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只在:溯洄從之

城內槍聲連綿不絕，接連的爆炸一聲聲照亮天空，從城市中央掀起的震動一直蔓延向邊緣。

又是一陣劇震，碎石滾落，盧青猛地剎住腳步。

“嘭！”斷牆倒塌在他面前。

煙塵中，城市邊緣就在眼前，盧青忍不住扭頭回望廢墟，黑洞洞看不到隊員蹤跡。

“你覺得，郁和光他們還好嗎？”

卡卡嗤笑：“我快死的時候再擔心他不遲。”

兩邊走散之後，盧青數次遺忘身份和任務，匍匐着試圖尋找走散的隊友。就在他快要以為自己無法活着離開時，那些影子卻奇跡般的暫時消失了。

盧青驚喜，一秒都不敢耽擱，立刻去找郁和光等人。但郁和光沒找到，卻讓他在中途找到了其他失聯小隊的人，以及帶着傷員的卡卡。

不論是哈姆還是新找到的人，在高盧首都硬撐了兩個月，他們狀态極糟，盧青只能咬牙暫時放棄尋找郁和光，帶着傷員們撤離廢墟。


雖然并非一路順暢，但總算看到了城市邊界線。

盧青一口氣還沒松下來，就先被卡卡一腳踹上屁股：“先出去。”

卡卡一手拽傷員一手拎屍體，面無表情：“知道死得最快的是什麽人嗎？半場開香槟的。”

邊界線近在咫尺，黑暗外荒蕪的曠野伸手不見五指，卡卡神經緊繃咬牙加快了步伐，

直到真正踏出高盧首都範圍的瞬間，她才長長舒了口氣。

盧青狂跳的心髒也舒緩下來，他怔愣着，甚至沒什麽實感。

“我們……真的離開了？”

“不是又一次混沌的幻覺？”

光腦信號也随之恢複。

許久不見的教務AI重新上線。

【溯游大學官方勘探團，預備指揮官盧青，溯游醫師卡卡，團員約翰孫進入信號範圍。檢測到失聯名單人員哈姆……檢測到失去生命體征人員……】

信號仍被混沌影響，滋滋啦啦的電流聲刺耳。

但誰都沒說話，近乎貪婪的聽着教務AI冰冷的機械聲，卻湧上溫暖的安心感。

【基于生物電信號異常，已就近通知溯游屬員前來接應，預估十五分鐘，請尋找安全地帶等待。】

卡卡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啊。”

“真的離開了。”

無數次幻覺之後，這次真正離開高盧首都了。

“你說郁和光……”卡卡頓了頓。

“不，他們一定會沒事。”

黑暗籠罩下的城市廢墟，不知何時恢複了寂靜。

沒有槍聲和爆炸聲，也沒有亮光。

四周的混沌已經恢複了，人形黑影再次漫無目的的游蕩在廢墟間。

但避行郁和光——更準确，是避開林沉麓。

林沉麓耷拉着頭靠在郁和光背上，先前擴大的聲波對她造成沖擊，現在連呼吸都微弱得幾近于無。

即便如此，影子還是無意識的讓開一條路，郁和光身邊始終維持着一圈空地。

“林沉麓的狀态很差。”陸青羊仔細檢查後搖了搖頭，“她一向是被醫學院當做瓷器保護着的，現在接連遭逢變故，她的情況撐不了太久。”

“那就更快找到博士。”

郁和光沉聲制止了陸青羊沒說出口的話：“這是我們離博士最近的一次，如果失去這次機會，很難再抓住他。”

如果博士只是黃金城的大商人，郁和光無意插手舊地球本身的生态。遺民三百年，有他們自己的生存方式，外人的插手不是憐憫而是傲慢。

但博士不應該綁架溯游屬員。

“吃過人肉的老虎會把人類放進食物名單，嘗過利用溯游屬員帶來的好處，博士絕不會就此停手。”

郁和光率先走進廢墟：“我不希望哪天分派的任務，變成解救被博士綁架拍賣的溯游奴隸。”

陸青羊嘆了口氣，追上去：“你說得對。但是你知道高盧首都多大嗎？即便放在舊地球時期，它也是絕對的世界級大城市。我們該怎麽大海撈針找到巢xue……”

“不知道。”

郁和光乾脆：“我的人類史課程還沒學到高盧部分。”

陸青羊：“…………”你在驕傲什麽！

第一次看到如此理直氣壯的學渣。

郁和光微微一笑：“有你知道就夠了。”

陸青羊一怔。

還來不及感動，就聽郁和光繼續道：“你不是文學系的嗎？你要是不知道，我救你何用？”

陸青羊：……草！

#感動嗎？不敢動#

他飛快瞄了眼好像快咽氣的林沉麓：“我知道！”

“對【關鍵物】的巢xue，我确實有一點猜測，不過僅僅只是猜測！”

陸青羊皺眉：“雖然整座高盧首都都被混沌嚴重侵襲，但其中還是有更異常之處。”

“記得我給你看過的符號嗎？”

文學系中也有細分，有典籍修複方向，有考證恢複歷史方向，也有專研古文字的。

陸青羊的專業方向是文字語言，他的畢業論文就是文字考證和破譯相關，也因此對于文字符號格外敏感。

從第一天進入高盧首都開始，陸青羊就敏銳察覺到：這座城市的廢墟裏，充斥着古怪的象形文字。

斷牆上，石塊間，甚至是太陽下林立的屍體身上。

“可能是塗鴉？”郁和光沉吟，“舊地球在牆上塗抹奇怪畫面和文字的習慣，到新地球還有存留。”

比如歷史展覽館裏的一件藏品，上面就刻着“張偉到此一游”。

郁和光在幼稚園春游時就看見過。不僅他，全華夏首都的幼稚園都在展覽館看過。

“……不，不一樣。”

陸青羊抽了抽嘴角，掏出人皮書：“我懷疑那些符號是古埃及象形文字。”

“并且是我們在此之前從未發現和破譯過的。”

陸青羊在古埃及文明研究領域也算小有名氣，但他除了能認出那些符號與象形文字體系的聯系，很難破譯出這些遍布廢墟的神秘符號在表達的意思。

但這讓他聯想到了另一件事——“盧浮宮。”

“高盧首都被稱為萬寶之國是有原因的，并不僅是因為輔助AI都能建起來的鐵塔和會搶面包的鴿子。而是因為曾經盧浮宮彙聚并珍藏着來自全世界的珍寶，是藝術與美學高度凝聚之地。”

陸青羊嚴肅：“根據流傳下來的史料，盧浮宮地底存放着法老棺椁。”

他一副末日快要降臨的昏厥之感，搖搖欲墜。

郁和光：“？”

他莫名其妙：“所以？”

陸青羊：“？？？”

郁和光：“？總不能是法老複活，自己趁半夜偷跑出來亂寫亂畫，刻上‘法老到此一游’？”

維克多拍了拍陸青羊肩膀，憐憫勸道：“和戰鬥系談歷史，尤其是文史零分的戰鬥系，你最好直接告訴他結果。讓傻子猜能得出結果嗎？”

他扭頭安撫郁和光：“陸青羊快被憋瘋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昨天才說看見法老複活，還給我們看複活紀錄片。不信你問小芳。”

長方體點頭，乖乖彈出光屏，開始播放木乃伊大戰。

#臨陣補課#

郁和光：“…………”

陸青羊：“…………”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默契轉身向維克多走去。

維克多微笑：“怎麽樣？是不是握手言诶呀！啊嗷！疼——”

長方體果斷轉身，乖乖拒絕少兒不宜暴力畫面。

太血腥了，不适合小芳*0v0*

“你繼續。”郁和光直起身，活動過筋骨後神清氣爽。

“為什麽法老金棺在盧浮宮不是好事？”

陸青羊也收回拳頭緩了口氣，覺得又能心平氣和說話了。

“我懷疑，那些符號是博士寫下的。”

他嚴肅：“雖然我們遺失了大部分歷史，但或許身為大商人的博士得知了其中一部分，并以這種方式在城市各處标示混沌度高低。”

“而最終指向的，就是盧浮宮地底的法老金棺。”

文學系在戰場上除了修複歷史，辨認珍寶，還承擔着檢測環境危險的重任。

而符號讓陸青羊懷疑：博士在用他們所不認識的文字體系，隐晦标明實驗進度。

郁和光挑眉：“維克多，你認為呢？”

倒在地上的維克多：……有事維克多，無事出氣包。

他試圖裝死，但不小心對上郁和光微笑着沉下去的眼睛，立刻冷得一抖，翻身坐起。

“複活着呢我複活呢，別催。”

維克多沉吟半晌，點頭：“有這種可能性。”

“整座城市都是博士的實驗場，以這種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方式進行管理，定點驅趕實驗體進入不同混沌度區域，确實是實驗方案的一種。”

維克多話音落下，郁和光已經做出決定：“去盧浮宮。”

在所有異常中更顯異常的那個，或許就是答案所在。

黑暗中難以辨認方向，但在全機械體人形的輔助下，陸青羊很快就将廢墟地形與歷史對上，确定了前往盧浮宮的路線。

[坐穩了。]

長方體用小鉗子手颠了颠連着的木板，擔憂：[真的不會翻車嗎？]

郁和光冷呵：“除了狗拉爬犁，你還能指望這兩個脆皮走十幾公裏嗎？”

“怕是還沒到就先死了。”

脆皮一號：“……咳。”

脆皮二號眼神躲閃。

脆皮三號……郁和光看了眼林沉麓。

算了，她死得很穩定。

“小方，走。”郁和光一聲令下，長方體立刻雀躍沖出去，風馳電掣。

木板也沖出了躍遷艦的架勢。

“啊啊啊啊卧槽！卧槽啊！”——就是有點廢乘客。

慘叫聲傳出老遠。

等陸青羊終于從木板上手腳并用爬下來，顫巍巍感覺不到自己靈魂在哪。他哽咽：“小芳大魔王。”

長方體：[歡迎您下次乘坐*0v0*]

“還有下次？！”陸青羊驚恐。

謝枝雀同情拍了拍陸青羊：“要不你死一死，我就像郁哥背林沉麓那樣背你。”

搖搖欲墜的文學系和手軟腳軟的機械系中，活蹦亂跳的謝枝雀顯得活力過頭了。

陸青羊：“……我讨厭戰鬥系。”

深藏在廢墟中央地帶的盧浮宮，幾百年如一日的沉默矗立，沒有人能穿越過最深的黑暗抵達美神殿前。

陸青羊看到廣場上玻璃金字塔的骨架殘骸時，屏息一陣恍惚。

“天啊……”

他顫抖着伸出手，幾乎不敢确認：“我只在全息投影裏見過它的複原圖，親眼看到還是第一次。”

郁和光興致缺缺，掃過一眼就收回視線：“從哪進去？”

地底陰暗無光，精美雕刻的牆壁早已風化，油彩剝落，遍地是翻倒碎裂的雜物，曾經漂亮的木地板殘破翹起，吱嘎響聲是黑暗裏唯一的聲音。

陰冷環繞，涼意翻湧，慢慢爬上四肢百骸。

數百年沒有人到訪的建築，比起藝術聖殿更像墓xue，甬道漫長。

郁和光一行人将呼吸聲也放到最低，不自覺在此放低了音量。

分心欣賞藝術品的陸青羊轉過轉角，猝不及防與一張人臉面對面。“！”

他猛地後退數步後仰。

郁和光眼疾手快拎住衣領拽回來，才沒讓陸青羊跌下去。

驚魂未定的陸青羊立刻收斂注意力，不敢再分心，連忙尋找古怪符號，試圖找到通往巢xue的路。

郁和光卻看着擲骰結果，眉眼沉了下來。

混沌度，3點。

……比外面高了不止一星半點。

“這裏就是巢xue。”“這裏是混沌源頭。”

郁和光與陸青羊同時出聲。

郁和光意識到了什麽，立刻向陸青羊面前看去。

符號。

金漆的符號寫在牆圍最下方，掩藏在雜物下難以發現。

它們越向深處越密集，一路蔓延向遠處。

“和外面找到的符號是同一文字體系。”

陸青羊壓低聲音：“我要更正先前的結論，這些符號不是博士寫的。”

“極有可能，從高盧首都的末日開始之前，這些符號就存在了。這裏是城市混沌爆發的源頭。”

郁和光已有猜測，2068年爆發的高盧浩劫，本源就是【遺忘】。

——人們被遺忘殺死，遺忘生存本能，在陰影下變成影子，成為黑暗本身。

但陸青羊的結論還是讓郁和光皺眉。

他俯身仔細查看那些符號，神情逐漸嚴肅：“如果這裏是源頭，那【遺忘】只會更強。”

建築外不過是8點混沌度，造成的侵襲就已經足夠遺忘生存本能，那深入盧浮宮的地底呢？

“……你回頭。”維克多呼吸混亂。

郁和光心弦一顫，忽然有不好的預感。

他迅速轉身時已經握緊槍械，卻還是在看清眼前場景時驚愕。

慘白的鬼影緩緩從黑暗複雜的甬道中走出，它們彙聚成一股純白浪潮，向郁和光等人蔓延。

但當郁和光定神再看——那哪是什麽鬼影，分明是雕塑。

石膏與大理石的雕塑走下高高展臺，它們用純白沒有瞳孔的眼珠死死鎖定活人，陰冷昏暗的地底仿佛是死物的王國，而郁和光才是擅闖的異鄉人。

陸青羊下意識後退半步：“你說的對，【本源】所在地只會更強，但你知道盧浮宮有幾件雕塑嗎？”

正準備開槍的郁和光：“…………”

他果斷轉身：“跑！”

好奇觀摩的維克多被郁和光攔腰抱起扔給長方體，長方體立刻默契把維克多往自己頭頂一墩，“咻”地狂奔。

謝枝雀拖着陸青羊，郁和光背着林沉麓，脆皮得到妥善安放讓郁和光能騰出手對付追上來的複活雕塑。

他咬了咬牙，問陸青羊：“你學的不是文學是言靈嗎？”

說複活就複活？

陸青羊正被颠得七葷八素，忽然一驚：“等——”

他驚悚：“如果這樣說，該不會地底的法老木乃伊真的活了吧？”

卧槽，就說那是紀錄片了！

郁和光：“…………”

“你閉嘴！”

你們文學系的不會說話可以不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