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加更:加更

和十年大祭祀一同進行的，還有地上【決議】。

随着傍晚降臨，居民們已經逐漸向信教所廣場靠攏。但并沒有人交談，放眼望去即便黑壓壓一片頭顱，卻安靜得針落可聞。

人們面無表情——或者，不敢讓自己流露任何情緒。

信使在四周巡查，眼睛如禿鹫般掃視所有人。

黑醫同樣混在人群中。不過是更年輕的版本。

察覺自己可能被信教所盯上後，黑醫立刻為自己換了張皮，擔憂郁和光被當做薄弱點撬動，順藤摸瓜找到他，他還試圖去找郁和光示警。

卻摸了個空。

郁和光——還有他那些同伴，不知去向。

年輕人模樣的黑醫左顧右盼，試圖尋找郁和光的身影。


他心裏犯嘀咕。那家夥不是一向聞着味就能找過來嗎？怎麽決議這麽大的事竟然沒現身？

難道……

黑醫驚悚。該不會那家夥被祭祀了吧？

察覺不妙，黑醫立刻打算開溜，卻被旁邊年輕人拽住了手：“請問……”

那一看就是新居民的年輕人滿臉迷茫：“請問這是在乾什麽？大家怎麽都聚集在這裏了？”

年輕人話一出口，立刻就吸引來了信使的視線，半點響動也在死寂中格外顯眼。

連帶被看到的黑醫：“！！！”

我剛換的皮！就要這麽暴露在信教所眼裏了嗎！

他磨牙，陰恻恻看向導致他開溜失敗的顯眼包。

就你長嘴了！嘴是租來的是吧！那麽多問題你乾脆改名叫十萬個為什麽！

顯眼包迷茫歪頭：“嗯？”

信使已經向他們這邊走來了。

周圍的人也擠擠簇蔟後退，唯恐被當做和他們一夥的。

被迫一夥的黑醫：“…………”

他擠出笑容向信使點頭：“願太陽神庇佑您，信使大人。”

信使上下掃視黑醫和年輕人，皺眉不滿：“【決議】是事關全基地未來的重要大事，不是你們閑聊的地方。”

“我們要見證一個人是否有資格繼續留在基地內，這不是可以消遣調侃的事。”

黑醫連連道歉，他假裝自己是年輕人的哥哥：“我們剛來蒼山基地不久，第一次參觀決議，抱歉大人。”

“新居民？”

信使的臉色緩和不少，他見年輕人懵懵懂懂，哭笑不得。

他乾脆向四周溫聲詢問還有其他新居民嗎，将第一次參觀【決議】的新居民們聚集在身邊，溫和向他們解釋。

“看到那道門了嗎？”

信使溫聲示意：“既然你們穿行過荒原前來，那應當見過荒原上游蕩的怪物。當決議開始時，就會有怪物從那道門被放出來。”

新居民們頓時驚呼一片：“為什麽？”

“怪物？那不是很危險嗎？”

“怎麽能讓荒原怪物進基地？”

信使微笑：“怪物只是證明健康的手段，請放心，在太陽神的庇護下，信教所不會讓任何怪物傷害居民。”

“今日所有人聚集在此，也是為了集體決議，被懷疑生病之人會通過打敗怪物，來證明他的健康。”

信使：“當然，我們準備的怪物，是健康之人可以輕易打敗的程度，并不危……”

“轟——！！！”

信使話音未落，一道弧線忽然從天空劃過墜向地面，碰撞中轟隆巨響。

碎石飛濺。

人群中頓時驚起慌亂尖叫，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人們紛紛恐慌後退，轉身逃離。

在被推擠的混亂中，黑醫卻驟然瞳孔緊縮。

他看清了掉下來的東西。

——失去蹤跡的郁和光。

黑醫猛地回神，奮力撥開人群逆行跑向決議廣場。

但就在這時，另一團黑色突然從遠處疾沖而來，流星般轟然墜地，撞在了剛才同一片廢墟中。

人群裏頓時炸開一片刺破耳膜的驚聲尖叫，跑動的腳步聲混亂。

黑醫愕然遠眺。那是……什麽東西？

同樣疑惑的還有被關在籠子裏的幾個病人。

“不應該是對我的決議嗎？這麽快就開始了？”

男人疑惑呢喃，餘光看到一道身影閃過，年輕人越過籠子快速跑向坍塌的廢墟。

郁和光從空中劃過重重砸向建築時，他只來得及用防禦性姿勢護住頭，脊背卻硬生生扛下撞擊牆壁的沖擊。

視野快速輪轉分不清天上地下，劇痛從後背向四肢百骸蔓延。郁和光大腦一片空白，他張了張嘴，卻找不回自己的聲音。

遠超人類能忍受極限的疼痛攝住心神，郁和光仰頭倒在廢墟磚石間，溫熱從額頭傳來，很快蜿蜒而下，染紅視野。

遠處的驚恐尖叫聲勉強喚回郁和光神智。

他猛地勾了勾手指，掌心的骰子急切撞擊嗡鳴，郁和光在劇痛中忽然想起了自己是誰，又發生了什麽。

……博士混沌的速度遠超出郁和光的設想。

他喪失了所有理智，化身只知道仇恨的怪物。博士像一個旋渦，四周所有散落的混沌因子都在高速向他聚攏，成為他的一部分。

郁和光将博士引回地面，但他并沒有因為遠離地底神殿而停止混沌，反而開始吞吃同類。

他眼看着身帶神明印記的人渾噩走出家門，走向博士——在博士抓住那人的瞬間，那人立刻融化成一灘黏液，被博士吞吃。

郁和光從地底小門一直打到信教所旁邊，他與博士纏鬥在一處，戰況焦灼互不相讓。

但随着博士吞吃掉越來越多的混沌物“觸須”，那團黑色越發壯大，郁和光也打得越來越吃力，戰鬥的天平逐漸向博士傾斜。

郁和光扭斷了博士的雙臂雙腿，想要制止他的行動，但博士很快又重新長出雙臂雙腿。

打碎頭顱，頭顱重塑。扭斷脖子，脖子複位。腰斬成兩截——

利用小巷地形和鐵門臨時制作的斷頭鍘下，郁和光眼睜睜看着前一刻還斷成兩截摔在地上的博士，蠕動着重新拼湊成一具完整的人形。

……甚至，比之前臃腫得像屍塊拼湊的腐爛模樣，還要更像個人。

有如新生。

重新拼湊起來的博士更加迅猛巨力，他無視障礙物直直朝郁和光沖來，沿途所有建築雜物都被撞飛——包括郁和光。

而此刻倒在廢墟中的郁和光回想起來，怒極反笑。

沒見過這麽難打的東西！

那簡直就是一團爛泥巴，怎麽打都打不死，只會變形！

博士已經完全失去了血肉身軀，或許是之前無數次改造實驗的反噬，一旦開始堕落，被混沌侵襲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

郁和光幾乎以為自己在和一片沼澤戰鬥。

他扶着暈乎乎的腦袋剛坐起身，忽然看到天空裏閃過什麽黑東西——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信的神是屎殼郎你就是蟑螂嗎！”

電光火石之間，郁和光緊急避讓，就地翻滾向一旁，堪堪避開了砸下來的黑球。

轟然巨響中，他怒極反笑，脖頸繃起青紅血管的紋路。看着他前一刻站立之地被砸出的深坑，冷笑着豎中指。

“恭喜你博士，你的改造手術很成功——現在已經是蟑螂了！”

凸！

#不要當人啦！#

那團深深砸進地底的黑色緩緩站起身。

未落的夕陽鋪滿他全身，流動的漆黑覆蓋五官與身形，黑色繃帶粘連着黏液浮動飄搖在身後，随着他的動作宛如影子，無風自動。

此刻那道高大的黑色身影可以是任何人，但已經看不出他是博士。

“你……以為，這樣，就，能殺死我，嗎？”

黑色面容上沒有具體的五官，只有高低起伏的五官輪廓。

博士聲音嘶啞，難掩仇恨：“你……毀了我三百年的盼望。你以為，我會放過你？”

郁和光咧開唇角，他笑得嗆咳起來，眉眼間卻滿是愉快笑意。

“最好不要放過我。”

他歪了歪頭，笑道：“博士，上次在高盧首都你說你要為人類尋找道路，這就是你為人們找到的生路？”

“血肉改造的終點，結果還是要依靠神的力量淬煉？”

“毀了你的不是我，正是你。”

郁和光偏頭啐了一大口血，鮮血将他唇瓣染得殷紅鮮活。

他擡手，冷漠拭去唇邊血跡：“你一直堅持的，認為的，看到的那條道路是錯誤的。”

“不論你如何不想承認，你自己已經是最好的證明。”

郁和光歪了歪頭，染血的唇瓣扯開嘲諷笑意：“你輸了，博士。”

“從一開始就是——否決你道路的，正是你自己。”

那道包裹在漆黑繃帶中的人形顫抖起來。

“你在說什麽……”

博士壓制不住憤怒：“我的方法沒有錯！末日在向前，所有物種都在進化，難道人類要原地踏步嗎？維持着原本的模樣死在混沌之中，就為了保留所謂純粹的基因序列？”

他咆哮着沖向郁和光：“你們已經放棄過這顆星球一次，地球不是神棄之地……是被同類背叛的墳墓！”

無數漆黑繃帶突然從博士身上抽離，激射向郁和光。

那些繃帶如有生命，将郁和光團團圍住，扯手跩腳妨礙他的動作，并且鋒利無比。他一個不察被繃帶擦身而過，手臂立刻就被擦開一大片血痕，火辣辣的發疼。

無處不在伺機偷襲的繃帶沒能令他恐懼，反而讓郁和光眉眼越發凜冽，沉着擡槍射擊。

“從你們搭乘方舟駛離地球，傲慢的放棄了所有生命的那一刻起，你們就已經失去了對地球指手畫腳的權利！”

博士深惡痛絕：“這顆星球上的人類，如今只是想活下去——就算醜陋扭曲，也想要活下去。”

“從很久之前，我就想問了……”

郁和光沉了眉眼：“你究竟是誰？博士，你不是地球末日時期的人，舊地球的末世誕生不出你這樣的人物。”

最初引起郁和光懷疑的，是博士對混沌物的稱呼。

【混沌】的命名，來自于新家園計劃的科學家，相比舊地球，新地球更習慣稱呼異常為【混沌】。

而郁和光遇到的不論是黑醫這樣傳承家學的，還是李白楊那樣北方基地悠久的，全部稱呼它是“怪物”。只有博士。

——他說的是，【混沌】。

“你是誰？”

郁和光冷靜擡槍指向博士：“你的知識體系不屬于末世……”

“新家園計劃實施期間，并非所有科學家都登艦離開，仍有部分科學家主動留下。你是其中之一嗎？”

他想起黑醫說，博士的“博士”，是真正的博士學位——生命醫學博士。

福至心靈般，郁和光脫口而出：“卡爾·C·伊萬諾夫，大沙基因所。”

“博士，你是大沙基因所的科學家？”

“別對我提那個名字！！！”

博士驟然色變，憤怒咆哮：“知識淺薄的小女孩，她知道什麽，她算什麽科學家！她以為她在反駁誰的實驗！”

郁和光驚愕，他睜大了眼眸，不可置信的看向博士。

即便有所猜測，但那也只是猜測……他沒想到，博士是真博士，實驗也是真實驗。

“大沙基因所毀于大沙的核.彈之下，基因所內所有人無一幸存。”

郁和光沉了眼眸：“你是怎麽逃出來的？博士。”

他深入勘察過基因所，他清楚核彈犁地的慘狀裏，除了早已異變成混沌的卡爾之外，所內一切生命無一存活。

“還是……”數個猜測在郁和光腦海中快速閃過。

他心弦一顫，忽然問：“卡爾當年被古柯爾博士叫去複現禁忌實驗，她複原的實驗，是你主導的？”

博士冷笑：“禁忌？不。”

“科學就是科學，沒有禁忌，更不應該設限。”

他踏着夕陽将墜的暗影走來，聲音嘶啞：“看來新家園計劃實行得很成功，人類真的在宇宙億萬星系裏找到了新家園……新的星球将你們養得很好，天真善良。”

“且愚蠢。”

博士冷聲問：“年輕人，你以為末日是從哪一年開始的？”

郁和光蹙眉：“2064年。”

他的人類史再差，也不會記錯最重要的知識點。

但博士卻否決了他：“不。”

“是2030年。”

郁和光重重一怔。

“末日早在2030年就已有征兆，但吹哨人死于暗殺，不可說的陰謀埋葬了科學家的敏銳。”

博士冷笑：“禁忌實驗？”

“如果古柯爾那個蠢貨再仔細一點，用他那顆塞滿了甜蛋糕的愚蠢腦袋再好好想想！他會發現，基因所封鎖掩埋我的實驗，并不是因為禁忌，只是因為——恐懼。”

博士聲音很冷：“人類恐懼改變，懷抱僥幸，即便實驗數據已經擺在他們面前，也不承認末日已經悄然開始。”

“我試圖為人類尋路，基因所的勳章牆上有我的名字，我是基因所厚重榮耀中的一部分。”

博士痛恨：“但是，基因所畏懼我！畏懼新知識！”

“就像此刻，你們同樣畏懼人類的進化。”

暴怒充盈在博士體內，他嘶吼着沖向郁和光的同時，人形身軀在高速彙聚的混沌中轟然炸開。

“嘭！”

漆黑繃帶像拉響的禮花彩紙，紛紛揚揚從半空中落下，混雜着噼裏啪啦掉落的碎肉塊。

——信教所附近的混沌因子高度濃郁，博士作為旋渦吸引所有混沌，但尚存留的人類身軀部分無法承受混沌，終于在爆炸中被徹底摧毀。

郁和光緩緩睜大眼眸。

他并沒有因為博士的人類軀殼死亡而高興。

他看到……漆黑繃帶在墜地前一秒忽然一躍而起，快速糾纏編織成新的【博士】。

更高大，更純粹以混沌鑄造，它軀殼漆黑，卻內裏中空，只有聚集的混沌。

沒有了人類軀殼的束縛，博士像徹底掙脫了籠子的兇獸。

它嘶吼着沖向郁和光。

“人類。”

“我曾試圖拯救人類，但現在……”

“我憎恨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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