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加更: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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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總是将暗無天光的地底,與死亡聯系在一起。
墓室封閉,不透風與光。于是伴随亡者一起下葬的除了親朋的眼淚與愛,還有一卷經文,祈禱亡者有風有光,也有來世。
但在此刻的蒼山地底,卻光芒如晝。
強光之中不見人影,只有厲風呼嘯,刀光凜冽,所過之處樯傾楫摧,神殿在狂亂的風中化作廢墟。
“唰——”
唐刀橫掃,破空聲陣陣清脆。
晏止戈一擊即中立刻後退。“轟隆!”被砍斷的血色巨樹搖搖欲墜,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
上千祭品堆積而降臨的神明力量灌注地底神殿,飄搖的血色觸須可能從任何陰暗難以注意的角落中出現,防不勝防的偷襲。
但神力卻在被削弱。
[你……為什麽!]
降臨的神明真身錯愕:[你并非信徒,也無信仰,沒有神站在你身後,你為什麽能斬斷神力!]
“因為看到不順眼的東西就想砍一砍。”
晏止戈挑眉:“比如你。”
“假借神名降臨的僞神——你最令人忌憚的時候,也就是你的身份尚在太陽神拉的威名下隐藏的時候了。”
他嗤笑,迅速側身避開猛砸下來的樹木枝乾,在與墜落物擦身而過時突然眉眼淩厲,毫不猶豫抽刀旋身。
“唰!”晏止戈快得只剩殘影。
只有與破空聲一同響起的哀鳴。藏在樹枝後伺機偷襲的觸須已經在刀光下紛紛揚揚,斬落成無數細碎肉沫。
神殿高空仿佛下了一場雨。
晏止戈擡手,緩緩拭去飛濺在臉頰上的血跡。一點血珠墜在眼尾仿佛淚痣。
他倏地擡眼看向神使,狠戾眸光駭得神使後退。
片刻後神使才從被震懾的恐懼中回神,祂突然意識到——自己竟然在懼怕一個人類。
[你……去過哪裏?深淵?]神明駭然。
但是晏止戈并不準備回答它的問題,也不打算讓它繼續“活”下去。
借神使軀殼降臨的力量在唐刀下接連敗退,沒有了顧忌的晏止戈大開大合,唐刀在他手中如有生命,所過之處神殿塌陷,神明節節敗退。
【你不是拉神,你只是假借拉神尊名行竊的騙子,卑劣的陰暗之物!】
晦澀古老的發音從晏止戈開合的薄唇間擠出,咬住重音的每一個音節都包裹着冰冷殺意。
他擡眼死死盯住神使。
神在後退。
晏止戈卻咧開唇角:“主宰與代表聖甲殼蟲的神,拉的遺棄之格。”
從踏進蒼山基地就開始滾動的猜測,終于在這一刻的試探下,塵埃落定。晏止戈毫不猶豫抓住了僅有一次的機會。
他念出了神的真名:“【凱布利】。”
本應該早已失傳于古老時光中的名字,被晏止戈呼喚而出。
神使頓時驚怒,尖嘯着從強烈白光中猛沖出來,撲向晏止戈。
就是這一瞬間!
晏止戈毫不猶豫出刀,唐刀早已以混沌血刃,只待弑神。
霎時間——“咔嚓!”
最後重重一擊!
沒有新的血液可供補充,血色樹木再也支持不住,在刺耳的摩擦聲中緩緩傾倒。
轟!!!
地面顫抖。
——他的猜測精準命中【神】的死xue。
晏止戈敏捷躍身而上,他站在倒塌的樹枝廢墟上,居高臨下看向癱倒在地的神使,凜冽眼眸無機質的冰冷。
他仿佛在看死物,而非接受信仰的神。
“不然你以為,為什麽神明的居所需要文學系?”
晏止戈嗤笑:“從你真身洩露那一刻起,就已經輸了,凱布利。滾回去推你的糞球!”
【滾!】
言簡意赅。
——言出法随。
神使哀嚎着顫抖着,但依舊無法抗衡主神格【拉】的命令。
尊神言出法随的力量之下,神借用神使的眼睛,仇恨着深深看了晏止戈最後一眼。
“看得仔細些,記住這張臉。”
晏止戈随意單膝下蹲,居高臨下冰冷垂眸:“你要記住,我已經知道你的神格與真名,從此刻起直到大地與海洋的混沌消失,凡是我所見你之地,你都将因為洩露的真名而死亡于我。”
他歪了歪頭,咧開笑意:“凱布利,夾着尾巴滾回你的糞坑——或者,殺了你。”
話音落下,神殿中的光芒已經驟然熄滅。
【神】離開了。
沒想到只是尋常祭祀竟然會洩露真名的【聖甲殼蟲神】,跑得比屎殼郎都快。
——只是下來吃飯結果被飯吃了!
——還痛失網名!
只剩下被遺棄的神使軀殼,靜靜摔碎在滿地血腥中。
晏止戈挑了挑眉,漫不經心揮落唐刀血跡:“AI,有郁的消息嗎?”
【臨時隊友【郁和光】光腦信號已丢失,定位已遠離地底,計算結果:60.27%概率在信教所。
建議您返回地面與其彙合。】
“你壞掉了?”
晏止戈蹙眉:“你只了解概率,卻不了解郁和光?他在信教所的概率,是百分百。”
AI:【您再了解他,也沒有他的信號。】
它想了想,補充:【您還不是他的光腦好友,只是臨時隊友頻道。】
晏止戈:“…………”
他冷酷打定主意,等回去就送光腦去檢修:“你壞得不輕。”
不過——
晏止戈倏地仰頭,警惕看向上方穹頂。
那一瞬間的驚慌心悸……怎麽回事?
信教所廣場已經徹底淪為白熱化的戰場。
那不是人類能夠生存之地。
幽藍色防護罩宛如水母,黑暗中閃爍的微光将信教所廣場籠罩其中,接連亮起的火光連綿成一條光帶,炮火與混沌撕扯着焦灼,連空氣都充斥濃烈的硝煙氣味。
巨大的虛拟機械體浮空,黑霧缭繞中,如機械之神降臨端坐雲間,火焰倒映在金屬機械體上流淌華光。
虛拟AI人形高高浮于維克多頭頂,成為他的眼,他的力量。整個戰場都在【星期日】的掌控之下,冰冷無機質的監控眼穿梭黑霧,沒有任何細節可以逃過它的注目。
維克多藍眸梭巡,盤膝坐在廢墟高處,托腮俯瞰戰場。
他端坐在散落的零件與螺絲之間,冷靜向AI下達一道接一道命令。這是他的國度。
——機械的殿堂上,他是唯一的君王。
“你在,現場改造??”
宮商角看向維克多身後浮現的巨大虛像:“你的AI還是個半成品?”
“永遠沒有完成品,分析官閣下。”
維克多笑着,吊兒郎當擡手點在太陽xue揚起敬禮:“科技一刻不停的在疊代,誰敢說自己是完全态,誰就已經被時代抛棄。”
他遙遙指向巨獸:“看——”
在AI的火力支援下,泰坦一路狂轟濫炸,所有膽敢擋在他面前的混沌物全都被他徒手撕碎,目标直直鎖定住巨獸,絕不讓它有機會靠近風暴眼中央。
那是博士消失之地,也是郁和光緊随墜落之處。
“沒有郁和光的消息。”宮商角蹙眉,“你的隊長生死不明,你不擔心?”
“他追趕博士的這步棋太冒險了,一旦被混沌。”
宮商角頓了頓:“那是新物種的起源,不是尋常混沌,溯游醫師很可能無法替他回溯。”
“對于郁和光,我只學到一件事。”
維克多:“擔心是沒有用的,不如替他完成計劃。”
他仰了仰頭,笑意在藍眸中流淌:“他說要贏,我就幫他一起贏!”
然後,等郁和光來接他。
或者——“改嫁吧。”
維克多咂了咂嘴巴:“都什麽年代了,我必不可能為他守寡。”
宮商角:“……誰問你這個了!”
全機械體AI:【呵。】
【已錄音,發送郁和光個人AI。】√
維克多:“!!!!”“叛徒!”
但當維克多轉頭,那雙藍眸中的擔憂并未散去。
風暴眼,已經沉寂許久。
所有聲音都被封鎖在風暴的濃霧之下。
黑暗中,郁和光緊追不舍。
混沌在侵襲,他垂在身側的手掌緊握成拳,但被“轉化”讓他能夠觸碰到【起源】,行走在混沌中,他似乎天然就知道博士在哪裏。
被黑暗吞沒的視野裏,郁和光再一次看到了卡爾。
不是他在基因所看到的小蛋糕、有着明媚笑容和哭泣般眼瞳的卡爾。
而是梳着馬尾架着厚重眼鏡,步履匆匆的女研究員。
伊爾法·安森博士享譽學術界,沒有人能夠否定他的天分和對科研的熱情。除了一個人:同為大學教授、曾經共事的古柯爾教授。
博士主導的實驗,是生物醫學二百年來被封鎖的領域,科學家們将其稱為:上帝的後花園。
除了上帝,無人可以涉足。
但博士做到了——并且觸碰禁忌。
第一只非人非獸的怪物誕生于基因所,打破實驗室看管沖入科學家們的會議,在驚呼尖叫聲中撕碎活人,吞吃入腹。
所有人恐懼悲憤,匆忙趕來的博士卻笑了:這就是人類基因中潛藏的怪物,它是人類在漫長進化史中遺忘的暗影。
博士成功分離出了人類基因組中的“病毒”,他向所有人展示了怪物的威力。
緊随而來的,就是封鎖,追捕——在追捕的特種部隊抓到他之前,博士已經在怪物的幫助下成功逃離大沙基因所。
古柯爾教授則因為與安森博士曾經共事的經歷,和對生物基因領域的成就,被邀請到基因所完成逆轉錄實驗。
生命進入倒計時。
在艱難與混沌争奪拿回神智的控制權後,郁和光卻倏地皺眉:他看到的禁忌實驗結果,與曾經卡爾造成的殺戮何其相似。
“是我。”黑暗中忽然有聲音響起。
黑霧在郁和光面前逐漸凝聚出人形,博士重新出現在他面前。
摒棄人類身份讓博士失去有形身軀,他看起來更像無數粒子的随機組成,像沙子,也像霧氣,随時可以打散再拼湊。
“原來這就是成為混沌的感受。”
博士驚訝握了握拳,輕笑道:“原諒我,我還沒有習慣這副新軀體,它太過無形,我剛才險些分散在基地裏回不來。”
郁和光冷冷注視着他:“卡爾的秘密實驗,起源于她私自豢養的小怪物,也正是那只怪物導致了古柯爾的死亡。”
他想起了與卡爾交易的商人。商人要走了基因庫的開啓權限,并且欺騙卡爾,說他可以治好古柯爾——古柯爾沒得到過除了卡爾之外的醫治。
“你故意的?”
“我确實用知識誘惑了卡爾,但古柯爾的死亡并不在我的計劃之中。”
博士惋惜攤手:“古柯爾的死亡讓我低落了許久。”
他微笑:“因為我無法再向古柯爾報複。”
“因為他,我的實驗被拖延了許久才得以進行,他毀了我的心血,卻能安心的死去,死前還有優秀的弟子為他恸哭。這不是太不公平了嗎?”
博士語調輕松,緩步走向郁和光:“你猜得沒錯。”
他眼裏泛起笑意,點了點自己的腦袋:“是的,我可以知道你在想什麽,就像你能讀到我的記憶,我也能看到你的,郁和光。”
郁和光倏地瞪大了眼眸。
“我給過古柯爾機會。如果他愚鈍一些,沒有發現我的實驗,沒有找到被基因所藏起來的實驗資料。或者,他對自己的弟子更上心些。”
博士微笑:“那些就不會發生。”
“基因所可以在新家園計劃中登上星艦,我也不必想要找古柯爾卻只看到枯骨。”
郁和光沉了眉眼:“所以你才搗毀基因庫?不僅是為了生意和你自己的修複,更為了古柯爾?”
博士颔首:“那個古板傳統的同事,一生中最重視兩樣東西。”
“他的女兒,和他保護的基因庫。”
博士挑眉:“在他死後,那兩樣東西也死了啊。”
“不過我有另一個疑問。”
博士的目光落在郁和光身上,緩緩梭巡:“人類的基因序列自2030年已經發生偏離,經過三百多年,新家園計劃下的人類應該同樣無法逃離基因序列崩潰才對。”
他沉吟:“為什麽你和你的同伴們看起來依舊完好?”
郁和光冷漠以對。
博士卻挑眉,忽然笑起來:“噢——你們也發現基因序列崩潰的事實了?所以你們才會回到這顆早已被你們遺棄的星球,是為了尋找原始的基因樣本?”
郁和光唇瓣死死抿成一條線。
“我不知道。”他漠然,“我是個學渣。”
博士脊背一震,驚愕擡眼。
習慣了與科學家們打交道的博士,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麽……這麽學渣且驕傲的人。
“但我前來并不是為了回答你的問題。”
郁和光邁開長腿,在博士不在意的注視下緩步走向他:“我來,是為了殺死你。”
“殺死我?”
博士忍俊不禁:“你?”
一個是起源,一個不過是被混沌的人類。
兩者之間的差距之大,讓博士連警惕都生不起來。
“如果是今日之前,或許我還要分神處理你。但是現在?”
博士失笑搖頭:“抱歉,你們新家園計劃的後裔,都這麽幽默嗎?”
“那就……”郁和光的聲音散落黑暗。
博士緩緩眨眼,随即驚訝挑眉。他的眼前已經失去了郁和光的蹤跡。
唰——!
厲風從身後刮過,重拳揮開黑霧。
博士眉頭一跳,立刻側身避讓,與此同時混沌物一擁而上,在指令下緊緊包圍郁和光。
郁和光揮出去的拳落了空,但,“砰!”
子彈直直射出,咫尺的距離讓博士連躲避的時間都沒有,硬生生挨了一下。
原物質槍在博士腰側開了個大洞。
“你!”博士錯愕。
“起源确實很厲害,但如果是一分為二呢?”
郁和光笑了:“你衆叛親離,我卻不是一個人。”
“博士,你與人類為敵,我與人類同在。”
他腳步未停,不等博士緩過神來已經再次迅猛撲向他。
“我很确信一點——就在此刻,我的隊友們會盡全力攻擊另一部分的你,你的力量不在這裏,而是地上。”
黑暗中,郁和光琥珀色的眼眸熠熠生輝:“我看到你了,博士。”
他看到的不止是博士久遠之前的記憶,還有成為混沌的。力量為巨獸所持有,而以人類模樣現身的博士,只有混沌物的命令拱衛。
“要麽你在這裏殺死我。要麽,你從混沌的保護中脫離,返回尋找你的力量合二為一。”
郁和光猛扣住博士的手腕,在博士驚愕的目光中,他笑了起來:“但如果你那樣做,博士,混沌對我的侵襲會成為對你的标記,我會成為你天然的标靶。”
“瘋子!”
博士錯愕,當他反應過來眼前青年究竟做了什麽之後,嘴唇都在顫抖:“你不知道這樣你也會死嗎!”
“你會死在我之前,而我只是概率的死亡。這就是你的謀算?”
“沒關系,忘了我說過的嗎?”
郁和光猛地俯身,他用力握住博士的肩膀,不讓他重新散做混沌逃跑。
他勾了勾唇角:“我不是一個人——我身後,站着同樣守護人類的同伴。”
随着靠近,那張俊容在博士面前逐漸放大,也讓博士看清了那雙琥珀色眼眸中的明亮篤定。
他忽然意識到:他是認真的!
這個瘋狂的,不計較死亡的,以卵擊石的年輕人!
竟然是真的想要以人類之軀殺死混沌起源!!
“你說過,人類延續六百萬年,六百年的同伴與基因與我同在。而你,博士。”
郁和光笑了:“今天是你的生日。”
“也是你的忌日。”
博士慌了神,他試圖掙脫郁和光的桎梏,但郁和光扣住他肩膀的手掌卻牢固,不論鋒利黑霧如何猛烈吹刮在郁和光身上,他都絕不會放手。
“你……”
博士的話未出口,忽然間,大地震顫。
像一場強烈的地震,土層坍塌龜裂,巨大裂縫迅速向四周蔓延。
郁和光同樣驚訝。這不在他的計劃內……發生了什麽?
但在失重感傳來時,郁和光立刻抓緊了博士死不放手,和博士一起在驟然失去承托大地的空落中墜落。
大地在開裂。
但裂開土層之下,卻不是無底深淵。
郁和光在跌落中死死控制着方向把博士墊在身下,他迅速從錯愕中回神,警惕打量四周。
随後他發現:他認識這裏!
地底神殿!
“怎……”郁和光忍不住錯愕。
“郁?”
比他更驚愕的聲音傳來,“你為什麽會在這?你手裏……博士。”
那聲音倏地陰沉下去。
雪亮刀光從餘光裏滑過。
郁和光已經反應過來眼前人是誰。
“首席閣下。”
郁和光扣緊博士不讓他趁機離開,他則轉身看向那人:“真是別致的重逢方式。”
那人寬肩窄腰,手握唐刀,從神殿廢墟中踏過血色而來。
晏止戈眉骨鋒利:“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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