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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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很生氣。”
雲孤光靜靜地說。
口中是一件微乎其微、沒什麽大不了的事,也無拐彎抹角。
千歸蘭卻如臨大敵,讷讷問道:“那、那要怎麽樣,你才可以消氣?”
雲孤光走過來,擁住千歸蘭,衣衫的相争聲盈于二者的耳朵,他輕輕拍着千歸蘭的後背,手上力氣不大不小,拍得極慢,一下接着一下,千歸蘭看不見雲孤光,眼中唯有閣上的遠天渺茫,閣下綠葉幽幽,耳旁閣風吹過嗚嗚音,千歸蘭要掙紮離開,推了推雲孤光,就聽雲孤光說道:“別急,讓我想想。”
“別急……”
“……”
風水閣上,雲孤光陣陣呢喃,與輕得幾不可查的拍背聲融于一體,彌散在林子中。
千歸蘭聽着雲孤光的呼吸聲昏昏欲睡,也懶得開口催他,喜宴上的酒勁兒又上了頭中,令千歸蘭感到修行受阻,吸收天地靈氣都比以往慢了些。
他不由得神游天外。
到了春令時節,千歸蘭吃了丹藥,再喝上幾壺酒,昏睡過去了事,就如百年前一樣,睡上一段時間,等到燥熱消了,一切就萬事大吉。
至于天神之怒,千歸蘭當是有求必應、有願必答,無論如何也會彌補了雲孤光。就連雲孤光拍他的背,千歸蘭也一忍再忍了,忍了多次下來,都熟悉了這種異樣之感,從前驚慌失措蕩然無存,只剩下絲絲的麻……
“……”
“我們先回喜宴上去。”
“嗯。”
二者下了風水閣,雲孤光也沒告訴千歸蘭他的所思所想,抑或是沒有想出。
總歸,千歸蘭瞧着雲孤光的面上,在駿馬上的笑意已遁走不見了,連皮肉也無笑。千歸蘭暗自垂眸,想着,是他趕跑了那些珍貴之物。
馮家喜宴上,衆賓客笑臉宛如門口的笑獅咧嘴,開懷暢快,酒香與喜香交織,纏繞衆人,每桌都有數不盡的酒壺酒缸。
千歸蘭與雲孤光一踏足,就看見王書齊在喜宴上“稱王稱霸”,一旁的馮家徒子,居然也“助纣為虐”,變成了他的“下屬”,王書齊将他們使喚的就像古時候家裏養的小仆,呼之即來、呵之即去,馮家長老卻也在一旁笑看着,樂得自然。
王書齊霸占了一大桌子,時而站在上面,時而坐下,百般姿态地應對來者,來者像與他比武般,拿着一缸酒過來,與王書齊不斷抛飛三個銅錢比比劃劃,看樣子是不輸光了銀錢不罷休,不過,一直都是王書齊贏。王書齊贏了,将來者嬉笑一番,就呵到一旁去,偶有不肯不服的,馮家徒子就一擁而上,将其制走。
若是有眼尖的通透者,就可知王書齊不單單是“運氣好”,而是有門路在其中。
衆者哪裏管這麽多,今日喜宴,只管高興罷了,并不較真,才讓王書齊屢屢得逞。
商者狡猾,自古有之。
這非罵言,乃因确實如此,商者不狡詐,就總想讓利于天下,得利就不多,利愈發少,商哪裏還是商?就成了善,故而不舍利,锱铢必較、精心算計,才可致利愈發多,保得商者不滅。
王書齊只用三個銅板,就可使得衆者讓利給他,衆者如飛蛾撲火,飛蛾盡時大火方熄。
三個銅板落地,有字者為正,無字者為反。三枚正則為動,三枚反亦為動。二正一反則為清,亦為靜,二反一正則為濁,亦為靜。如此,靜動方平,清濁相對。
動者,王書齊輸,靜者,王書齊贏。清者,王書齊輸,濁者,王書齊贏。
一共六次,二者壓上六件寶貝,王書齊輸了,寶貝歸來者,王書齊贏了,寶貝歸王書齊。
本就是個碰運氣的酒戲,卻未曾想衆者裏面唯有王書齊“運氣”最好,以至于贏了滿屋子的人,寶貝堆成山,停不住地贏。
千歸蘭看不得王書齊喝成酒桶,亦看不得如此玩酒戲,就走過去,仰頭叫道:“你下來,不要再玩了!”
王書齊正在興頭上,撓了撓頭,蹙眉咧嘴甩袖說道:“你誰啊?願賭服輸,不要不服,哎哎哎走開!上後面呆着去!”
随即将千歸蘭晾到一旁,與他人鬥着,身後的黃金珠寶、法器符紙越壘越高,旁人來馮家是來送禮賀喜,他王書齊是來發大財的!衆者也不甚理會這兩個半路來客,輸得酣暢淋漓,還要一輸方休呢!
雲孤光低聲道:“莫理他,喜宴熱鬧就好,等他盡興,送他去鬼界。”千歸蘭便與雲孤光落座一旁,邊等邊看。
幾個王家徒子看着王書齊指指點點,柳家徒子也議論紛紛,他們身前的柳如意、王舒說着什麽話,柳如意摸着手上的瑪瑙如意,目光卻看着王書齊贏得的一件黃銅如意,她輕啓紅口,說道:“王舒,這老頭子贏錢真是厲害。”
王公子道:“路數和我王家祖祖輩輩的招法差不多……竟然偷師了我王家,在這裏班門弄斧。”
他站起來,說:“我去贏了那黃銅如意來,送你。”
柳如意微微一笑。
千歸蘭坐在桌上,百無聊懶地盯着盤上花紋,正絞盡腦汁地想着如何讨雲孤光歡心,至少博得他一些笑意。
廳堂上忽然傳來陣陣驚呼,他擡眼看去,衆者皆為王家公子王舒讓路,而王舒,正徐徐靠近醉醺醺的王書齊。
他當即驚然,起身欲攔王舒,又被雲孤光拉住,雲孤光說:“坐。”
千歸蘭懷揣一顆戰栗的心,慢慢坐下,緊盯王書齊與王舒。
祖孫會面,可能相識?
若能相識,必定會血濺喜宴。
醉鬼王書齊面前,王舒還算客氣地說道:“不知前輩從哪裏學來的我王家獨門巧技,還用得如此爐火純青?”
桌上,王書齊搖了搖頭,搖晃着酒壺說道:“我得此技法的時候,你還沒斷奶呢!”
“嘶……”聽他此言,王舒只當侮辱,便說:“那好,風吹沙起,卷走了一層還有一層,你得的早,卻也未必如我!可敢與我一較高下?”
王書齊嗤笑一聲,扔了手裏銅錢過去。
三枚銅錢被王舒一腳踩得粉碎,王公子說:“我不說,不是我看不破,不玩這個。”
“呵呵……”
千歸蘭看了王舒腳下的銅錢齑粉,裏面有暗光閃過,悄聲對雲孤光說道:“銅錢……不是銅錢?”
雲孤光點了點頭,說道:“是王書齊發家時用的一小玩意兒,年頭已久,三枚銅錢皆特殊制成,裏面摻了東西。”
“……”一時間,千歸蘭思緒飄飛,深深看了雲孤光一眼,他臉上壓根兒沒有愠色,聲音也平穩無波,千歸蘭聽來還能覺出幾分溫意,雲孤光到底氣在何方?
雲孤光或許像這三枚銅錢一樣,含着非銅的砂石,有些蹊跷可疑之處。千歸蘭卻也不舍得踩碎才看個明白,只等着是動是靜、是清是濁,一切聽天由命,要看雲孤光怎麽轉、怎麽翻,要看他的正反兩面。
可,銅錢中藏了東西,千歸蘭不可更改,三枚銅錢抛上天,輸贏落了地。
千歸蘭一定是靜、濁,雲孤光一定是動、清,千歸蘭輸,雲孤光贏,雲孤光贏了也不笑,千歸蘭輸了更不能如願以償,真是磋磨。
滿屋子的喜紅,讓千歸蘭霎時間憶起了紅砂石,若是拿紅砂石塗在唇上,運佳百倍,還不是要銅錢如何,銅錢就一定如何,雲孤光也任他擺布。他要雲孤光笑,雲孤光就樂得開懷,那樣該多好……
“松口。”
“……”
千歸蘭被雲孤光捏着下巴擡起來,不知何時,他貝齒緊咬着嘴唇,待聽話松了口,深紅的血印子顯露出來,歷歷在目,松口後,小妖下意識舔了一口,絲絲腥血挂在舌上,咬破皮肉的痛意也襲來。
雲孤光皺眉問:“你要将自己吃了麽?咬得這樣深。”
千歸蘭目光閃爍,頂着傷紅的唇反問道:“你如何才能不氣了?”
“……”或許沒料到是此事,雲孤光默然不言,待捏着千歸蘭下唇時,聽他口中溢出痛呼,看他被捏痛了也不跑,雲孤光才說:“王書齊經商天下無敵,世間無誰比他還會巧奪珍寶,作為他的小孫,王家舉全族供出來的王舒也毫不遜色,若不是柳如意不許王舒在皇城班門弄斧,滿皇都城的金銀就都在了王家,他人不可分一杯羹。”
“你若是贏了他們兩個,或許……”
言未盡,意已明。
“好。”千歸蘭乾脆地答應了,與其勝不了那祖孫,他似乎更怕雲孤光反悔。
“……”
王書齊與王舒争論良久如何設局,衆者裏面又冒出一者,說要将他們兩個都贏了,正是千歸蘭。
祖孫二人本就要争個勝負,一口氣已到了嗓子眼,聞言,二者當即一口氣發了出來。
王書齊冷冷說道:“又來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欸!定要好好教訓你們!叫你們認祖歸宗,我贏了,都叫我爺爺,什麽前輩前輩?誰是你們前輩?我是你們爺爺!”
他的後輩,不知幾代孫的王舒看清了來者,也絲毫不留情,更是譏言說道:“若是輸了,我可以将整個王家奉上,你又有什麽可以奉上?我聽聞你鳳王宮早就破敗了,一向……是住在各家裏,吃百家飯的!”
衆者聽了真是慌然,這裏終歸不是什麽地下烏煙瘴氣沒規矩的陰暗地,這裏可是堂堂馮家,而今日,正是馮家少主的喜宴!即便是無有禁忌,又哪能這麽放出狠言?不顧來往賓客的臉面?
在座的諸位連忙勸着。
“兄臺,來喝酒啊!哎!你贏的夠啦!喝酒喝酒!”
“王公子大名誰人不知?我看已是贏了,不必再一較高下!”
“……”
“……”
衆者勸了半晌,一馮家徒子看着千歸蘭破了皮的唇若有所思,手勒着狗,一鼓作氣高聲朝王書齊說道:“老頭,你拿三個破銅錢吓唬誰呢?你不是耍詐,就是運氣好了那麽一點,可要說運道,你比得過神仙嗎?”
“王舒是吧?我聽我們家少主說了,你也就是個短命鬼!姓王,才賺了幾個臭錢,好好想想怎麽讨如意少主歡心才是正道啊,人家哥哥飛升成神了,你家的家主都怎麽死的,你忘了?”
“啊,還有你,你別以為成神就了不起了,有這工夫跟這兩個摻和,不如好好修道去,談情說愛也沒人管,在這湊什麽熱鬧?”
“你們算老幾,加我們馮唐少主一個!”
狗也汪汪叫着。
衆賓客看那徒子衣裳,正是馮家的,登時擦汗起來,乾笑着。
這下……真是攔不了了,主家也參戰了。
王舒正要發怒,卻聽柳如意大笑起來,她朝王舒說:“王舒,既然千歸蘭、馮唐也要來玩,你就也贏了他們,如何?”他看柳如意的模樣,也只好說:“誰來了都無所謂。”
而千歸蘭一聽馮家徒子口中神仙、神仙道個不停,生怕王書齊瘋了,連忙如臨大敵,但見王書齊只是陰暗地笑笑,不似靈山的瘋癫模樣,眼神也變得狠辣幽深,王書齊一摔酒壺,說道:“神仙?運道?呵呵……你、你、你,來!”
馮唐被一衆馮家徒子推了出來,懵着看向要他出來的馮家徒子,咬牙切齒道:“好啊,你就是那個睡過頭缺席的?等我贏了再好好收拾你!”
千歸蘭不在意耳旁嘈雜,回望了一眼雲孤光,雲孤光不茍言笑,指了指手腕。
他心思一動,撥開衣袖,果然見到一條紅帶緊緊纏着半截小臂,是雲孤光發冠上的,千歸蘭撫過紅帶,覺它像從前的紅線,又像一抹紅砂石。
雲孤光或許早就不氣了。
千歸蘭放下衣袖,目光掃過王書齊、王舒、馮唐、柳如意、雲初、徐乘風、徐靈兒、馮玉川、齊如淵、空如、空也……只是,他執拗地要在這群人面前,博雲孤光一笑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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