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誕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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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家中,徒子來來往往目不斜視。
各徒子面上平靜,目中,卻有着濃濃散不去的陰氣跳出眼眶來呼朋引伴,它們交談着,交談有一強大生靈的屍首步入了雲家。陰氣們辨不清這一生靈,卻可察覺,察覺出……他死了。
一時間,除了紙人無睛不驚,其餘世間,人人皆謹小慎微。
經一水室時,衆徒子皆加快了腳步,裏面的紙人安頓好一切,也悄然退去。
水室裏,四方柱支起一個浴水天地,地盈水光,壁盈霧氣,水中有一妖獨自沐浴。
妖者千歸蘭已洗去身上泥沙,唯剩腳間草鞋留下的紅印,他擡起腳到半空,在霧蒙蒙的朦胧色中詳看着。
“受傷了……”
不同于凍瘡與毒痂,草鞋留下的痕跡很輕,僅僅消磨了血肉。
麻隐匿着,痛啃咬拉扯着經脈,昭示此為活的生靈,癢,忍不住引人來觸碰。
三種糾纏于世間的存在一齊現在千歸蘭的腳上,與白劃清界限,單單寄生在血肉裏。
道道紅痕縱橫交錯,似捆住了他,淺浮在腳上,又不困他。
隔着氤氲水霧,千歸蘭抿嘴,垂眸放下腳,将之浸入溫熱的浴水中,甫一觸水,他忍不住勾了勾腳趾,望解些痛癢。
垂首,千歸蘭又見手上細小傷口,是神火留下來的傷。
“……還有你們。”
涅槃火傷了十二望月神,也沖開了他的經脈,倒是公平。
好在金玉河水通,蕭宸屍骨留,故此事雖有波折,倒也還算得上吉。
千歸蘭閉上眼,腦中閃過萬念,腳入泥沙時、探入河xue時、鬥十五位神時、好姐姐來到時……與雲孤光別時,一瞬間,哀喜占了他的心神,攪亂萬念。
無論如何——
千歸蘭幽幽沉入水面,任由浴水沒過臉。
“一切……一切……都過去了。”
神君萬念中,金玉河上天入地,妖界不死不滅,東天昭然天下,太多太多,以及……咒言……該現世了。
他在人間界的一水室池中、衆神雲集的雲家裏、龍子宸的屍骨旁睜開眼,輕聲說道:“我困了你們如此久,是時候,放你們出去。”
“去吧——”
宛若神祇溫柔地驅散蟲蟻。
他又道:“如果世間不容納你們,就回來找我——”
咒如墨蛇,在水域裏朝四面八方游移散,水淺浮影,咒爬地爬柱飛走,入世不回,僅一咒戀戀不舍,繞千歸蘭脖頸、手腕……欲回他身上,卻始終不能,終是無情離去。
千歸蘭出水,宛若一新生子,半身咒念皆已不見,餘下些清淡不可見的紅痕,與腳上如出一轍。
他恍恍然以指拂過,神身潔淨,勝霧白。
一念成谶,咒誕世。
“走了……”
咒遁走後,千歸蘭的神體脫了桎梏,萌生出的神力從中蹦出去震懾天地,以示天地萬物。
鹿扇耳擡首、蝶倏然落木、兔停腳不前……悟道者睜眼,凡俗子無措,萬千道法多了一道。
霎時,千歸蘭收了遠處傳來的萬數香火,多妖的低語呢喃沖得他頭昏腦脹。
他腳步虛浮走離水域,堪堪拿起一紗衣覆身,轉而跌坐在一旁玉凳喘氣勻息。
“我,究竟是對,是錯。”
他一語呢喃,驀然陷入痛苦,磅礴的願念分成兩道念法,一念,欲追回咒念,一念,放天咒降世,都為塵世所念。
兩股願念激得千歸蘭神魂颠倒,幾欲出竅去,三魂七魄竟也掙紮着分離,難共一體。
千歸蘭癱倒在地,淚與神力恣意流出,崩散開來。
願念不熄。
小妖只好閉目鎖眉、雙手合十,嘴出一語來萦繞心神。非為他固魂穩魄,乃引出神火,複爾灼盡心神。
“世間……因果……陰陽……”
周而複始,觀三魂七魄已定,千歸蘭收手,手背撫去臉上淚,緩緩起身。
二念終如一,天咒早已伴着垂天的晚霞降世了。
雲家衆者忽心神大亂,不受控地奔走了起來,急急尋到自家的師兄師姐,師兄師姐又去尋長老,長老們慌張聚頭,邀長雨、長風談此。
最後,衆者的目光全都落到了雲初頭上。
三少主淡然一笑,道:“我說過會有這麽一天的到來,慌什麽?來就來了,都好好回去做事!”
衆者如鳥覓食般散去,或哀或喜。
其他上百世家亦如雲家,大抵皇家江氏有所不同,也微不可查。
妖界,七界,皆為如此。
離開水室。
千歸蘭身着雲紋錦衣,輕步到了日月星三光閣,他朝後院東門走去,越前,心越跳得越快,手也顫着。
他不甚在意,過了東門,在一小院子尋到了雲大少主和空如。
踏入院中,千歸蘭心一痛,針紮了一般。
旋即,耳邊傳來一音——
“我要你,為他重塑血肉身軀,哪怕是一個空殼!”
“你若不肯,就妄為神祇!”
“雲孤光!聽到沒有!”
“……”
恍然一聽這些火藥之言,千歸蘭慌忙跑過去,欲上前攔了空如,待擡頭一見。
說出這幾語的空如,俨然是跪在了雲孤光面前,不惜任何地乞求天神。
“你!”千歸蘭豁然一驚,渾身僵硬,腿麻木不堪。
空如雙膝跪地,昂首重複說道:“重塑蕭宸的血肉,還他一具全屍。”
“否則……”
她臉上太過執拗堅毅,以至于任誰看了卻不會想到——
此子竟是跪着。
“空如!你跪他?!”千歸蘭喊道,他氣極,恨不能吐出血來洩恨,神力霎時聚在手中,一掌将空如打到她身後的門上,如此也不解氣,手凝出了火焰再沖上去。
小妖咬牙切齒地怒吼:“空如,你憑什麽跪!你怎麽敢跪下!”
“你們除了跪,還要乾什麽——”
他又大吼一聲,高有十丈的烈火沖去空如。
“千歸蘭!”雲孤光厲聲道了一句,飛身去截住瘋魔的小妖。
烈火氣焰太高,饒是光神神力追去,也只攔了一半,另一半應聲而至,統統砸到了空如身上。
千歸蘭被雲孤光攔住還不收斂,手奮力推着雲孤光的雙臂,躬身探頭沖着火焰中的女子高聲說道:“空如,你算個什麽神仙?比起墨茹,你就是個破爛的空殼子,是個無魂無魄的凡人!你還有何臉面再回天上?空如,你可還敢再當神女?你若敢,我親上天界殺了你!”
“……”空如不語。
一旁,空也冷聲說道:“你、已經殺了她了。”
赤紅火中,空如成了一具靠在木門上的焦屍,身上火焰四射,榨取她最後一點血肉生機才懶懶熄滅。
焦肉味道無情地襲進三者鼻子裏,留下些腥鹹。
血濺草木、木塵蓋地,空如背後整個木房子轟然倒塌,蓋住了空如屍身,熊熊大火依舊燃着。
雲孤光松開他,輕聲勸道:“收了火罷,她死了。”
及至此時,千歸蘭才脫力靜下來,俯身默着。
“死、死了?……”千歸蘭喃喃道,身雖未動,火卻然聽話地回了他的身上,屋上烏煙騰上九空。
光神念咒,截下了莫如的一點魂魄,收入囊中。
他身旁,伏地的小妖喃喃道:“我……我殺了……莫如?”似乎不可置信,又似在印證。
“為何會如此……為何?”
半晌,千歸蘭不顧一切跑進焚木中,扒開木炭,翻出空如不知為何已四分五裂的焦屍。
焦屍漆黑,可見空如緊閉雙目,身旁唯獨剩下一長劍,劍鋒猶利,大火不改其色。
“我殺了她。”千歸蘭看着,陳詞道。
空也見空如已死,心中莫名陡然一輕,往日種種躍上心頭。他一笑,驀然拜雲大少主雲孤光行了一禮,道:“多年相識,緣分一場,幸會。”
旋即,空也一掌拍入腦上,腦門上鮮血橫流,皮下已然四分五裂碎無可碎。
空也白眼翻起,倒地,也死了。
千歸蘭驚然感到又一人倒地,轉頭一看,是滿臉紅血的空也,他登時匍匐過去,悲道:“空也,空也你——”
一日之內,金玉河通,咒現,二子因他而死,千歸蘭大喜大悲,有感天道難容他。
他,勢要因悖逆之舉而赴道身死了。
小妖轉身擡眼看去光神,悲戚道:“我、我殺了空如,空也因我而死。我有罪!”
雲孤光俯身扶起他,道:“你還有何話要說?”
“還望神界予我以懲處……”
光神桎梏千歸蘭一臂不松手,轉眼望去兩具屍首。
狼藉中,二鬼突然出現,望着二屍,點着手中簿子緊皺眉頭,看過一眼屍,又看一眼簿。
一鬼道:“奇了怪了,這死了人,生死簿上怎麽沒有他們的名字?”
另一鬼道:“哪可能,你看錯了吧?這兩個都是凡人,又不是神仙妖魔……”
“你看看,完全沒有啊?”
“……”
二鬼一合計,驚道:“喲,還真是。”
鬼者一掃眼,瞥見兩位仙神,抱拳過來道:“二位大神,失敬失敬!這一場春雨,死的人太多了,俺們這些勾魂小鬼都忙不過來了,才看到兩位神仙。兩位可知這二屍,究竟是什麽情況?”
“死了,卻在生死簿上查不到,也看不見他們的陽壽,想勾魂,就連魂魄也沒了,奇了怪了——”
鬼者嘀咕者,眼瞥見淚者千歸蘭,随口安慰道:“生死有命,道是因果有輪回,這位兄臺還是莫心傷了,看開就好。”
“是我殺了他們。”千歸蘭四淚流面,哽聲說道。
“啊——你?!”鬼者心驚,咬唇不敢多語。
另一小鬼認出了雲孤光,掩着嘴悄然對同僚說道:“遭了,這裏是雲家。你看看他是誰?雲家的大少主!”
“雲孤光!”
“……”
二鬼者同時又一拜,敬道:“判官大人!”
“免禮。”
二鬼直起腰,又聽判官大人問道:“他一怒之下發出天火,燒死了這女子,該如何罰?”
“這……”
“大人,若是照此言,這是神仙打下的烈火天罰,專罰些逆天之人,也許,此人犯了大罪才被燒死了,話說此女子生死簿上也無她無姓名,太過蹊跷,若是天上下來歷劫的,也就需另當別論了,或說此女子本該陽壽盡了,還有……”
“是啊是啊,這……他是妖族吧?妖不歸我們管啊!還是神仙,神仙更不歸我們管了!況且神仙的命定劫難因果,與鬼界業力毫不想通……”
二小鬼道了。
千歸蘭仍是魂不守舍,直不起腰來弓着背,全靠雲孤光攙他才未倒下,嘴中渾噩反複念叨着:“我殺了莫如,我殺了她,罰我吧……”
雲孤光一喝令:“說!”
小鬼一驚,吓得魂要散了,生怕判官大人貶了他們來,連忙脫口而出道:“額——這位兄臺放火殺人,雖是不小心,卻該打入畜牲道!”
“是,大人……我們能否走了?”
二小鬼心虛道。
雲孤光才道:“去吧,此地之事,我會寫一文書傳到地府,講明了此事,爾等不必記下。”
“遵命!”二鬼倏然消失,跑得尤其快,未沾上半點陰氣。
光神扶起千歸蘭的臉,問道:“聽到了嗎?”
千歸蘭讷讷點頭,湧出淚來,道:“聽到了,我犯了錯,甘願、甘願受罰。”
“如你所言,當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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