖,才有變故?他們在暗處,我在明處,若他們使了絆子,我可真是防不勝防。”
“你如何得罪了他們?”雲孤光回過神,顧不得新成的彩釉,問說千歸蘭。
千歸蘭解釋說:“我們到了雲家之後,雲初帶我去祠堂敬了香,我卻突然發現多數牌位上都附有神靈,面貌不一,後來,雲初離開,我又獨自進去,驚擾了他們,想必一定是結下了梁子。”
雲孤光了解了來龍去脈,放松下來,伸手摸了摸涼透了的光滑彩釉,笑着回了憂心的小妖,說:“老祖宗定不會計較,若有些差錯,我當與他們說了,寬寬他們的心。”
将彩釉遞給千歸蘭,雲孤光又道:“至于方才為何有一靜,天地間,各有神招仙法,理不清,道不明,別放在心上了。”
“嗯……”千歸蘭小心捧着彩釉,遲疑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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