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只在晉江文學城:溯洄從之
關燈
小
中
大
郁和光曾見到過這位神使。但是,是頂着黑醫的臉。
此刻他用自己原本的面貌站在地底神殿內,神使卻說見過他。
“是的,在信教所廣場的清晨禱告,我看見你在人群中,與其他蒼山的孩子一樣,你同樣向往光明。”
神使輕笑聲親和,郁和光“看”到他對自己輕快眨了眨眼。
“太陽神注視着一切,是祂告訴了我,在人群之外還有應當被愛護的孩子。”
神使自高臺走下,他緩緩張開雙臂,向幾人示意自己沒有攻擊惡意。
他的聲線輕柔:“別害怕,孩子,在這裏你不必再擔憂任何事,太陽神會庇佑你——沒有不是太陽神子民的孩子,沒有太陽神不知道的事。”
即便是滿心防備的郁和光也要承認,沒有人會對這樣的神使心生惡感。
“你的愛護指的是什麽?将死亡的屍體做成提線木偶任由擺弄?”
郁和光瞥向神殿旁側,金色的聖杯中蕩漾鮮血,在燭火照耀下波瀾生輝。
他曾見過相似的場景——在盧浮宮地底,法老王的墓室。
蕩漾的血河中【關鍵物】誕生,博士豁出一切幾欲發狂。
但現在,博士卻站在一旁,考究西裝得體,他拄着文明杖,矜貴而自持。
不像是在邪神降臨的神殿,作為郁和光的敵人。反而……像老友重聚。
“木偶?”神使訝然,他被逗笑了,“不,親愛的孩子,你似乎誤會了什麽。”
“那不是木偶,那是在死亡後依舊被太陽神庇護的信徒。”
神使輕聲道:“是太陽神的力量,讓他們免于腐朽于棺木,在黑暗不透風的棺木裏腐爛絕望,被蟲蟻啃噬。”
“他們對太陽神虔誠之信,讓他們得以在死亡後依舊行走大地,如他們生前一般。”
郁和光嘆為觀止:“你們搞文學的真恐怖,利用就利用,還能說得這麽好聽?”
他突然又找到了自己的一項優點。
他從不粉飾太平。
林沉麓:“…………”
她陰沉沉看了郁和光一眼:所以你才連蒙帶騙把我塞進小隊?
郁和光無辜攤手:難道比起我,你更喜歡對面那團白乎乎嗎?
林沉麓:“。”
好問題。她平等的厭惡每一個神職人員——神職人員估計對她也是同樣的觀感。
站在神殿上角的神使目光柔和,凡是他所行之處,從神殿圓弧形穹頂投射下來的白光都會落在他身上,如神光加冕,步步生光。
神使微笑着注視每一個闖入神殿的“不速之客”,哪怕是郁和光這樣一看就沒信仰還刺頭的硬茬,他也溫和以待。
……除了林沉麓。
林沉麓向郁和光揚了揚下颔示意:看着。
她上前一步,踏出郁和光的保護範圍。
被郁和光堅實脊背遮擋的枯瘦身影在出現的瞬間,她站立之地連光芒也黯淡了下去,陰暗成神殿難以被人注視的角落。
神使的視線瞥過林沉麓的剎那間陰沉。“被諸神放逐的靈魂?”
“年輕人,這不是你應當踏入之地。”
林沉麓習以為常的攤手:看到了?
郁和光驚嘆:他竟然沒說“孩子”了,這是有多讨厭?
“十年大祭祀。”
晏止戈偏頭,目光沉沉看向博士:“這就是你的目的?博士,你想要參與蒼山基地的十年祭祀?”
博士不置可否:“太陽神沒有對我低語,不過。”
他若有所思:“除了盧浮宮之外,我還在其他地方見過你……黃金城。”
博士擡起頭,寬帽檐下被繃帶遮擋着唯一露出的那雙眼睛,深深之時晏止戈。他在回憶。
“黃金城拍賣會,古董商人晏先生。”
他恍然大悟,随即又搖頭輕笑起來:“此晏先生也是彼晏先生,你早就在蒼山基地了?被信教所邀請來的商人之一。”
他含笑側首看神使:“我忠誠的朋友,看來你們信教所是引狼入室了。”
神使卻笑道:“只要是進入蒼山的,哪有什麽狼與羊?”
他微笑看着晏止戈,眼神悲憫:“只是太陽神的子民罷了。”
“既然你們是新居民,那這裏不應當是你們來的地方。”
神使輕輕搖頭,他擡手指向幾人:“十年祭祀上,不應當有你們的席位……你們是被選定活下去的人。”
神使話音落下,不等郁和光奇怪發問,就聽身後忽然轟隆巨響。
郁和光立即旋身,卻見足有數十米的沉重神殿大門只在神使的輕言下,便已經轟然洞開,門外的腥臭氣味與黑暗立刻被狂風裹挾湧入,風吹得衆人睜不開眼。
郁和光本能偏頭又再次睜眼看去,下一刻,他瞳孔緊縮。
——前一刻還正常平靜的神殿外,此刻已經被血河淹沒。
血漿如岩漿,将神殿外目之所及的一切吞沒,不論是岩石,屍骸,還是更遠處的地下城,全部被血色覆蓋消失在視野裏。
像末日淹沒大地的大洪水。血河波蕩拍擊神殿外高臺邊緣。
郁和光剛想要靠近大門,掌心骰子立刻升溫示警。
他看到……岩石也在血河淹沒時侵蝕孔洞,分不清這究竟是血水還是硫酸。
一時間,郁和光背後泛起冷意。
他不由得在想:如果他們剛才沒有進入神殿,而是依舊留在神殿外的地底……
“不必擔憂。”
神使帶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只是曾經的亡者重新回到地面,向神明禱告,它們不會傷害神的子民。對它們而言,你們也是它們的孩子。”
“頌念着你們自己的名字,踏進賜予一切生命的河流,而不必擔憂泛濫的洪水奪走你們的田地,屋舍,孩子與牲畜。”
神使輕喃:“在渺小的人于最後一日拜別太陽神在天上的居所時,太陽神向人如此承諾着。”
他笑着從神殿盡頭走向郁和光等人,白金色長袍拖曳于紅毯。他擡起手,指向太陽的方向,為幾人賜福。
“太陽神說,我當庇護你們,如同看顧大地……”
“咔,嚓!”回應他的是槍械扳動聲。
郁和光毫不猶豫舉槍對準神使。“就站在那,不要再向前了。”
他偏了偏頭,從槍口後面看向神使的眼睛冰冷:“頌念我們自己的名,然後被你的神奪走嗎?”
神使驚訝。
然後笑了起來:“不,孩子,請不要對我抱有如此可怕的敵意。”
神使看向晏止戈:“你的同伴似乎比你更清楚蒼山基地的祭祀。信教所無意随便拿走誰的名字和生命,這只是。”
他微笑:“我希望你們能夠活下去。從祭祀之中。”
神使誠懇不似作僞,博士也在一旁輕笑着搖頭。
“雖然我與幾位有過誤解,讓各位對我并不信任,但是。”
博士:“如果我是你們,我會選擇暫時離開……祭祀,就快開始了。”
“太陽神的子民會在這裏獲得一切庇護,而那厭惡神的,會被神的光芒灼燒,死于暗無天日的地底。”
郁和光蹙眉,不動聲色看向晏止戈。
晏止戈向他輕輕眨眼:神使說的是實情。
祭祀……
并不是活人能夠參與的事件。
但——晏止戈冷呵:神使沒有說謊,他們只是沒有說。
只要撤離神殿,踏進血河,就無法避免的要迎接神的考驗。
【當日神在地上的代行者于恒河看到施洗的聖人,聖人站在河流中央微笑。
他說,只要你信仰神,我們慈愛的父,父必定不會令你淹沒于河水中。】
但包括晏止戈在內所有人,無一信仰太陽神。更別提還有一個險失真名的郁和光、一個被諸神厭棄的林沉麓。
郁和光已經能想象到那場面了。
他們選擇留下,就要參與死者的祭祀;選擇離開,就要被迫面對考驗。
說出名字,會被竊取真名;不說,無法度過考驗……
“你根本沒給過我們選擇,不是嗎?”
郁和光在神殿大門前回轉身形,直直看向神使。
神使安靜站在神殿中央,在光芒中他目露悲憫。
“選擇?”他輕聲問,“如果蒼山一代接一代的孩子們能夠選擇,誰又願意生活在末日中呢?”
“末日之前的世界,應該很幸福吧……”
神使嘆息着,輕輕閉上了眼眸:“孩子,你最好盡快做出選擇。祭祀,已經快要開始了。”
十年一次的大祭祀,主動權從來不在信教所或者蒼山居民的手裏,而是神。
太陽神庇護信徒,但同時也需要祭品。
而他們,就是祭品。
神殿大門在沉重悶響中緩緩閉合,黑暗與腐爛逐漸被關在大門之外,狂風從門縫中不甘吹刮嘯叫,無數亡者從淹沒一切的血河中争先恐後的爬上來,試圖擠進門縫沖進神殿……“嘭!”
重重關閉。
神殿重新恢複了安靜。
但也正是在安靜之中,窸窸窣窣的雜音顯得格外清晰。
砰,砰,砰!
像有人在叩門,一聲接一聲。
砰,砰,砰!
那聲音越發響亮的回蕩在神殿中,砰砰作響直到震耳欲聾。
郁和光幾人戒備看向四周,試圖找出聲音傳來的方向。但是失敗了。
聲音從四面八方包裹向中央,每一個角落,每一個方向都能聽到那一聲更響亮過一聲的叩門聲,空氣在顫栗。
“林。”郁和光忽然道,“放開她。”
壓制着已經被混沌的秦麗的林沉麓挑了挑眉,她立刻放手。
一直試圖掙脫的秦麗,立刻如脫缰野馬沖了出去。
她如野獸般低聲嘶吼滿地爬行,手腳并用着快速竄行在神殿裏,不像人倒像異獸。
就連博士也驚訝向秦麗看去:“你們還帶着混沌物進入神殿嗎?”
郁和光挑眉:“不。”
“是探測器。”
#移動人形探測器,無需充電,放手即用#
#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會帶上她#
早已經看清郁和光本質的林沉麓:“呵。”
她就知道。
博士……博士忽然沉默了。
他大概在反思:對方到現在還沒沖上來殺了他,難道也是打算利用他??怎麽利用???
博士驚疑不定。
秦麗被混沌——卻不是太陽神的信徒,她對奪走母親的太陽神深惡痛絕,幾乎一被放開就立刻撲向聲音傳來處。
“嘩啦……”岩石地板被兇狠砸出窟窿。
秦麗狂叫着赤紅了眼眶,沖進窟窿——血肉紛飛,是活人。
郁和光立刻上前查看,卻在低頭看清窟窿下面的景象時訝然。
石板下面藏着的,竟然是一具棺木。清漆的味道還沒散盡,是新搬進來的,郁和光還在木板夾縫裏看到了被無意間夾帶的落葉,它還沒有枯萎。
而被秦麗掀開後撕咬的棺木裏……赫然是鮮活健康的人。
蒼山基地的居民。
郁和光在看清那張臉後愕然。是舉報過秦麗的那個鄰居。
對方不久之前還是健康的,還有精力舉報鄰居叫來信教所,還讓秦麗被押進地牢險些死在那裏——她對信教所的“忠誠”無可置喙。
但現在,鄰居已經面無表情得像個木頭,那雙眼睛空洞渙散着,除了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的祈禱姿勢,她還活着的證明被她反複呢喃的祈禱聲展現得淋漓盡致。
“願太陽神庇佑我,願太陽神庇佑我的孩子。”
“願太陽神庇佑我,願太陽神庇佑我的孩子。”
……
新仇舊恨加在一起讓混沌失去理智的秦麗更加瘋狂,她用利齒撕扯着鄰居,很快就将她撕咬得七零八落,鮮血從傷口中流出,染紅了棺材。但鄰居卻對就劇痛恍若不覺,只顧着反複祈禱,像個上好發條的人偶。
這場景看得謝枝雀頭皮發麻,趕緊往林沉麓身邊躲。
突然被莽大一只崽拽住的林沉麓:“……你覺得我遮得住你嗎?”
謝枝雀驚魂未定:“她到底是怎麽回事?活人為什麽會被埋在這下面?”
郁和光同樣眉頭緊鎖。鄰居健康且忠誠,為什麽神使會把這樣的人埋在地底神殿之下?
那些叩門聲……
不是叩門,而是活生生被放在棺木裏的人,在敲擊蓋板。
他意識到了什麽,倏地擡頭看向四周。
……郁和光心底有個可怕的猜測。
“神殿裏有多少塊岩石地板?蒼山基地新加入的居民有多少?”
他壓低聲音問晏止戈:“這些年間,你聽說過蒼山基地的人數變動嗎?”
不同于注重貿易、黃金如流水的黃金城,或者強力軍事制度的山姆基地,成功從極夜紀的一百年間存活下來的各遺民基地中,蒼山基地是最普通的一個。
它不像山姆基地那麽強,也不是退避雪原以求保全人民的北方基地。它不在基地同盟裏,更不是如日中天的科技公司。
任由新興勢力反複更疊,勇立潮頭又被巨浪拍下,舊地球的大地上,勢力更疊了一輪又一輪。但蒼山基地,一直存在。
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存在,所有人都不在乎它,但又所有人都不會輕易攻擊它。
郁和光能想到最好的形容蒼山基地的詞,就是:穩定。
但他忽然想知道:“蒼山基地傳出過任何大事件嗎?死亡,或者奪權,或者……什麽都行,基地居民有過大面積死亡的消息嗎?”
晏止戈皺眉,他搖頭:“沒有。”
“蒼山基地傳統閉塞,消息到這裏就是泥牛入海。”
【溯游計劃】對舊地球情況的掌握并不算強力,許多遺民基地和文明遺跡在教務AI的數據庫裏,情報度都為零。但即便那之中,蒼山基地也是情報獲取最低的一個。
否則晏止戈也不會帶着宮商角親自走這一趟。
不僅是因為蒼山危險,更是為了能搜集情報,豐富教務AI的數據庫。
他搜集了很多消息,但。“你說的死亡,并不存在。”
郁和光立刻指向岩板下的棺材問:“祭祀十年一次,神殿裏有成千上萬塊岩板,如果每一塊岩板下面都是一個活人,是祭祀所需的祭品……”
他嚴肅問:“上萬個健康居民死亡,基地流不出半點消息?”
晏止戈卻擡頭,越過郁和光的肩膀冷眼看向遠處的博士。
“這就要問信教所忠誠的朋友、大商人【博士】了。”
博士在紅毯之外,他站在神殿雕塑下的一側,安靜無言時,幾乎要與身後牆壁上諸神與罪人的雕塑融為一體。
被晏止戈點名的博士緩緩擡頭,他唯一露在外的藍眼睛裏染上笑意。
“你同樣也是黃金城的商人,你應當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
博士無奈攤手:“雖然不知道你們為什麽借用北方基地名號,又借用黃金城……但你既然能在黃金城站住腳,就應該明白。”
“只有利益的同盟,才是牢不可摧的同盟。”
郁和光冷聲問:“所以蒼山基地流出的消息,一直都是黃金城處理的?”
他輕呵:“誰能想到,一向被所有人以為與黃金城關系惡劣的蒼山基地,才是黃金城大商人的忠實盟友。”
博士卻搖了搖頭:“蒼山基地與信教所,還是有區別的。”
他看向紅毯中央的神使,聲音忽然染上笑意:“我忠誠的朋友,到你回報我的時候了。”
神使靜靜站在紅毯正中央,神殿四周擺放着黃金的聖杯,其中鮮血搖晃,光芒晃動。
唯有神殿牆壁上栩栩如生的雕像屹立不動,從穹頂磅礴俯沖向下,面目猙獰生動,即便是死物也仿佛萬馬奔騰的嘶吼,氣勢不凡,如諸神降臨。
無論是郁和光還是博士,所有聲音都無法乾擾神使,他雙目輕閉,渾身籠罩在光暈裏,像是進入了另一個只有他與他的神能夠探知的世界。
“郁哥!”謝枝雀的驚呼聲忽然響起。
“全都是——岩板下面,全都是!”
郁和光愕然轉身。
然後他看到,一塊塊被謝枝雀撬開的岩板下,露出的是一具具棺木。
所有棺木裏竟然關的都是活人!
郁和光曾在信教所的清晨集會見過其中一些面孔,知道他們同樣健康且忠誠。
但這些人此刻卻全被活埋在棺木裏,雙目空洞。
他們一聲聲呢喃的,是同樣的祈禱聲。
咚,咚,咚!
無數塊岩板下傳來叩響棺木的聲音。
“願太陽神庇佑我,願太陽神庇佑我的孩子。”
同樣的祈禱聲彼此交融混響,不同的嘴巴發出同樣的聲音。
郁和光睜大了眼眸,眸光晃動。
岩板下,高臺下,甚至他腳下踩着的地面之下,埋着的一具具棺木,全都是活人……活人祭祀。
四周回蕩彙聚的祈禱聲像掀起的浪潮,狠狠拍擊向在疾風驟雨中飄蕩的扁舟。
郁和光感覺自己像暴風雨中的一片葉子,被渦旋裹挾着失去方向。
“郁。”溫暖手掌忽然搭在他肩膀上。
晏止戈神情嚴肅:“祭祀,已經開始了。”
郁和光順着晏止戈的視線看去——
神使站在最中央,殷紅血色逐漸從衣衫下滲透,在白金色衮袍上無比顯眼。
血淚從他輕阖的眼角滑落,留下兩道蜿蜒血痕。
郁和光忽然發現,一直籠罩在神使周圍的光暈,散了。
他第一次能夠清晰的直接看見神使的面容。
先是眼睛,然後是嘴巴,耳朵……鮮血從五官湧出。
然後是皮膚,手……
所有能看到的,看不到的地方,鮮血從神使的身體中湧出,打濕染紅了高高在上的尊貴衮袍。
他很快變成了血人。
郁和光屏息注視着這一切發生,但在高度集中注意力之後,他又遲疑着察覺:神殿裏回蕩的叩門聲,竟然不知何時消失了。
神殿裏安靜得可怕。
只有站在穹頂之下的神使,站立成一尊血色的雕像。
忽然間,謝枝雀小小驚呼出聲,打破了神殿裏的死寂。
“郁哥。”他捂着嘴巴摸到郁和光身邊,拽住他衣角的手都在顫抖,“棺材,棺材……”
身體流血的,不止是神使一人。
那些被謝枝雀撬開的棺木裏,有普通居民也有信教所信使,他們都被活着放進地底。
而在敲擊聲停止的此刻,棺木裏的人,在流血。
皮膚失去作用,五官湧出鮮血。
他們像一個個被刺破的血水泡,湧出的鮮血很快灌滿了棺木,又向外流淌,反而是被淹沒的人看不見了。
——明明是活人,還能看到呼吸時一連串氣泡從底部浮起來破裂,但他們卻連掙紮都沒有就沉了底。
“這就是,我讓你離開的原因。孩子。”
神使的聲音忽然響起。
當郁和光向他看去,神使也如棺材裏的人一樣流乾了血。
血色衮袍裏包裹的,是一具沒了血肉的枯瘦骷髅,人皮緊緊繃在骨頭架上。
但即便如此,神使那雙仿佛沉澱着無數歲月與苦難的眼睛,依舊溫和輕柔,那張一直被光暈籠罩無法直視的面容俊美年輕。
謝枝雀沒忍住疑惑,小小聲:“有這麽一張臉為什麽要遮起來?是被人看到就能直接信教的程度吧。”
神使聽到了,但并沒有生氣:“被人喜愛或信仰,并非信教所的追求。”
他微笑:“無論是我,還是信教所,我們一直所求的,都是讓人們活下去。”
“所以你們的十年大祭祀,就是讓你們要庇護的人們化成血水?”
郁和光冷眼旁觀,他想起了神殿外的血河:“神殿外的血水,也是你們歷次祭祀遺留下的嗎?”
“恕我直言,它們看起來可不算是活着。”
神使定定看着郁和光,他忽然笑了。
“孩子,你知道為什麽蒼山基地一直以來,都能在末日裏保證平穩嗎?”
“即便是最動.蕩危險的時刻,蒼山基地也能确保基地內絕大部分的居民活下來。像個人,而不是實驗手術下的怪物,茍延殘喘。”
神使餘光瞥過安靜站在角落裏的博士,他的聲音沒有半分友誼的溫情。
“沒有理所當然的事務,除了利益之外,還有很多需要交換的東西。比如食物,比如安穩。”
“你說的沒錯,神殿外的,正是歷次祭祀的沉澱。蒼山基地用這種方式換取人們的存活和富足安定。”
“我無意讓你理解我們的做法,孩子。”
神使輕聲嘆息:“我只是希望,你們能活下去……而這裏,大祭祀,并不應當你生命的終點。”
同其他很多基地一樣,蒼山基地的信仰,起源于極夜紀。
失去太陽的紀年,讓無數人陷入絕望和沉淪,活着的人只能寄希望于不存在之物。他們在曠野與黑暗中呼喚神。
而與蒼山基地的信仰同樣悠久的,是大祭祀。
“那是黑暗不清的紀元,所有人都只能在無光的黑夜裏摸索着前行,試圖為人類尋找一條可以走的通途。”
神使看着眼前的年輕人們。
他們自稱是來自黃金城的商人與同伴,可他們的臉上有笑容,眼裏有希望——那是沒有被末日的絕望摧毀的新生力量。
他不知道這群人來自何處,但他相信,他們來自食物充足的和平之地,早已遠離末日的死亡威脅。
“你知道末日前,南北兩極尚有冰雪覆蓋嗎?”
神使輕笑垂眸:“在我決定擔任信教所神使之前,我曾徒步遠行,周游大地。”
“我看到冰川消融,大地荒蕪,曾經人類以夢書寫的嚴寒之地,如今只剩岩石沙土,骸骨裸.露,千裏無人。”
“但在幾百年前,那裏也曾有生命……豐富的族群。”
神使想起自己尚年輕時,和白發蒼蒼的老科學家坐在同一塊岩石上。篝火燃燒,老科學家指着夜空侃侃而談,這是人馬座流星,那是獵戶座燃燒的光。
‘人類啊……明明擡頭就可以仰望星空,億萬光年,無盡時間,獵戶座星雲燃燒成不曾熄滅的光帶,恒星爆炸湮滅,又有星星在它的星塵中誕生,星系更疊,宇宙無垠。’
‘可人類卻低下了頭。他們不看星空,宇宙向他們低語的知識,他們用來制造核.彈,制造氫.彈,制造戰争和殺戮。’
老科學家蒼白枯槁的發絲飄揚,他仰頭時流着眼淚:‘我希望自己能早些死亡。’
‘不必親眼看到人類斷絕。’
當時尚年輕的神使被震撼了。
他第一次接觸基地裏不曾教導的知識,就立刻深深着迷,被老科學家擁有的學識迷住了眼,生了根。
“你們知道,南極曾有渾身雪白皮毛厚實的動物嗎?它們會跟随洋流的腳步去而複返,春天會為它們送去繁育的消息,冰雪融化時,它們整個族群都會聚集在一起。重要的并非個體的衰亡與否,而是整個族群能否延續。”
神使微笑,他的眼神迷蒙,似在追憶:“生命——奇跡,不是嗎?”
“不僅是人類。即便是末日之前,所有種族都在尋找能讓種族繁衍傳承下去的方法,我們在尋找各自的出路。”
郁和光默默掩住唇,神情凝重。
糟了!他的人類史好像還沒吆喝信仰的敵人好。
他不動聲色往旁邊邁了一步,半躲在晏止戈身後。
正精神緊繃注視着神使的晏止戈,忽然察覺身後有人,他立刻凜冽了眉眼想要反擊——卻先腰側一痛。
郁和光手肘撞了撞晏止戈的腰,眉眼嚴肅。
回首望來的晏止戈:?
郁和光打眼色:他說的是真的嗎?北極——南極——南極還有那種動物嗎?
郁和光努力回想自己的人類史課程,目光逐漸癡呆。
救命!南極不是屬于超級戰士的嗎?還有吸血鬼,美人魚,末代皇帝,秘密軍隊,怪獸,病毒……那些動物是怎麽在這麽多天敵裏活下來的?
郁和光還記得自己在紀錄片全息投影裏,看到那些東西時感慨,不愧是舊地球,真可怕。他還默默帶入了一下自己。
……嗯,他好像打不過那麽多。
晏止戈:“…………”
他痛苦閉了閉眼,擡手捂住郁和光的眼睛:對眼了,學弟。
顯得你在文史領域特別聰明。
郁大聰明:“?”
冷眼旁觀的林沉麓:“…………”
她面無表情看了眼腳邊逐漸聚集蔓延的血河。
她要是神,第一件事就是把郁和光摁死——比不信神更令神憤怒的是什麽?
是宗教傾向為0。
是完全被忽略。
郁和光:信仰不了一點。
“……你們知道企鵝嗎……”
神使的目光看來時,郁和光就像突然被老師點名的學生,立刻一秒切換嚴肅表情,在晏止戈身邊站得一本正經。
晏止戈無語,但還是擡了擡手臂,擋住郁和光還放在自己背後上寫字的手。
郁和光修長手指落在晏止戈後背上,寫得飛快:企鵝不是一種通訊工具嗎,也能獨立移動了?沒聽說過舊地球科技發達到這種程度?
晏止戈:…………
突然變成點讀機。
晏止戈在身後一把握住郁和光的手,在他手心裏寫:聽不懂就算了,一會打架時叫你。
郁和光思考兩秒,滿意點頭。說得對。
站在兩人身後的謝枝雀:“……?”
逐漸看成鬥雞眼。
随着祭祀的開始,神殿內鮮血已經逐漸彙聚向神使腳下,地面被血河淹沒,沒有島嶼可以幸免。
只有神使站在一片血色中央,他輕輕擡手,地面下立刻發出“咔咔”異響,血水泛起漣漪。
流淌乾淨鮮血的活人從棺木中起身,緩緩走上地面。
察覺異動的郁和光抽回手,握住槍,警惕看向四周。
“砰,砰!”他腳下站立之地也被劇烈叩響。
郁和光趕緊向旁邊撤去。
随即,岩板斷裂,棺蓋被掀開,早已被血色染紅制服的信使僵直着從地底棺木裏爬出來。
一具,兩具……仿佛起死回生。
他們從早末日早已為人類準備好的墳墓裏起身,阻止神罰對人類的審判。
“嗬嗬……”“嗬嗬!”
無數道悲鳴的氣音似乎是在哭泣。
從棺材裏走出來的有信使也有居民,他們流乾了鮮血,與神使一樣化作了皮囊枯骨,但依舊流着眼淚試圖為年輕的生命們祈禱。
“請,以我的死亡,化作大地……”
“化作太陽……”
“化作風……”
“讓死亡,終結于我。”
“換其他人活下去,延續人類。”
郁和光仔細聆聽着,從參與祭祀的活死人們含混不清的低聲禱告中,聽到了他們的血與淚。
“孩子,你并非在蒼山基地長大,所以你不知道,我不怪你。”
神使輕嘆:“但這就是蒼山基地為自己選定的路,我們……活下去的方法。”
企鵝為了在極端惡劣的氣候中活下去,會選擇依偎着抱團取暖。
最外圍的,最年長的企鵝會被凍死。
但內裏的年輕企鵝會活下來。
并且,帶着族群繼續繁衍。
“我們用部分人的屍體,為族群內其他人,鋪就生的道路。”
神使垂眼悲憫:“我,以及站在這裏的所有人,都是磚石。”
我以我身為道路。
“在我們的死亡之上,蒼山基地的人們,将得以存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