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只在:溯洄從之

正是第三學期，一學年中最後一次的考試周即将到來。

溯游大學校園內人群熙攘，學生行色匆匆，随處可見叼着面包片急急跑向圖書館的身影。

星球時8點準時開門的圖書館，8點零1分已經被占滿。沒搶到位置的戰鬥系和文學系大打出手。

“卑鄙的文學系，竟然翻窗！”“滿腦子肌肉的戰鬥系，這叫智取！”

蚌埠相争，神學系趁機占領最後一個座位。

科學學院一如既往的在實驗室閉門不出。

相比起學生們的熱鬧，教授辦公室要冷清許多。

“雖然才剛進六月，但第一個考滿一百場的考生已經出現了，閱卷官在前往深海考場的路上。監考組辦公室應該已經空了。”

溫不言推開通頂大門，監考組冷冷清清。


閱卷官們的辦公桌上散開着教務AI的指令，幽藍浮空光屏兀自刷新，但已經不見人影，就連挂在牆上的武器也空空如也。

——混沌物可不看人。

閱卷官若是大意，同樣會死在異常事件裏。

“今年的選拔考試已經正式開始，一切按照預期進行。”

溫不言笑着回首：“聽招生辦的同事說，托了郁和光的福，溯游大學今年的報考人數又創新高。”

郁和光帶回古埃及文明的事跡轟動全世界，幾乎每一寸新地球的土地都聽到了他的名字，每一臺光腦都播放過他從躍遷艦舷梯走下來的畫面，無數人為他歡呼，他也成為了無數人的光腦壁紙。

民衆對【溯游計劃】的認識再次提升，即便最反對【溯游計劃】的人，也會對古埃及文明回歸的事實啞口無言。

不僅是溯游計劃的十九所直隸大學，就連預備科的報名人數都上升迅速。

“不過報名人數最多的，還是文學系和戰鬥系。”

溫不言頭疼：“這些年輕孩子們，報考之前沒查過兩個院系的報錄比嗎？”

“大概是因為郁和光最初選擇的是文學系，最終又在戰鬥系生根成長吧。”

秦疾安眉眼含笑：“若不氣盛，怎麽叫年輕？他們只是在追趕他們的偶像。”

“成長不就是樹立一個偶像，再将他打敗超越？”

他輕笑颔首：“郁和光，越發有戰鬥系首席的樣子了。”

溫不言：“……校長，不要誇連論文都不交的壞學生。”

溯游的校長一襲黑色制服利落，深紅色外袍從肩頭滾落，金色肩花閃耀光芒，不再年輕的俊美面容卻沉澱出不凡氣場，令人見之神魂震顫。

剛出現在光網采訪上，鼓勵學子參加最終考核的秦疾安不知道，在他欣慰于年輕學生們選擇自己的偶像時，他自己同樣是無數學子堅定信念追趕的目标。

溫不言呼吸一窒，偏頭移開視線：“報考文學系的，去了戰鬥系；報考機甲系的，去了文學系。想要做政治家的卻囿于方寸，追逐理想的死于愛，拼命留住的愛人殉道星空。”

他眼神暗了暗，重新笑起來：“說的沒錯，此刻确實是最好的年華，一切事與願違的遺憾尚沒有到來。”

“看來今年又是一個豐收年。校長。”

溫不言含笑側身：“溯游大學，又要熱鬧起來了。”

秦疾安但笑不語。

又是一年選拔季。

【無盡者】奔赴戰場，年輕學子走進校園。

而遠行的游子，才剛剛回家。

…………

“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感覺真奇妙。”①

晏止戈神情古怪：“即便是文學系首席，也沒有過躍遷艦插隊的經歷。”

“挾天子怎麽？”郁和光問。

晏止戈：“……忽略它。”

“有原始樣本在手，行事都方便多了。”

長生科技任務的歸期未定，遠東港基地的管理署自然沒有将晏止戈等人排進航班。但當他們說自己攜帶着原始樣本——事情突然好辦了。

一路大開綠燈，所有航班延後，整艘躍遷艦清空，戰鬥系嚴陣以待，醫學生等待多時。

整艘星艦為他們保駕護航，只為确保原始樣本的絕對安全。

甚至郁和光第一次看見星艦駕駛艙門打開，艦長跳下來，緊張與醫學教授讨論曲率加速對基因樣本的影響，唯恐星艦颠簸讓脆弱且珍貴的樣本失去活性。

遠東港基地大廳內一片吵吵鬧鬧，醫學生和科學學院為了基因樣本的存活參數争得臉紅脖子粗。

這群走路恨不得貼在牆上、多說一個字都能昏過去的社恐死宅，竟然敢和兇名在外的溯游醫師拍桌子揪頭發，被醫學生罵哭，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壞蛋。”

郁和光：“……？”

他差點以為是自己理解偏差了，懷疑問：“他剛才是在罵人，還是在撒嬌？”

維克多習以為常：“估計一學期沒出實驗室了，三個月沒說話，第一次罵人還沒馴服野生的嘴。”

穩坐高臺的科學院首席轉頭，精準鎖定角落裏頹廢大叔樣的鹹魚。

“孟，你的仿生機甲借我。”

孟白嶼兩眼無神，看起來走了有一會了。

首席微笑：“加你學分。”

孟白嶼：複活——

“啊啊好多蟲子，好多！！”醫學生突然尖叫。

科學學生驚恐跳到醫學生身上抱住：“啊啊啊！”

孟白嶼抖了抖口袋，耷拉着眉眼問：“還要嗎？”

黑點嘩啦如瀑布傾瀉，落地的瞬間彙聚成黑色的水流湧向科學首席腳下，沿途的學生無一例外全被黑點好奇攀爬。

黑點戳一戳，學生叫一叫。

黑點：哦呼！

學生：啊啊！

“看來現在，我們達成統一共識了。”

科學首席微笑點頭：“恐懼的時候只需要恐懼，一旦安全，人們想的就多了。”

他偏頭贊許：“孟，你的人類清除計劃非常完美。”

孟白嶼：“……？不，我以為這只是納米機甲。”

科學首席已經轉身，向醫學教授道：“現在我們可以談談回程的參數設定問題了。”

他站在群蟲中泰然自若，微笑：“論起對科學的掌控，難道還有人比科學學院更好嗎？”

醫學教授：“…………”

确定這是威脅，但他拒絕不了。

“……你先把蟑螂拿走！”

“駁回，醫學院先放下對科學的傲慢。”

醫學院首席不在，但只是科學首席在場，遠東港大廳已經迅速被重組起秩序。

本來在看熱鬧的飛速逃跑，能出任務的出任務，不能出任務的瘋狂搖晃教務AI要求乾活，就連管理署老師敲擊光屏的十指都噼啪飛快成殘影，看起來很想趕緊讓躍遷艦起飛把人送走。

——帶着你的蟑螂，滾！

管理署老師內心在咆哮。

帝立大學生好奇彎腰撥弄黑點，壯漢抓起一個試探着放進嘴裏一咬——“嘎嘣！”

壯漢面無表情，眼睛裏蕩起淚光。

郁和光看着都疼：“嘶，沒事嗎？”

“嗯，有點硬，是機甲。”

壯漢強作鎮定：“不是蟲子。”

“？真的？我試試。”同學好奇伸手。

“嘎嘣——”

旁邊同學：“哦哦！是勇氣挑戰對嗎，我也來！”

“嘎嘣！”

郁和光抽了抽嘴角：“……別這樣，旁邊哈萊大學的快被你們吓死了。”

帝立大熱衷于勇氣挑戰，孟白嶼痛失納米機甲。

而科學首席鎮定自若，幾方會診。

郁和光不由得側目：“那就是科學學院的首席嗎？看起來和你們這些科學死宅不太一樣？”

“科學首席利維坦·安，維修系大四。因為其他系都沒有願意當首席的，機械系機甲系首席空懸，所以利維坦同時兼任維修系和科學學院的雙重首席。”

就像戰鬥系是戰鬥院的主導，所以戰鬥系首席同時也是戰鬥院首席。不過對科學學院而言，雙重首席由維修系擔任，顯然科學自有國情在。

維克多擺弄着輔助AI的電路板，頭都沒擡：“正因為他不是社恐死宅，所以他才是首席。”

“想想讓一個社恐每天當衆演講……”

光說着都讓維克多感到了窒息。

“恐怕與其他學院相比，科學院在選拔首席這件事上，還多了個條件。”

他攤手：“首席本人得是個正常人。”

所有院系選拔首席的要求都被嚴苛限制為交集：

一，首席必須是領域最強；

二，首席必須能服衆；

一旦開戰，首席将會是整個院系、乃至于無數支小隊的最高指揮官，一切質疑和無能都會造成不可挽回的失敗。

嚴苛的要求對其他院系很難，但顯然——對科學學院要更難一些。

“因為科學學院沒有正常人？”郁和光問的誠懇。

維克多一噎，譴責：“難道我就不正常了？”

不論是專業第一但實操課倒數第一、差點被退學的維克多，還是機甲系第一、被認為是當代機甲無法超越的高峰的孟白嶼，科學院長都曾向他們抛出橄榄枝，請求他們出任科學首席。

但維克多果斷拒絕了——首席？首席哪有AI香？

淦，星期日，你好香。

……被狂暴戰争AI大揍特揍。

至于孟白嶼……他在秦疾安茶杯裏放鼻屎，在科學院長被窩裏放蟑螂，自己躲在衣櫃裏蟑蟑窣窣記數據。

#科學院長撤回了一個邀請，并自戳雙目#

“讓這些人離開心愛的實驗室可不容易，和陌生人說話更艱難。”

維克多看了眼談笑風生的科學首席，感慨：“你說首席這東西是誰發明的呢？他竟然敢和陌生人說話。當年他贏得科學雙重首席之位，只用了一場演講。”

他回頭向郁和光豎起手指：“只是一場鐘塔前的演講，就收獲了科學學院全部票數，讓游學生們群情激昂，溯大學生們轉系轉院。當年的科學學院報名人數，創下了歷史新高。”

“維克多，我聽見了。”

科學首席在高背椅上側身，紳士從容：“如果你不打擾我的會談，我将感激不盡。”

“忘記問了——我在舊地球找到了一些舊報刊，你需要嗎？”

他漫不經心：“一些，漫畫。”

維克多眼一亮瘋狂點頭，果斷收拾起自己的修理攤挪地方。

“孟，可以把你的機甲收走嗎？”

科學首席轉頭微笑：“再晚一點，恐怕帝立大的校醫院要為每個學生補牙了。”

放眼望去所有帝立大的學生都捂着臉，眼泛淚光但倔強：“嘶——不疼。”

孟白嶼：“……如果我沒記錯，我的納米蟑螂殼比導.彈頭還硬。”

他風卷殘雲收拾走蟑螂機甲，唯恐再慢一點全被帝立大的吃光了。

在醫學教授目瞪口呆的注視下，科學首席微笑擡了擡手示意：“你對科學還有任何質疑嗎？教授。”

明明是學生，卻硬生生說出了科學之神的氣勢。

醫學教授：“……不太敢有。”

#我要是說有，你是不是還要放蟲子#

親眼目睹了訓狗全程的郁和光：“我好像明白為什麽科學首席是他了。”

能統領這群科學狂人，真是辛苦了。

郁和光憐憫一瞥。

科學首席已經從高背椅上起身，他一邊單手系上長西裝扣子，一邊微笑向醫學教授伸手。

醫學與科學的交鋒就此和平落幕。

星艦艦長拿到計算出的躍遷數據時還愣愣回不過神，以為沒個十幾天打不完的掐架竟然就這麽結束了……？

這讓習慣了文學系與戰鬥系之争的艦長很不适應。

“不拆個星艦，在宇宙裏踢兩個洞什麽的嗎？”艦長不确定反問。

科學首席微笑：“當然，科學學院又不是未開化的野蠻人。在科學的國度，正确是唯一的準則。”

他拍了拍艦長肩膀，轉身時帶笑的視線掃過來：“不像文學，總是用大量修辭比喻掩蓋真正意圖，像骨架上堆積的贅肉。戰鬥首席閣下，您也這樣想嗎？”

正轉身準備走的郁和光腳步一頓。好問題。

#他确實時常聽不懂文學系的非人話#

#好感度+1#

他不由得多分給科學首席幾眼，真的站定了腳步等待。

“文學總是會問人類感受如何，但事實是事物發展從不遵循人的悲歡。只有唯一确定的參數和公式，冷酷的科學才能幫助人類進化生存。”

科學首席主動走向郁和光，他友好伸出手：“我是利維坦·安。身高體重智商情緒值需要介紹嗎？”

“……不，我認為這不是相親。”

郁和光伸手握住利維坦伸來的手：“郁和光，只是候選。”

利維坦笑了：“我只是認為，這會更有利于您快速接受我——鑒于我為了護送原始樣本而來，将會與您共處一艦長達十天，擁有共同話題總比相對無言要好度過的多。”

“對長達數年沒有首席的戰鬥系而言，您口中的‘候選’，已經堪比奇跡。”

利維坦笑容得體，紳士擡手示意，帶着郁和光走向大廳外。

“戰鬥系不像科學院的狂人們，只要給他們一個無法解決的難題，他們會比兔子還要安靜。戰鬥系是不馴的野獸，也是人類為文明鑄就的最強利刃。”

他感慨：“您讓我敬佩，戰鬥首席閣下。”

郁和光：“……我完全理解你為什麽是科學首席了，真的。”

#好感度+1#

正被文學系學生們圍住的晏止戈忽然後背一涼，奇怪轉頭，就看到風雪下談笑風生的兩人。

“科學首席，利維坦。”

宮商角慢吞吞：“我應該還記得，最高決議席給了他三分鐘刁難，他用三分鐘說服所有人的場面。所以……”你覺得郁和光會喜歡他嗎？

話還沒說完，一陣風從身邊刮過。

“诶？首席呢？”文學生傻眼。

宮商角推了推眼鏡淡定：“火燒地基了。”

“和光。”

郁和光聽到輕喚聲轉身時，肩上一重，先被大衣包裹。

制式大衣還帶着暖意，沉沉清冽的烏木氣息萦繞。

晏止戈向科學首席伸出手：“利維坦，你從廢都回來了。”

他不經意.插.進兩人的談話中，無形中分開了兩人的距離。

沒有大衣的遮掩，挺拔結實的修長身量更清晰的展露，每一道襯衫皺褶都繃出漂亮的肌肉弧度，包裹在文明的西裝下的，是克制卻恐怖的強悍力量。

像兇獸露出獠牙。

利維坦挑眉，視線在郁和光與晏止戈之間梭巡。晏止戈緊抿着薄唇虎視眈眈，郁和光毫不在意，仰起頭看雪時被雪片落進眼睛裏還在瘋狂眨眼，琥珀色眼瞳淚光盈盈。

他勾唇，了然。“廢都危險，在那邊耗費了些時間。”

他握住晏止戈的手：“看來在我不在的時候，除了戰鬥系，文學系也多了些變化。真是不可思議，晏首席。”

利維坦感嘆：“能讓你緊張的，除了些廢骨頭爛木頭，竟然還有活人。”

三位首席站在遠東港大廳門外談笑陣陣，氣度不凡，令人不由得側目。

來往的守衛和學生熙攘，卻都不約而同避開。就算不小心靠近的，也會加快腳步走開。

“老天，那就是溯游大學的首席們嗎？”

被學長帶出來實操的六一維學生驚嘆，心生向往：“好帥！我以後也會變成那樣嗎？”

學長憐愛呼嚕了一把頭毛，殘酷：“你以後只會瑪卡巴卡學長救命。”

“那可是溯游大學。”

管理署老師駐足，輕快沖看過來的學生眨眨眼：“那可是溯游大學的首席，秦校長為人類存亡準備的終極武器。”

學生：“QAQ”

學長無奈：“老師，這是我的學弟，吓哭了你來哄嗎？”

老師聳聳肩：“還能哭出聲，說明還沒吓到位。”

“還有，你的航班延遲了。”

六一維：“…………”

帝立大無情嘲笑。

老師轉頭：“你們也是。”

帝立大：“…………”

六一維幸災樂禍，帝立大惱羞成怒。

“笑什麽笑？小心我用火.箭.炮敲碎你的牙。”帝立大揮舞手臂。

六一維：“呵，萬年老三。”

帝立大：“？？大學聯賽的時候你們就打得過溯大？萬年老二！”

郁和光聽見吵鬧聲回頭，就看見六一維和帝立大打成一團，哈萊大學的還在旁邊起哄，六三維在自拍。

以及，向他們走來的管理署老師。

“返回新地球的躍遷艦已經定好時間，很快就會起航。”

老師微笑：“準備好跨越宇宙，向年輕的星球贈予一份古老文明的禮物了嗎？小子們。”

“等待已久。”

郁和光颔首輕笑：“這正是我們聚在一起的原因，不是嗎？”

利維坦微笑着紳士側身，揚手指向星艦港。

“我的榮幸。”

“Hello，world。”

“重歸人類的基因。”

遠處，巨大精密的躍遷艦正靜靜停在風雪中，呼嘯狂風裏依舊屹立。

萬山風雪送一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