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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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界百族中,當為草木妖精最為靈通,順應自然,得成天道。
譬如西宮參妖,乃集大成者,花草樹木妖精中的佼佼者,她飛升之時,妖界萬物欣欣向榮、生機勃勃。
參妖生在土中,埋于土中,為妖天性寬厚樸實,遇于光火之輩,宛如陽照大地七日,烤得口乾舌燥,難免燥熱些,顯得此參性情急躁。
而常常,她只存在于傳說中,隐名隐世,故而不顯芳名。
到了近幾百年,因龍族得天獨厚,龍王蕭暮上天入地,金龍騰躍、七界矚目,百獸随行,哪怕虎王秦碧玉登基後,肆意辱沒龍族,龍王一族也并未失去神威,反而因攻天反叛染上神名,更得推崇。
故而,妖族仍十分崇拜鳥獸妖精,草木妖精暫為陪襯。五者便應化為草木妖精,避開耳目,一赴孔雀族與鳳凰族的喜宴。
一出這地,就是喜宴森林,五者就地喬裝。
王書齊常常自污,或身或口,今日他偷走馮家的彩頭——參婆婆的胡須之後,卻煥然一新。
不僅大開神通,打開了一個能跨越數千裏的黑洞,從人間界皇都城裏的馮家,一下帶着四者到了妖界妖皇都旁的一處山間空地上。更是耗費無數法力,将五者喬裝為妖,毫無詭計。
一剎那間,仿佛那個鬼界,熱心引路的老者又回來了。
黑墨退去,洗盡鉛華。
千歸蘭睜開眼低下頭,看着身上的草衣,樹皮裲裆、草木衣衫,手臂、腳踝上一小部分化作了枝葉,木藤紋路遍繞脖頸、側臉,腳上穿了一雙草鞋,當真與他從前見到草木精靈的衣着一模一樣,不失生動、靈動,下一刻就能隐入山林,同周遭樹木融為一體似的,比他去往鬼界時的僞裝好多了。
他抓着一身輕巧的綠草皮衣裳捏了幾下,硬脆,倒不易碎,很是結實,又左右轉了轉,很是合身,随着一舉一動,千歸蘭的心緒都昭然般明亮輕快,手臂、腳踝上枝葉的旁邊,膚上都閃着波光粼粼、明明滅滅的暗光,細碎不耀,千歸蘭擦了一下,并未擦去,也就作罷。
觸及臉,亦有些木葉交錯,仿佛從體內自然生長出來,渾為一體。
到溪水邊相看,更是臉上生笑,黝黑純亮的眼眸,變成了淡然淺綠之色,面上枝葉縱橫,頭上也帶了草木冠釵,半分也不似從前模樣,現在,真是人形盡失,比妖精還妖精了!
“千歸蘭。”
他聞聲轉頭,一牡丹叢花綻放在眼前,盈于目色。
“送你。”
接下花,千歸蘭笑着擡頭看去,一深綠眼眸男子與衆生格格不入,只為他走來般伫立于此。
河風吹過花,吹過他與君的睫眉,吹過小愁青絲千萬。
“這花……”
男子同他一起蹲下來,笑眼看他,說道:“你身上的葉子,能摘麽?”
千歸蘭哼了一聲,擡手徑直扣着男子頸側的小青石塊,男妖猝不及防,痛呼一聲,栽倒坐在地上,登時,眼中泛起擋不住的水花,千歸蘭松了手,掩嘴笑他:“光神大人,這切膚之痛,你可體會到了?”
“好啊,我只是一問,你竟痛我。如此,我不同你計較,卻也要你體會了切膚之癢。”
說罷,雲孤光半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雙手伸過去一個勁兒地輕撓着千歸蘭的腰腹,來回繞着圈,力道可謂不輕不重,卻可令千歸蘭奇癢無比。
千歸蘭自然受不住,又哭又笑地求饒着:“活神仙、不、不鬧了……住手!”
活神仙并不聽他支離破碎的幾個字詞,手仍作亂着,千歸蘭雙臂護着兩側腰身,活神仙的手就跑去腹上揉着,千歸蘭捂着肚子,活神仙順勢移到兩邊去,最後,引得千歸蘭不得已以腰腹壓住他的手,作一個血肉牢籠困住他,渾身也失去了力氣。
“我、我痛你一下,你癢我一場,還、還不夠嗎?”千歸蘭氣喘籲籲地說道。
二妖在水旁石地上嬉鬧,像一幅溪水嬉戲圖,周圍飄着點點熒光,繞而不跑。
牡丹花也随着二妖的嬉鬧被碾碎,沾了二妖滿身。
見小妖哭笑不得,雲孤光笑着挑眉道:“這麽怕癢?”旋即,又一口氣吹了吹千歸蘭頸旁的綠葉,綠葉飄蕩,又牢牢附着,千歸蘭捂住枝葉,推開雲孤光,道:“王書齊将我變作了木藤妖,藤木花草妖怪若是化作人形,就是失去了樹衣,皆十分怕癢,你、不要再捉弄我……”
雲孤光暢快道:“好了好了,我痛過了,你癢過了,不弄你就是。”
打眼望去,千歸蘭看清雲孤光的碧綠眼眸與頸上的灰石,以及若有似無的灰光,明了,現在雲孤光是塊英俊又帶苔藓的石頭。
千歸蘭便氣道:“你個笨石頭,哪裏會痛?”
“……”雲孤光笑而不語。
“不知王道長去哪了?”一女子問道。
二妖擡頭看去,見來者乃是姜姿與慕禾,姜姿臉上閃着淡淡紅光,如擦了滿臉的紅木香粉,更有點點木片嵌在側面,身上衣衫也是深紅木衣,為一裙袍,她身旁,慕禾通身皆為青藍色,面孔亦是,襯得他如一水流深淵,身上衣袍雲霧、蛛網般籠罩着他。
這兩個凡人也成妖了。
未再細看,千歸蘭随着姜姿的話張望了幾眼,收回目光,疑問說道:“欸?沒看見王道長在這裏……”
他被雲孤光拉着站起來,千歸蘭随即小聲朝石妖說道:“雲孤光,王書齊不會又跑了吧?”
剛揣測了一句話,王道長的聲音就洪亮的傳來。
“你們可是在找本道長啊——”
王書齊音亮如鐘。
四妖看去,王道長是他們其中最顯尊貴之妖,那件寶相花黑金袍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素木灰袍,手上多了根長木拐杖,頭上的烏發豎起,化作樹根交纏,臉上的皺紋如樹皮般僵硬地堆疊,卻擋不住王道長的笑,眼眸則似深褐樹乾,再配上周身氣度,活脫脫一妖族長老,德高望重,有他們幾個小輩跟随着。
“本道長來了!”王書齊笑說。
雲孤光随手掐了個訣拍去他與千歸蘭身上的塵土,說道:“王道長,只差你一個,我們走吧。”
就此,他們五個分別成了木藤妖、苔石妖、樹妖、紅木妖、藍石草妖,一行老少相處得無比和睦融洽,朝林中行去。
一路上,樹上都挂滿大紅木做的繡球,樹下妖族将林子擠滿,就快密不透風了。其中,像他們五個一樣的花草樹木精靈并不稀少,更有幾個和他們衣衫相近,引得雲孤光寸步不離他,怕千歸蘭走丢了,跟着別的男妖走了。
林子裏甚是熱鬧。
“上好的仙丹妙藥、靈芝瓊漿、符咒黃紙欸——走過了再回頭嘞——千年萬歲只此一次欸——”
“走走,去那邊看看吧……”
“你看……那是什麽?”
“修蹄子修羽修喙修花枝子嘞——”
“這怎麽賣啊?”
“……”
叫賣聲不絕于耳。
千歸蘭駐足一處,扯來雲孤光一看,下有三個大缸,規整地成序排着,缸前寫有“太虛”、“太上”、“太空”三者,缸後面的老頭紅漆漆發亮,光着上半身,只穿一烏褲,并腿縮成一團,頭上無半點發絲,眼窩深陷眼睛也小得看不見,乃一靈芝精。
見五者臨近,靈芝精身上長出三只左手,依次打開三個缸,裏面無一例外,皆是“太歲”。
姜姿與慕禾呼吸一滞、眼神一凝。
千歸蘭卻笑笑,說道:“老人家,現在百族都是自修人身,不用肉靈芝塑肉身了,你賣這肉靈芝,生意可還好?”
靈芝精也一笑,真當是褐口白牙,他點了點頭,顫顫巍說道:“是啊,從前賣得多,現下生意是差了,聽聞天上有位神仙要教化妖界百族,以太歲塑身的這一異法,自然不甚可取,我倒也清閑。”
“豈不是賣不出了?”
他又擺擺手,道:“還是有的賺,妖精們修成的肉身,總有不全之處,拿我這肉靈芝一補的,也并不少……”
他伸出一根手指,木棍似的,指向王書齊道:“這只小鬼只有皮沒有肉,還不來買些肉靈芝填上一填嗎?”
“……”王書齊挑了挑眉,無言。
靈芝精收回了手,也不惱,又朝千歸蘭道:“太歲對靈芝乃是大補,你若有何親戚家的娃娃凝不成人身了,也買些去吧……”
将銀錢放到大缸旁,千歸蘭道:“靈芝精修行要比其他草木妖精快些,不必依靠此物。”
“老人家,打聽一事,今日喜宴上,可有魔族來此。”
靈芝精雙目幽深,腦子似不靈光了,斷斷續續說道:“魔族?……魔族啊……大抵是有的。”
“他們長得像人,像個死人。”
“……”
五者不再停留,接着朝喜宴深處走去,玩鬧的妖族孩提四處奔着,手裏拿了些飛鳥、鳳凰一般的風車,迎風呼呼作響。
雲孤光問去王書齊道:“妖皇、應滄他們就在前面,王道長,不知你的法力,可還撐得住?若是讓我等現了原形……”
“你放心!我的修行可不是蓋的。”
王道長一諾千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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