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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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翠綠草間,王書齊壓着一衆寧彎不折的春草喝盡了壺中酒。
酒滴了淨,黃紙雀啾啾地飛,黑物欲近又退,聞着飄香的美酒,千歸蘭抓緊兩肩膀上緊箍着的布帶子,頓感世間無常。
因果道律,在這一死不投胎的黑物面前,千歸蘭頭緒亂成一團理不透。
他回首望去東方天,那兒,有一位神君正在調兵遣将,神君有千萬神通,曉天地,或許……唯有此神可為千歸蘭解惑。
但此刻,千歸蘭仍在西地。
王書齊以袖擦去了嘴角的酒沫子,長長一嘆後擡頭問道:“真君采了藥是要去哪?”
“借兵。”
“嘶——”
王書齊驀然冷得一哆嗦,他揣了空無一酒的壺放入了懷中,顫巍巍地站起來,未曾想左腳伴着右腳踉跄了兩三步。
眼疾手快,千歸蘭伸手扶了此鬼一把,卻眨眼間心驚膽戰。
此鬼身上何止是皮包骨?
王書齊乃是似一根秋天遇火的枯木枝,陽壽都快要盡了!真君心頭湧上這鬼的一絲前塵。那些個曾經為王書齊續命的法子都若飛蛾撲火似的消弭,無了血肉的身軀再困不住這老蒼老魂魄。王書齊,死到臨頭了。
“多謝……多謝……”
王書齊道謝真君的出手相扶,晃晃悠悠地站穩,拂袖擦去了席地而坐時沾染的春寒,未聽清明地又問:“你要借冰啊……可是拿來,要以冰入藥啊?”
千歸蘭皺眉,說道:“我雖以蠱蟲入藥,卻不會妄造凡者殺孽。借兵,是為征讨中宮。”
略一思忖,王書齊沉吟半晌,明了何謂借兵,方詫異地說:“征伐中宮?在天上打神仙?千歸蘭啊千歸蘭,我還真是沒有看走眼!老天垂憐我王書齊啊!未曾想你小小年紀,一朝成神不過數月,竟想着起兵造反了。如此,那下界的雲大公子該如何?要被你牽連了。”
“他……”千歸蘭眨眨眼。
雲孤光為東宮光神,雖鮮少現身露面,卻常伴千歸蘭身側,與他熟知非常,毫不誇言,千歸蘭僅憑借指甲是圓是扁,就能認出來雲孤光。
鬼者王書齊卻不盡然,王書齊只當雲孤光是個人間的纨绔子弟,常混跡鬼界,得了一個鬼面判官來當當,還有些玄妙神術,才與雲孤光簽了鬼契。
此鬼無可觀測天上風雲,自然也渾然不覺天上風雲事,也不曉得雲孤光當是東宮光神。
他不知千歸蘭與雲孤光的淵源。
真也不知,假也不知,王書齊總歸是不知了。
更何況,這鬼的魂魄也要散了。
一個窮盡一生無可成神且将死的鬼,千歸蘭不再對其多言。王書齊所說的絮絮叨叨的話,真君也輕輕幾應,應着應着,他忽聞輕音,便望去遠方黑物,那昏黑物淺笑着:“呵……呵……千……歸……蘭……他……死……”
聽她不屑嘲弄的嗤笑語,千歸蘭恍然明白,這王回朝當是真的不願轉世投胎,她自有一番別樣的打算,所行所言,非一時腦熱、執念不消、怒上心頭,乃是——有始有終、滿心算計。
千歸蘭一望西天,看那昏黃的夕陽,說道:“我管不了地府輪回,天上的事也不歸前輩管,我還未問,前輩上天尋我是為何?”
“大好事!”王書齊拿出一竹簡,說道:“歸蘭小友啊,蕭珏的事,已有眉目了!喏,都寫在了竹簡上,只待時機一到,蕭珏便可以平常身現于凡塵,不必在湖裏游了!我打聽到你在此地采藥,特來一說。這契上的前約,雲孤光再不能耍賴!”
收下竹簡,一時,千歸蘭不敢打開來看蕭珏的生死,索性揣進袖子裏,垂首随口問道:“前輩從何處聽聞?倒是靈通。”
“啊……”誰料王書齊玩味一笑,說道:“哎呀,天底下,哪裏只有雲大公子的二弟飛升成了神仙?我在神仙界也有些親信吶!小兄弟,你莫小看了我。”
“親信?”
抛下這句話,王書齊走過綠草叢大步向東,招呼着黑物,說道:“好徒兒,天上不好待啊,走了走了!”,黑物聽話地跟着走,臨了,轉過頭來盯着千歸蘭,依舊嗬嗬笑着。
二鬼輕巧地與千歸蘭背道而馳。
春草翠微,茫茫山路上,千歸蘭越過黑物的目光,直直一見王書齊的背影。
鬼契中,王書齊當要雲孤光助他成神。此事寫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王書齊成神,本有違天理,卻誤打誤撞來,仍與咒念不謀而合。咒上說,王書齊的機緣要五千年後才會現世,千歸蘭掐指一算,到了那時,王書齊的屍骨已寒得可冰凍三尺了。
靈山小築時,千歸蘭已知此咒,說與了王書齊,欲叫他知難而退,鬼者,身死心不死,從不肯退,堂而皇之反其道而行之——
“啾啾啾!”
黑物的鬼音似是吓壞了紅眼黃紙雀,二鬼一走,它不斷地叫。
聽了幾語,千歸蘭忍不住笑出來:“原來你是怕才不鳴叫,說到底,不過是兩只鬼罷了,你見過不少,還去過鬼界,怕什麽?”
“啾啾啾。”
“你也不怕,只是此子……生前吃了很多鳥?”
千歸蘭喃喃吐出這黃紙雀的所言,始料未及。
“唉——”
真君長嘆一聲,轉身朝西行去。
紙雀要跟上,好端端的,山間有一陣長風吹來,将這紅眼黃紙雀一溜煙地吹到了二鬼的身前。
“放心,鬼不吃活物,你跟着他們游歷罷。”
真君一語,紅眼黃紙雀就上了二鬼的賊船歇腳,裝作尋常紙鳥兒賴在王書齊的肩膀上,紙腳勾着布衣,王書齊就算甩,它也不肯走了。
二鬼上天時時刻刻耗着修為,不好耽擱,任由這鳥兒落腳,待它一齊歸了靈山。
千歸蘭袖中竹簡沉如大石,他不禁想,王書齊何等自信,蕭珏定會無事了。一碰竹簡,他又憶起塗山覓那驚天動地的一跪,久久不能忘懷。
塗山覓為避龍族因果,抛棄己身修行,拉着龍子珏東躲西藏一百餘年,終究未果。雲孤光也為避生死因果,一跳昆侖山,千絲萬縷的因令他與光君相識,這劫難,還是未果。
終有一日也會來。
長夜漫漫裏,他以黑紗遮住光君的眼,拉着這位遇劫逢難的神君縱情聲色,非是壞他道行,倒也是……欲救他、欲留他。
妖者塗山覓一跪,跪出了個龍子的生路。
千歸蘭為神者不可跪,跪了,雷劫天罰降、地覆天翻臨,惟願天地恩臨,舍不得萬世之光離世。
“五千年後見分曉……”
思願着,千歸蘭又至西天宮。
經蕭宸一鬧,一衆神仙無可祈福,參婆婆與一衆神仙回了西天宮,重回了少年樣子的白無雙也跟在參婆婆身後,千歸蘭背着藥簍離得極遠看得真亮,他開口一喚:“參婆婆。”噔噔噔跑了過去,腳生硬地踏着青石地。
茜草藥香伴着真君語,參婆婆率神祇們轉身駐足,神祇們向兩側退去,參婆婆得以一見這背着藥簍的小妖。
小妖喚過她一聲,再一開口,驚煞了衆神。
他奔飛以至的喘氣音還未消,就信馬由缰,不停歇地清亮說道:“參婆婆,借我些兵将罷!”
音聲何其清明。
聞言,參婆婆一捶藤杖,乍然大笑。
衆神仙見這狂言下的西宮主之姿,更是驚然,眼中奇異、詫異、驚訝種種大念皆升,參婆婆身後的鄭好迫切一道:“千歸蘭,借什麽兵将?此事不可戲言,你先退下!”
不料小妖非但不聽,又來了一語,令鄭好頃刻間語塞不能言。
“好姐姐!借我些兵罷!”
西天神仙們要輪番上陣地言。
真君一道:“諸位西天神祇,借我些兵将罷!”
這下,西天神紛紛化作了啞巴神,閉口不言,萬分怕引火上身,還是這燒不盡的涅槃火。
獨獨白無雙欲張口一說,詩仙自有經綸在心,可保命參葉在口,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參婆婆如天降神兵解了衆神危難,她笑也笑夠了,一吸長氣,說道:“你要借兵?你呀,一直住在東宮,如今千裏迢迢跑來西天借兵,可是東天的光神肯不借給你?”
“我不借他的兵。”千歸蘭一搖頭,吐露了真言:“雲孤光,他要聽從神帝的話調兵過去,我便無可再借兵将來,未開口問他。”
他身上袍子沾了些草泥,背着茜草紅根,一派風塵仆仆,無可想此神是要大張旗鼓地朝西天借兵。
參婆婆仍是笑着,說:“你無有旨令文書,如何向我西天借兵?借兵,又去做什麽?助你采藥不是?”
千歸蘭握緊了藥簍帶子,臉上認真若鋒芒畢露無疑,他铿锵有力地說道:“參婆婆,非助我采藥,而是一攻中宮去!”
“中宮之主玉生靈廣傳咒念非議,亂說一通,又違逆神帝,攪得天界不寧,西天出兵為天界表率,該是順理成章!”
此地沉吟幾息過後,西天神們不作聲地默默離了去,此地,只剩參婆婆、山生、段慕、白無雙、鄭好及千歸蘭六位妖神仙。
盡管如此,千歸蘭也從未忐忑不安,反而翹首以待。
“參婆婆,借我些兵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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