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只在:溯洄從之

膠質物在為郁和光等人指引地底神殿方向後，立刻一秒不停的撤退。

當郁和光在神殿前站定腳步，試圖再詢問膠質物時，側身卻發現它們早已經隐遁入黑暗。

但與此同時飙升的，是混沌度。

“有人在監視我們。”“神在地底。”

郁和光與林沉麓幾乎同時開口。

他們快速對視，看清彼此眼中的凝重。

郁和光對神學一竅不通，但是戰鬥本能讓他察覺隐沒四周的視線，二十六面骰未擲而先預警。

【啓動之輪】——骰面上圓環輪毂符號清晰，如熾日滾燙。

它代表：未知神明降臨。


林沉麓冰冷環顧四周，所知之神.的.名字在她心中輪番默念，加諸于身的詛咒也一個接一個的浮現。

在地底神殿力量的輻射範圍內，詛咒自動觸發。幾個呼吸之間，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已經如滾油潑灑，鮮紅枯瘦如魔鬼猙獰。

秦麗倒吸一口涼氣，她指着林沉麓剛想提醒，卻被郁和光冷冰一眼制止。

噓——我們，正在被監視。

郁和光将呼吸壓制到最輕，于是身周的一切聲音更加清晰。

叽咕，叽咕……黏膩的聲音在黑暗中纏繞滑行，被注視着的陰冷感無所不在，卻在猛地轉身看去時撲了個空，空蕩蕩不見敵人只有神殿曠野。

郁和光冷眼緩慢掃視周圍，手掌已握緊腰間槍械。

如果不是膠質物早已畏懼退避，他幾乎要懷疑就是那些東西在暗處監視。

建立在地下城之外的地底神殿，是隔絕于地下城的另一方世界。岩石斷面清晰可見，古樸的粗糙與繁複精致共存，除神殿前微光令建築被明暗光線分割，其餘部分皆隐沒在黑暗中，難以視物。

林沉麓側首，仰了仰下颔示意：神的力量在靠近，并且增強。

郁和光沉了眼眸，他已經感覺到了。

——即便是不通神學的木石，也能察覺神的威壓日近。

他向林沉麓打手勢：混沌度上升，已逼近5點……試圖包圍他們的不是先前的附屬物，而是真正的混沌。

林沉麓長久看着郁和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後方，眉頭慢慢緊蹙——世界在她眼裏，已經變了模樣。

就在郁和光正欲轉身的瞬間，林沉麓倏地目光凝實低喝：“郁！”

與示警一同響起的是身後異動，郁和光果斷拔槍指向身後，掃射黑暗的子彈是唯一燃起的火光，映亮他半張側顏。

躍動的亮光裏，郁和光敏銳看清他的敵人們——屍骸。

無窮無盡的屍骸從黑暗中湧向他們，一雙雙黑黢黢的凹陷眼窩空洞洞看向黑暗之外，它們的身軀淹沒在陰影裏，唯一能看清的只剩那雙曾經栖居靈魂的渙散眼瞳。

密密麻麻，占據整片黑暗，一眼望不到盡頭。

突然間面對這麽多屍體讓秦麗大驚，她漏出一聲驚呼就趕忙捂住嘴巴，死死摳住手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她緊跟在郁和光身後，随着每一次槍聲響起而心驚肉跳，但是……

秦麗遲緩眨了下眼睛，表情有一剎那空白。

郁和光只見屍骸不見神，他只能憑自己對危險的判斷擡槍射擊。原物質槍足以摧毀物質的原本構成，結構坍塌，有形之物死無其形。

渾噩靠近的屍骸像是無數從黑暗裏伸出的觸須，試探着觸碰地底之外的世界，它們向郁和光靠近，又在原物質槍下湮滅，散落的血肉碎塊落地即融化成黏液，像滿地流動的粘稠石油。

“郁，原物質槍對神的附屬無效。”

林沉麓被護得周密，她站在郁和光身後冷靜觀察：“它們在重組。”

郁和光低頭，看到坍塌在腳邊的屍體已經融合交彙，黏液重組成新的人形。

——它再次從土地裏長了出來。

像一株拔高的筍芽。

新的人形喪失屍骸的人類特征，反而更像郁和光剛才所見的膠質物，柔軟但是更加迅速。

子彈沒入膠質物立刻被無聲無息的吞噬。

郁和光很快意識到……“武器失效。”

但下一波襲擊已經近在咫尺。

随着沒有盡頭的屍骸出現，骰子警戒嗡鳴，混沌度再次上升，滿地流淌的液化混沌物比起屍骸，更加防不勝防。

他果斷放棄槍，側首看向林沉麓：“一旦屍體混沌化，我無法觸碰到它們，需要你做觸媒。”

他瞥過林沉麓赤紅如魔鬼的枯瘦手臂，卻笑了：“你的詛咒還在正常觸發中嗎？”

林沉麓欣然颔首：“當然。”

不需要郁和光再說，她已經意識到他想要做什麽，在混沌物再靠近之前已經旋身而至，擋在他身前。

郁和光也同一時間默契握住她的手腕——林沉麓是矛，是盾。

在神的領域，她是死亡不可赦奪的詛咒。

“我現在知道，為什麽神學系如此特殊又重要了。”

郁和光看着試圖攻擊他卻失敗倒地的混沌物，他勾了勾唇角笑道：“邀請你加入小隊，是我本學期做過最正确的選擇。”

林沉麓偏了偏頭，問：“如果我當時拒絕呢？”

郁和光擡手射中撲過來的屍骸，砰然巨響中屍骸炸開成血肉模糊的一團蘑菇。火光照亮了他笑着的側顏。

他面色不變，笑眯眯道：“那我會綁架你。”

“或許，女士，你聽說過黑吃黑嗎？”

郁和光低笑聲勾起胸膛震顫，透過襯衫傳到林沉麓脊背。

他：“我會在其他勘探團把你帶離醫學院之後，再伺機中途攔截——當然，綁架的名頭還是會在勘探團頭上。”

砰——子彈射穿屍骸擊中岩石，頓時碎石飛濺。

驚起林沉麓心下波瀾。

“人們不會懷疑品學兼優的戰鬥系第一，只會認為拿不出人質的勘探團是撕票了你，任由勘探團如何解釋也不會有人相信。”

郁和光攤了攤手，眼眸無辜：“畢竟，誰會相信聲名狼藉的勘探團呢？”

他沉吟：“最好的人選當然是埃爾多拉多。”

有綁架前科的白一蕪會成為最佳懷疑對象。

人們只會認為他是因人質被解救而懷恨在心，不甘因此再次下手，沒人會相信真正的綁匪是上一次有如天降救下人質的人。

白一蕪什麽都好。

就是活着的。

死了的會更得郁和光喜歡——死之前先被榨乾價值的也是。

“首席會懷疑你。”

林沉麓黑瞳冷淡：“醫學院也會尋找我。校長不會放任我消失。”

“首席不會。”

郁和光毫不猶豫。

在林沉麓側首探究看過來時，郁和光笑了，擡手幫她挽起鬓邊散落的長發。

“你以為，我為什麽會細心維護我的評價輿論，林？”

郁和光的保護周全缜密，讓任何混沌物都無法靠近傷害她。

但那一瞬間，冷意卻忽然竄上林沉麓脊背，危險的示警尖銳叫嚣無法忽略。

——因為有價值。

人人都說，那位戰鬥系第一可靠強大，是可以信賴的存在。

林沉麓忽然意識到：郁和光沒有欺騙她。如果他想，他就可以成功綁走她……無聲無息。

“開個玩笑。”

郁和光的注意力已經重新回到眼前危機上。

他再次擲骰，混沌度：4點。

“沒有巢xue和關鍵物的情況下，混沌度都在短時間內飙升到這種程度……”

郁和光蹙眉，警惕看着四周沒有盡頭的黑暗：“究竟有多少屍體？”

林沉麓定定看他一眼，随即也平淡收回視線。

“在神降之地，最棘手的從來不是混沌。”

否則她也不會如此被衆人惦念。

宗教傾向為0的劣勢在蒼山基地展露得淋漓盡致，在地底神殿外，郁和光很快就明白了為何晏止戈拒絕他數次。

——只要他單獨站在混沌物的包圍中，立刻就像肥肉掉進餓狼山谷，混雜成血漿黏液的人形混沌物暴起，四周嘶嚎。

但只要郁和光站在林沉麓身邊。

……嗯，立刻安靜下來了。

郁和光嘴角抽了抽：“這也太欺軟怕硬了一點？”

欺負他宗教0？難道他是唐僧嗎，離不開林沉麓畫的圈？

林沉麓：“呵。”

她面無表情，黑瞳結冰：“神學系失去你，就像戰鬥系失去陸青羊。”

郁和光：“。”

小林的攻擊性突然好強。

林沉麓冷呵。

她後知後覺，忽然意識到：從在高盧首都，郁和光第一次發覺她的不同，她就已經被盯上了。

獵人布下天羅地網，不緊不慢收網，倉惶迷失方向的獵物無法逃離。

“什麽玩笑……”

林沉麓的輕呵聲飄散在混沌物凄厲的尖叫下。

……郁和光用玩笑口吻說出的，分明是一份完整缜密的計劃。

林沉麓敢保證，如果她再深究下去，會發現郁和光與醫學院交好，或許還會用探望當做借口勘察路線，行動時間，地點，引開視線的替罪羊……

她看着沖向深不見底的黑暗的郁和光背影，眸光沉了又沉。

不過是獵人或早或晚收緊陷阱的區別。

“林……”嘔啞嘶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林沉麓眉頭一跳，她迅速轉身卻在下一刻睜大了眼。

秦麗……

顫抖着向她伸出手的秦麗，兩行血淚從眼底流淌而下，她捂着胸口佝偻腰背，快要被無形力量壓垮。

“……林……跑……”

秦麗渾噩着眼瞳失去焦距，她烏黑嘴唇劇烈抖動着鮮血從嘴角溢出，染紅的牙齒一開一合，她聽不見也看不見，只剩下向同伴示警的最後執念。

呼哧，呼哧……

耳邊空茫的白噪音裏，她聽見的只有自己的心跳聲。

黑暗。

她是黑暗。

不……她是失去孩子的父親，她是被家人舉報放逐的老祖母，她是高燒哭喊的孩童……

她行走在大地上……不，她在地底……不對……

耳邊忽然有笑聲響起，陽光穿透岩石照射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秦麗突然平靜下來。

她想起來了。

她是跪拜在信教所廣場上，虔誠向神使大人祈禱母親健康的小女孩。

我的孩子，願太陽神庇佑你。

神使的溫暖寬大的手掌落在她的發頂，輕輕拍動，他溫和垂首，即便看不清他的臉，她也知道注視着他們的神使必定是慈愛微笑着的。

告訴我。

神使問，你看到了什麽？你聽到了什麽？你願向你的神……以何供奉？

秦麗渾身暖洋洋的，像撲進母親懷抱那樣安心。

她努力回想，我看到過什麽？

無數記憶片段閃現，一幕幕場景疊加。

追逐她拐進小巷的年輕人，陌生青年的交易，秘密組織地下城集市動蕩……畫面忽然定格。

那青年長身鶴立，站在士兵搜尋後的窗邊，他垂下長長眼睫注視自己的手腕，勾唇笑着對閃光的腕表輕語。

‘……教務……小林的績點，成績……’

【郁和光同學，您的實操任務已通過……】

……誰？

秦麗試圖去聽清。什麽？

郁……她回想起來，那位漂亮得過分的新同伴，就姓郁。

神使溫和問她，記起來什麽了嗎？

秦麗渙散的瞳孔忽然緊縮成點。

一片青白眼仁中只有當中一點黑。

“郁——她混沌了！”林沉麓低聲暴喝。

郁和光來不及從混沌屍潮中回撤，林沉麓已經猛撲向秦麗，赤紅焦枯的手掌緊握成爪抓向就她，如蒼鷹躍下懸崖展翅滑翔。

秦麗張了張嘴，滿地漆黑黏液順着她站立的腳面迅速向上攀爬，眨眼之間黑色已經覆蓋向她全身，只剩一雙眼睛還掙紮着露在外，青白眼瞳猙獰。

她劇烈顫抖如癫痫，艱難發出的“嗬嗬”氣音中含混不清着什麽，眼皮不受控制的瘋狂上翻。

“郁……”

秦麗緊要牙關，血淚沖刷滿面黑漆，她幾次張口又閉口。

“郁，和光……”

林沉麓飛撲秦麗将她撞倒在地，枯瘦手指已經掐住秦麗的脖子，但……

她倏地睜大眼眸，心髒停跳一瞬。

林沉麓顧不上秦麗，立刻扭頭去看郁和光。

撥開混沌物沖出重圍，長腿飛跨屍骸奔來的郁和光，隔空遙遙與林沉麓對視。

他看清了林沉麓眼中的神色，咚咚——心跳聲忽然在耳畔無限擴大。

郁和光動作一頓，不祥預感在看到秦麗此刻猙獰模樣時飙升到頂峰。

下一刻，黏濕抓住腳踝。

郁和光低頭，骨爪從地面漆黑黏液中伸出，抓着他的腳踝緩緩攀爬向上，觸碰肌膚濕漉漉的觸感令人作嘔。

他下意識想要擡槍，但手臂卻沉重得無法行動。他呼吸急促，眼前閃過斑斓白光，似乎有看不見的手掌搭在他的肩膀上，

暖洋洋的陽光将他籠罩，無聲嘈雜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黑暗向他絮絮低語。

“郁……郁——！”

林沉麓淩厲的呼喚聲始終沒有停止。

郁和光猛地咬住自己舌尖。

血腥氣彌漫口腔的同時，疼痛也讓他短暫恢複清明，看向林沉麓的眼神重新堅定。

……他看到，自己在跟随屍骸的腳步轉身走向黑暗，骰子已經自行滾落在地。

混沌——不，名字。

郁和光眼神發狠。他意識到混沌侵襲下的秦麗被竊取記憶，他的名字也緊随着被“神”得知。

一直以來被宮商角擔憂的，還是在此刻發生。

郁和光逐漸感覺自己失去了對四肢的控制，他像個提線木偶，被操控着動作，自己卻只能眼睜睜看着這一切，像個局外人。

名字是一切的原點，人類呼喚同伴時最短促有力的信號。

而此刻，【郁和光】歸于神明。

郁和光看到，他擡起的槍指向林沉麓。

林沉麓短暫錯愕後立刻平靜，她掀了掀眼睛，面對槍口依舊古井無波。

“郁。”她問，“你信仰過什麽嗎？”

郁和光猛地陰沉了眉眼，他咬牙。

“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