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綠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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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土飛揚,方才宴上飲酒作樂的首領們各使法術,在這處禁地掀起大地土衣。
沙去出古跡,秦碧玉拿下一旁仆妖手上的火把,提着衣袍親自俯下身以火照亮,低頭詳看着灰塵遮蔽的古紋路,碧綠眼眸被火光映得發黑,他咧嘴一笑,起身招呼道:“快!給我接着挖!就是這裏!”
龍蛇漠視、狼兔眺望,其下古跡将出,半真半假的過往猶如扯腸帶血般慢慢浮現,血水滴落,弄得滿地狼藉,魔鬼見妖血,一默了之,分腸而食。
十幾步外,還聞不到這地界傳出的血腥氣,神仙無意間做法絕了血殺,夜風習習吹拂着仙妖,涼爽盈于他們的心頭。
五青紗仙圍一白蠶繭,似盯蠶尋飛蛾,二妖縛于繭中,龜息不動。
見此,無字天書才大智方顯,從瑤池仙的眼中知了,木藤妖就是千歸蘭所變,它救主心切,嗖地撲過去,道:‘啊!千歸蘭?你在這?!我救你出來——’
旋即,它趴在青紗上左右蠕動着,宛如一蚯蚓。
天紗、天書,此刻不過是銳茅與厚盾互擊而已,能纏神仙的紗豈是俗物?書撕不開紗,紗傷不了書,一時僵持不下,突顯滑稽之色罷了。
青紗蠶繭被無字敲得震動起來,千歸蘭忙制止道:“無字,你冷靜些,我們兩個是在與瑤池仙子們作戲玩鬧着,一會兒就出來了。”
‘……’無字一靜,飛遠退後三步,書上露出茫然,道:‘在玩什麽?’
“……”雲孤光與千歸蘭都不知該答何。
華林紅唇一抿嘴,嫣然笑道:“仙人玩的東西,小書別問。”
無字啞然,仙子所言與它方才訓斥應滄的話有異曲同工之妙,倒令它不好駁了,無字不再過問,回望過去塗山綏、小蛇,琢磨着說出這大蠶繭裹了的二妖究竟為誰,好讓他們來出手相救。
雲孤光看出它的意謀,說道:“仙子要玩到何時?王母應未許你們随意捉弄我等。”
雙成放下摸着下巴的手,攤開手走上來幾步,說道:“話雖如此,我們用瑤池仙水為你倆個妖精洗去妖濁,更将你的魂魄從天上叫了回來。嫌你們怕冷,便以青紗加身,這也算捉弄麽?”
“哎呀呀——”婉羅一個頭暈轉圈腿一歪,倒在地上,滿面愁苦道:“二位太過無趣了,這樣死氣沉沉的,小心被鬼催眠迷失去。”
“就是說呀,這像什麽樣子。”清娥蹲着歪頭道。
“……”
不多時,五位瑤池仙哀怨不止,千歸蘭的勸慰也被無情淹沒,歸于塵埃裏。
大地憑空起風浪,忽然來了一陣仙音,伴着悠音,五仙子在月色下無端唱起了怨曲來,行走間一舞一飛,衣袂飄飄。
這一舉,令挖坑的虎王都為之一振。
一衆凡子停下術法,朝五仙子看去,見五仙子在暗中狂舞高歌,頓時瞠目結舌、面容抽搐。
秦碧玉心煩意亂。
虎,陸地王者名副其實,以巨齒咬碎狐鹿的脖子,從來都不在話下,卻難趕走小如米粒的蚊蟲。
五仙子此時在秦碧玉眼裏,又與蚊蟲有什麽區別?更別提她們還非要将兩個出言不遜的妖精帶上。
哪裏是仙子?
簡直比妖女還瘋魔……
秦碧玉怒目橫眉、牙齒作響,在魔族、鬼族的無聲目光下,話含怒意地說:“看來……瑤池仙子們等不及了,快挖!”
“聽到了沒有?還不快點!仙子等着呢!”
“是……”
“……”
五仙子一言不合就跳了起舞來,舉手投足間大開大合、動若脫兔,無字也被仙子誇張的舞姿驚到,分不清瑤池仙子是敵是友,又不知此事因何而起。
它啧啧幾聲,說道:‘仙子們、仙子們別急啊,等你們以後見了王母,還不是想怎麽說……就怎麽說?’
‘你們大可讓東宮把家底都拿出來,供你們選上一選,想要什麽拿什麽。天界看不慣光神很久了,也會為你們撐腰。’
‘現在……我們還是該跟着虎王去看看洞中的壁畫,也好看看龍王藏的先知秘語是什麽。’
‘你們來,不就為此事嗎?’
早在無字脫口而出、第一句谏言飄進仙子們的耳朵裏時,仙子們就無心唱曲、作舞了,而是嘴角抽搐,眉目一猙地看過無字來。
夜暗非常,無字天書心的在天邊飛着還沒回來,似乎,無字又覺千歸蘭與雲孤光在此地,它當可無法無天,哪管五仙子不快,想說什麽,也就說了。
縱然作一個尖針紮進了五仙子的心裏,可針是銀的,正好進了仙子們的心坎上。
五仙子歌舞停,冷臉看着青紗下的千歸蘭與雲孤光,一閃身,轉過頭去圍成一圈,垂下首、烏黑發髻相對地論說着,神神叨叨了好一會兒,五仙終是擡起頭來。
瑤姬稱道:“好啊,你麾下的小天書也是伶牙俐齒、足智多謀,不遜于你,既然如此……你們就先出來吧!”
千歸蘭一喜,總算能離開這青紗籠中,也好去了身上濕寒,他嘴角起笑,說道:“多謝幾位仙子。”
話音剛落,餘音還沒消散,婉羅一拍手,道:“慢着!”
華林說:“別先說謝,你們兩個男人,我們五個女子怎好上手拆紗?”
“那……”千歸蘭惑之不解。
無字天書請纓道:‘哎呀,我非男非女,就我來吧!’
它剛飛了一步遠。
清娥一個飛踢,露出錦繡鞋面與矯捷伸手,将無字踹出十幾步開外。
踢完,她拍了拍手,鼻子哼了一聲氣,道:“這書沒有手,怎麽幫?”
“你們要麽自己鑽出來,要麽就困在裏面,總之……不許人幫,也不許用法術!”
五仙子好嚴苛的道理。
千歸蘭閉眼不忍再看,抿唇無奈道:“我與他還是被綁着吧,仙子們不嫌棄我們礙事就好。”
他對面的雲孤光好似不肯,一張冷面挂在臉上不下,周身緩緩凝光,似要親自動手拆這仙紗了。
青紗下浮出草木間螢火般的光亮,不如火光灼熱,也不若月水光華冰冷。
千歸蘭手中引火欲助,随之輕輕嘆了口氣,心中反複道着一聖人寫的上古聖文:常言天意,壽與道齊。
無論瑤池仙怒或順,他與雲孤光都擔得起,哪管是與非。
“乾什麽?我們話還沒說完吶!”婉羅抱拳,說道:“我們五個雖然打不過你們,可……撐上一時半刻也不是什麽難事。”
華林指着不遠處說道:“一打起來,魔族和鬼族還有妖族,都會知道你光神和這神君來了妖界,就在這個地方耍弄神威!”
瑤姬抱臂道:“你猜,地底下的東西,他們還會讓你們見到嗎?”
“不如,你們兩個就從了我們的心意,我們也好為你倆遮掩着?”清娥獻策道,眨了眨眼。
二妖相互一視,千歸蘭被五仙說動了心思,朝雲孤光搖搖頭,以口形說道:“我來。”安撫下了他躁動的靈力。
千歸蘭沒讓五仙等太久,淡然說道:“也好,我知一法子,無需誰幫,無需術法,用這一計換前塵往事一筆勾銷,如何?”
“诶。”瑤姬道:“你若真可做到,百年恩怨可化清風不見,瑤池仙境當與東宮共進退。”
“姐姐!”華林生急,似覺不妥。
“華林,難道你不想瞧瞧他如何以凡身出來麽?”瑤姬反笑問說。
“……”華林登時靜了。
千歸蘭早想解了這青紗覆身的困境,幾經周折,遇瑤池仙松口,他不敢磨蹭,當即閉眼默言幾句妖咒。
青紗下耀光刺眼一瞬,緊又消退,五仙子目光灼灼而視,只見光退後,幾根木藤條将雲孤光包裹,纏去石妖的肩頸、腿身,五仙子眨眼之際,青衫松動,輕輕墜下,衆者這才看清青紗下的光景。
原是千歸蘭将半個木藤妖身融進了雲孤光的妖身中,綠石相間,生長一體,二妖之間更是緊密難分,青衫比之前大了不少,自然困不得了,識相地脫離掉下去。
不需誰幫,不需術法,青紗自脫,倒是一個妙計。
五仙子沉吟不語。
千歸蘭覺察雲孤光似屏氣不呼,正緊張不已,就笑問道:“你之半命已歸了我,可是害怕?”
木藤牢牢纏住每一塊青綠石,裏至心肺、外至皮肉,若千歸蘭心念一動,雲孤光這一石妖定會七零八落,散落一地,拼也難拼出個人形來,尋常妖者,些許害怕也在所難免。
雲孤光垂首相看,道:“不怕。”
而後,青綠石未打招呼就排兵布陣地動着,可驚壞了千歸蘭,生怕有損了雲孤光的周身經脈:“你不要亂動,馬上我就下來了!就纏你一會兒!”
“……”雲孤光一笑,石塊拉扯着木藤,滿不在乎似的,也不怕受傷。
千歸蘭從恣意生長的木藤,變作了被石頭拴住的浮萍,只能順着雲孤光的心意上下左右來游着:“這,你快停下,瑤池仙子們還等着。”
待雲孤光靜止不動,千歸蘭才恍然大悟。
他奪去了雲孤光的半條命,雲孤光當然不甘示弱,用石頭反着繞了木藤條來,把木藤條的前路後路都鎖死,令木藤進退兩難。
木藤條進,怕是要扯斷藤條,退,又有青石阻礙。
這下,不僅雲孤光的半條命歸了千歸蘭,他的半條命也在雲孤光手裏。
二妖離了一個青紗大蠶繭,又換來個木藤青綠石,福禍難說。
命,卻是被二妖奪了回來。
好一對兒博命郎君。
“如何?”千歸蘭問那一旁看戲的五仙子道,似在邀功。
瑤姬學了秦碧玉的樣子鼓了鼓掌,口卻未學他狂言,她說:“此子甚慧,心服口服。”
妖林葉影,水滴成潭,青紗落地,神仙兩清。
難說是二神贏還是五仙勝,不過……五女相視一笑,彼此間過了數個心思,暗道——凡間果然比瑤池仙境有閑趣些,當叫王母出山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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