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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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說你義父,你就笑了?”
千歸蘭聽雲孤光在一旁低聲問他,收起笑來,小聲答說:“我是義父的義子。”
“……”
“你看。”
“這時候,他還不是你的義父。”
千歸蘭轉頭相看,懸崖峭壁上,有一抹紅影,為魔聖女紅绫,一抹黑影,為魔神扁浮舟,在二魔近處,徐靈兒被綁起,面容枯槁、皮肉焦黃,血悉數流入地門。徐樂山與馮玉川兩位清秀凡間少年,結伴躲在黑紅石後面偷看。
雲孤光接着說道。
“魔獄封印堅不可摧,扁浮舟不将徐靈兒獻祭,封印無法打開,魔獸就不會出世,憑妖族與魔族二族之能,無法将神仙神魂打散、肉身焚滅。”
“故而,魔獸吞滅的仙族屍骨無存,妖、魔攻殺的神仙,還留下了一些骨頭與肉屍。”
“神魔戰後,尋到為數不多的神仙屍骨被帶回天界,衆神相助重塑神仙血肉,招魂養魄,以待有一日他們可重修大道。”
“多年來,鄭好連她亡夫一塊骨頭都沒尋到,你如今是扁浮舟的義子,父慈子孝,更與鄭好交好,問過了魔獸幾何,為鄭好相問一句亡夫屍骨,也算是幫她。”
雲孤光拉起千歸蘭的手,将之放到壁畫上。指尖觸及壁畫的一瞬間,千歸蘭眼前浮現了神魔夜戰的惡景,天高雲黑、地遠無窮,血肉分崩離析,魂孤縱橫交錯,耳旁哭喊聲、山崩聲、天碎聲盈耳不散,他猛然驚戰地縮回手。
“嗯、嗯……”千歸蘭回了幾聲,算是應下。
此壁畫邪氣沖天,無一線生機存上,屍山血海連成天地,可見一些小神仙在上面,譬如何楚、蘇浮,妖女白劍心也在其中。
千歸蘭本不欲細看,雲孤光卻伫立不動,揮手,悄然将無字天書叫了過來。
從小蛇懷中飛出,無字天書火急火燎地奔來,捏着嗓音說道:‘叫我乾甚呢?’
“把這地宮裏的壁畫都畫下來,帶到天上去。”光神坦然吩咐。
‘什麽——’
‘你怎麽不早說啊?!’無字天書激動地咳嗦了幾聲。
沒有管無字的大呼小叫,雲孤光拉着千歸蘭身上翹起來的藤條,拽着他往前走去。
徒留無字天書對着深不見尾的壁畫大眼瞪小眼,道蒼天無情。
幻海壁畫永無止盡似的。
千歸蘭心事重重,遠勝從前。
壁中人不知身處畫中,壁外人一時不知畫中何人,待到落幕了,浮雲畫卷順風布滿青天,罩天下萬物。陰霾或清明,誰來解。
倘若他燒上九重天後坦然赴死,便與塵世、大道、神仙無緣,難觀天仙戲臺上神魔一戰,難去靈山拜訪白鹿仙人,難入地宮見數面壁畫,死後魂灰飛煙滅,或是飛去妖魂塔,或是前去鳳凰魂冢,又是另一條生路。
本以為生死是決斷。
未曾想生死,乃是死對生、生對死的句讀,道死非終言,乃新一頁章。該來的宛若雨聚水來,不走的剜肉割骨也不會離開。
一時目障死斷,反遭他人利用,一時喪失生機,自作他人嫁衣,而道者為己,以己道成他人之美,以己身成他人大道,是為天地不容。
修行路上時出岔子,路不改、心必堅,兜兜轉轉一萬年又如何?天底下,哪裏有比己道漫長遙久之數?
萬年成道、一日飛升,無甚區別。
千年羅剎、萬年孤鬼,一朝成人修性修命,自當從頭來過。百年如煙、魂飛魄散,只待日月光華時笑臨蒼生,塵世煉場,于我有何眷戀?自珍重。
身無靈力未死,醫蠱雙修未死,風雪三年未死,涅槃三次未死。
還作何死态?
從今往後,再不尋死——千歸蘭如是念道。他回望過往經過的輝煌壁畫,道道可觀悲歡離合。
“你若不願,也大可不問,我随口一說。”雲孤光淡淡說道,目光輕瞥過來。
二妖剛好踏進下一壁畫的石邊,白石作底、晶石作畫,似是玉生靈祭出玉皇鐘時的天地光景。玉生靈攜鐘而來,仙妖已打得差不多了,一地血肉白骨狼籍,玉皇鐘鐘鈴一響,搖動天地間。另一邊,他打開來世的痕跡還有些火焰明光殘留。
千歸蘭看着如夢畫壁前的石妖雲孤光,覺他從畫走出來似的,讷讷地回說:“無事,我去問就好,普天之下,能與義父說的上話的,并不多,我早該多問問,因義父不愛談及神魔戰才耽擱了。”
“哼。”雲孤光罕見輕哼一聲,回過頭抱臂說道:“普天之下,難道就連我也難開他這一魔神的尊口?非你不可?”
千歸蘭搖頭道:“不是……”
他望去前方一群妖魔鬼仙,嘴張開又閉,猶豫躊躇地微聲說:“我怕,你們二個打起來。”
“……”
千歸蘭自顧自又說:“義父鮮少出魔界,此行獨身前來,當是與妖王、鬼王一衆商量些翻天覆地的惡事,百年後三界要再次連起手來,要對人界、神界、仙界下手,這怎麽行?”
“生靈塗炭歷歷在目,縱然沒有龍王,三界之力仍不可小觑,我為神祇,不會讓此事發生,也斷不能讓神魔戰再度重演。”
“可我還是他義子,應對義父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多多勸他才好。”
“你是九天上的東宮之主,對于扁浮舟這一魔神深惡痛絕,問言一事,還是我來吧。”
“此事,你莫要插手。”
話說之間,二妖已飛過玉生靈敲響玉皇鐘這一畫壁,千歸蘭一氣說完論言,聞不見雲孤光應話,方覺出些不恰來,沉靜片刻後,擡眸補上一句:“如……如何?”算是委婉了些。
雲孤光道:“甚好。”
“也省得我與扁浮舟相鬥時,見你一心去幫他,我豈不是會氣得吐血,元氣大傷,被他一掌擊飛?”
說罷,雲孤光挑眉,如補天彩石入水磨成的粉墨,墨描眉眼、粉琢奇光,壁上神仙。
千歸蘭迷醉地跟着一笑,竟沒分清雲孤光之言是好是壞,轉眼就忘了回話,另說:“你為一小石妖,怎麽卻像這壁畫上的神仙?”
“……你也相像許多。”
五仙子正在不遠的前面對着一凄悲壁畫誦經念文,聽此誇言後望過來,二妖一木藤一苔石,皆互相誇說二妖的妖顏可比去天神。五仙子憨愣地皺眉聞聲,眼睜睜任由二妖經過,誰也沒出口相問,再回過頭來時,五仙子将所念經文全然忘了,誰也記不得。
略過五仙呆愣面目,二妖臨近秦碧玉一衆,口上很是小心,絕口不提暴露言語,單單講些壁畫上的小事,談些畫上精妙。
兔妖白映離裝作眼瞎,面對滿宮壁畫,還裝了個聾子,由應滄為他講說壁畫上一妖一事,白映離點着頭。
秦碧玉煩了,擺擺手要他們兩個上一旁邊去,不許擾他,應滄一喜,穩住嘴角點頭應下,與白映離跑得遠遠的,保準白映離睜開眼,秦碧玉也發現不了。
少了七者,二妖離秦碧玉、扁浮舟近上不少,時時聽見二者細語交談。
妖一言,魔一語。
二妖聽了個明白,好似地宮深處,才是妖魔真正的所向之地……
“王其從一開始就心不在焉,他怎麽了?”千歸蘭細聲問道,眼睛看着三只鬼,三只鬼當屬王其最悶悶不樂,與王書齊有多分相似的青鬼臉露出迷茫,唉聲嘆氣。
雲孤光負手,湊過來,也細聲道:“知前途未蔔,迷途知返時,卻不知該走哪條路。”
千歸蘭照着雲孤光的話看王其,說道:“我看他,應該是只小羔羊,橫瞳迷途,咩咩尋路。”
二妖相對嬉笑,被三鬼發現。
兩名鬼将——王琪、王玉寺轉身圍上來,道:“笑什麽?”
毫無斡旋,雲孤光擲地有聲道:“笑你們大難臨頭,還不自知。”
“什麽?!”
“你為何口出狂言?”
石妖此語令二鬼一驚,二鬼頃刻間怒發沖冠,張牙舞爪地要襲來。
木藤妖眨眼,一手背後暗中摸索,也要接招。
狂言者雲孤光似乎早有準備,拉過千歸蘭在身後,擋在前面說道:“二位莫慌,一神仙命我把此物送予三位。”便行雲流水地從懷中拿一紙包出來,幾根木繩裹住,上面畫有鬼畫符。
一直盯着此處的鬼王王其見狀,走過來攔住了兩個鬼将,伸手拿下這物,打開來,看了半晌,知了此物是何。
王其邊看邊問說道:“你是妖,為何聽命他,給鬼送信?”
“恕難告知。”雲孤光道出四字。
鬼王不置可否,變臉地斥道:“你怎麽不早拿出來?偏偏等我們進了地宮才拿出來,不知道已經晚了嗎?”
“神仙說,我在地宮中拿出來最為合适,當為三位指明前路,不要誤入歧途。”
地宮忽然水聲潺潺,石妖送出紙包,不再與三鬼胡攪蠻纏說些鬼話,往前走去。
說停就停,說走就走,千歸蘭還有些暈着,轉頭望去三鬼中央的紙包,想辨明那是何物。雲孤光眼疾手快地勾走他:“別看了,走。”千歸蘭心頭抛下三鬼,小羔羊似的亦步亦趨跟上光神。
二妖走了,三鬼還在翻看紙包上的鬼畫符,似乎也辯不明上面的字。
待二小妖駐足在一衆妖魔的身後,面前現出一面水牆,從上到下,茫茫無盡地落而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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