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只在:溯洄從之

山姆基地的大動.亂還沒有開始，就終結于宵禁的士兵。

火把和投擲的燃.燒.瓶點燃了基地中央的空地，聚集來的人們群情激憤，高舉着拖把和菜刀怒吼指責基地。全副武裝的精兵已經無聲息從四面小路包抄而來，将試圖反抗的人們按倒在地。

“沒收到今晚宵禁的通知嗎？”

為首的士官長跪壓，頭盔面罩下的臉嚴肅：“這不是你們該出門游蕩的時間。”

“出門？”居民努力把臉從地上擡起來，粗粝的石子已經磨得他整張臉血跡斑斑，他慘痛一笑，似是自嘲，“我只後悔出生在這裏。”

“怪物已經在基地裏了，我的家人和鄰居們在一個個死去，但你們——基地！還有你們這些走狗！你們根本不在乎我們死活！”他破口大罵，激動得幾乎要掀動士官長。

一旁士兵大驚，槍口已經對準：“士官長小心！”

軍隊指揮官已經從不遠處大步流星走來，士官長看了眼，一揮手立刻讓士兵把人們押進巡邏車。

“我們有什麽錯，我們只是想活下去！”


人們憤怒試圖掙紮，沖撞士兵設下的卡線。但這些常年連飯都吃不飽的人哪裏是精兵強将的對手，立刻像豬仔般被一個接一個扔進巡邏車裏。

“砰！”一聲，巡邏車大門一關。

指揮官走過來時，巡邏車已經滿載着一車壓縮居民離開。

遺落武器的滿地狼藉裏，只剩下零星幾個婦人和孩童，在瑟瑟發抖抱成一團。

“人呢？”指揮官巡視一圈，“你準備把那些叛.變的人帶去哪裏？”

士官長肅穆行禮：“報告長官，他們違反宵禁規定，正在強制遣返。”

“宵禁？”指揮官陰陽怪氣重複一遍，“宵禁？哈。”

士官長目不斜視：“如果您沒有其他指示，屬下還要趕去看守軍火庫。”他一絲不茍行了個禮。

轉身就走。

軍隊指揮官剛伸出去指責的手懸在半空，眼睜睜看着士官長離開。淡淡的尴尬彌漫。

指揮官氣得原地跳腳。

暗地觀察的郁和光笑出聲。

“這家夥也是個人才。”他挑了挑眉，“違反宵禁，所以不算叛.亂，所以不能殺？”

“康萊德士官長。”穆勒只是瞥了眼就認出對方的身份，“士官精神可算是山姆基地最寶貴的遺産。”

一如郁和光所料，軍閥相争只會讓居民縮起頭來過日子，但不知所在的敵人卻會讓基地內人人自危。

叛.亂的火焰點燃基地，當權者的士兵東奔西跑的四處滅火，但就連士兵自己很快也被突破心理防線崩潰，當起了逃兵。

基地高層們焦頭爛額，郁和光的機會就來了。

他趁動蕩時無人看守快速前進，很快就靠近了居民區邊緣的軍火庫。只是……“回來的太早了。”

他遺憾看了幾眼士官長隊伍離開的背影，誠懇道：“偶爾也希望敵人是個傻子。”

“那不就沒有挑戰性了嗎？”

謝枝雀從巷子探頭：“這邊走，已經檢查過了，沒有活人。”

郁和光一腳踏進巷子，就聽到維克多的吸氣聲突然響起。

“……但死人挺多的。”謝枝雀慢吞吞說出後半句沒說完的話。

“…………”郁和光扭頭，面無表情，“下次說話不要大喘氣，乖。”

“你看維克多都吓成什麽樣了。”

巷子裏安安靜靜的，兩側樓房亮着燈，本應該熱鬧溫馨的住宅區現在卻空無一人，只剩被壘得高高的屍體堆。

一顆頭顱摞着一顆頭顱，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疊着另一雙，無聲凝視着不小心踏進來的活人，連行走間都會被無數雙眼睛追随盯視。

仿佛連風聲都在這裏靜止了。

維克多瞪大了眼肌肉緊繃，他死死盯着屍體堆發出“嗬嗬”氣音，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有這麽恐怖？”穆勒莫名起來看了他幾眼，嗤笑，“即便是機械師，也應該上過戰場？”

維克多卻像是恐懼到了極點，緊繃到極點的肌肉已經承受不住腎上腺素的刺激而痙攣，他開始劇烈抽搐起來，翻着白眼向後仰倒。

郁和光眼疾手快趕緊接住他，但手掌剛握住他的腰間就被猛地燙了一下。

“嘶——”他抽手一看，指腹都被燙得立刻發紅。

能造成這種溫度的……他眼睛猛地一沉，立刻伸手去翻維克多的口袋。

二十六面骰劇烈嗡鳴，郁和光感覺自己像抓了個跳跳糖，骰子脫手砸在維克多胸膛上。他本想重新拿回骰子，但就在他低頭的瞬間，卻忽然間睜大了眼。

混沌度，3點。

骰子在維克多胸口上劇烈翻湧向上，眨眼間就從8點一路飙升到3點，在維克多少見陽光的皮膚上燙出一點殷紅，紅與白的對比刺傷眼睛。

郁和光一怔，猛地醒神：“鳥，你的混沌度是多少？”

“7點。”謝枝雀不明所以，但立即流利的飛快回答，“居民區時還是6點，現在混沌度在下降，應該是遠離了混沌物。郁哥你在擔心軍火庫周圍有混沌物嗎？”

“不……”郁和光已經意識到了什麽。

他單膝跪地半抱着維克多在懷，順着維克多始終盯緊的方向看去，試圖看清某些東西：“混沌物，已經在這裏了。”

維克多突然間抽搐，他大聲慘叫着從郁和光懷裏翻滾下去。穆勒一驚立刻跪地按住他，阻止他的喊叫聲：“閉嘴！你會招來巡查士兵。”

但維克多整個人不受控制的劇烈痙攣，皮膚下的肌肉和血管也在翻滾抽動，猛地凸起又落下，整張人皮都好像被撐成了不同的形狀，仿佛有什麽東西就藏在這張人皮下……

——怪物在血肉裏，叫嚣着想要撕開人皮沖出來。

這個認知讓衆人背後一涼，不約而同向維克多死盯着的方向看去。

“究竟發生了什麽……”穆勒喃喃。

她看見了屍體，摞得像高塔一樣屍體層層疊疊，腐爛的血肉肆意流淌，如有生命般從高塔蜿蜒向他們腳下。

腥臭的風吹來裹挾身周，血紅與黑暗占據視野，穆勒覺得連自己的呼吸都變輕了，思維也跟着一起渾噩起來。

她覺得自己輕飄飄的，像能夠自由飛翔的柳絮。

時間恍惚回到了童年，紅燈集市與山姆基地的痛苦都遙遠得像午睡時的一場噩夢，很快就會被飯菜香氣喚醒，母親溫柔轉身，向她伸出手，抱住她……

穆勒眼睛猛地一厲，毫不猶豫抽刀——“噗呲！”

“穆勒……穆勒！”

鋒利匕首劃開空氣的瞬間漾出鮮血，郁和光的呼喚聲與突然響起的尖嘯聲混雜，血液飚濺在穆勒臉上。

她雙手握住匕首，眼神堅定再次下壓。

啊——！！！！

空氣劇烈扭曲，尖嘯聲蕩開的音波霎時間震碎了巷子兩邊的玻璃，血液從高處噼裏啪啦砸落下，仿佛下起了一場血雨。

打濕染紅了穆勒的長發與衣裙。

她握着匕首站在屍骸高塔前轉身，在血雨夜色中冰冷回望。

“我看見了，怪物。”

她說：“怪物已經占領一切。”

郁和光抱着維克多手一緊，立刻轉眼看向屍骸高塔。

就在血雨滂沱拍擊地面的同時，郁和光自己的骰子也終于顯示出了混沌度，但它姍姍來遲，并且更溫吞的顯示：6點。

“壞了嗎？”郁和光啧了一聲，随手把骰子扔進口袋裏擡頭——

但只是一剎那，眼前的景象已經翻天覆地的變了模樣。

高高屍骸堆消失不見，四周小巷、遠處火光和吶喊聲都迅速後退，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昏黃晚霞照射下的靜谧圖書館。

一排排通頂書櫃間，夕陽透過粉紫玻璃花窗照進來的光線，折射出絢爛色斑。

而他就坐在窗邊的長桌前，低頭認真書寫着什麽，筆尖落在嶄新的筆記本上沙沙輕響。

坐在圖書館裏的郁和光忽然若有所思擡頭，望向窗外。

他是不是夢到過這一幕？總覺得有些熟悉……不，也可能是忘了什麽。

郁和光低頭看向手掌下壓着的筆記本，試圖回憶但大腦一片空白，只剩潛意識裏的熟悉感。

‘你知道什麽是潛意識嗎？大腦比人類更聰明，人類記不住看不懂的，大腦會分析并主動為人類攔截危險，而這部分遠超于人類理解的提示——就叫潛意識。’

紅發青年侃侃而談的臉突然間闖入腦海。

郁和光掩唇沉吟，慢慢意識到……他怎麽，還沒困？

“不對。”

他突然間擡頭，目光從茫然到堅定：“這才是做夢。”

他推開花窗，只看了一眼身後的圖書館，就毫不猶豫縱身一躍——

“砰！”

一拳打在空氣上。

郁和光顫了顫眼睫，失去焦距的眼瞳重新聚焦，然後他才看清，自己又回到了小巷中，剛剛的圖書館，筆記本……一切都消失不見。

而眼前的空氣卻在怒吼顫抖着，比起看不見的空氣，更像一堵堅實的牆壁，拳拳到肉反饋回來截然不同的觸感，讓他猛地意識到——“混沌物！”

“郁哥你可算醒了！”驚喜聲音從旁邊傳來，熟悉感逐漸喚回對現實與虛假的朦胧意識。

郁和光一轉頭，就看到謝枝雀擔憂的臉。“郁哥你剛才和維克多一起昏過去了，還要往屍體堆走。你再不醒來，我就要敲昏你了。”

“屍體……”

他手裏的骰子劇烈滾燙。

血雨的黑暗裏，郁和光慢慢，慢慢扭過頭，看向屍體高塔。

高塔下，一道身影靜默矗立，無聲無息注視。

輪廓漆黑，不見五官。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