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只在晉江文學城:溯洄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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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礦場面積極大,簡直像掏空了廢都地底。
趁着管理組還在忙着回收報廢已經解體的礦工,郁和光已經帶人離開。
“還有個家夥也瘋了,你們把他也……等等人呢?!”
要替士兵指路的工頭一轉身,身後已經空無一人。
郁和光縮脖低頭,毫無痕跡的融入仿生體的汪洋大海裏。
“這次讓我們挖的A區在上面,我看看……再爬兩百米就到了。”帶頭的109一句話,差點讓維克多一口氣沒喘上來。
“多,多少??”維克多捂住快要爆掉的心髒,顫顫巍巍,“生怕二百米啊?”
二百米,那就是七十層。膝蓋毀滅者!
“昂。”
109一抖地圖,見怪不怪:“不是一直都這麽爬的嗎?不然呢,你想學長生科技那幫金尊玉貴的老爺們坐電梯?”
說話間,礦山旁的豎井電梯正巧慢悠悠升上來,簡易鐵絲升降臺上幾個長生科技的人面無表情,拽着滑輪滋滑上去。
看得維克多目瞪口呆。
救命……靠滑輪梯啊,他是在什麽蒸汽時代嗎??
“別害怕。”謝枝雀拍拍他肩膀,安慰,“雖然你瞧不上它,但你也坐不上啊。”
維克多好懸眼一閉摔下去。
109視線掃過來,郁和光不動聲色把他拽到自己身後。
“繼續吧,早結束早回去。”
109平靜收回目光,将污髒老舊的地圖疊好放進懷裏:“我知道我們隊裏有很多人已經是第二季度了,我也是,争取趕在基因徹底撐不住之前回去吧。”
周圍人呼喝着高舉手臂贊同。
不久前剛因同類之死而低落的情緒也重新高漲。
旁邊都是人,維克多不方便讓機器人幫他,只能郁和光環住他腰身半拎半抱向山上走。即便大部分重量都壓在郁和光身上,維克多還是“呼哧——呼哧!”喘得像頭快死的老黃牛。
連兩條腿都抖得像波浪線。
郁和光只看了他一眼:“……啧。”
他眼神死:“機甲系沒想過要比荒野求生嗎?機械系肯定贏不了。孟白嶼野外玩蟑螂,你?”
“我和……孟蟑螂……能比嗎!”
維克多氣得回光返照,哆哆嗦嗦:“要是比野外求生,不允許借助工具,除了孟白嶼,全都得死外面!”
科學連連看?連成三個科學生就消掉?
“不過這些人是怎麽回事?”
維克多抿抿唇,目光複雜:“我見過這種制造工藝。”
郁和光眼神一厲:“在哪?”
“……長生科技。”維克多想起曾闖入長生城的實驗室,他在那裏看到了未完工的仿生人。
和人類一樣的頭顱被切割下來擺在試驗臺上,開膛破肚腸子嘩啦漏了滿地,血肉裏的鋼鐵骨架閃爍寒光……而試驗臺上帶笑的眼睛依舊在無聲注視着他。更遠處,一模一樣的臉在每一個培養罐裏随氣泡起伏。
偌大實驗室,明明有成百上千的人“人”,卻只有他一個人。
那種被千百雙眼睛注視的可怖,讓他直到現在想起來仍舊脊背發寒。
就像機械化的肉雞流水線。
只不過,這是人類工廠。
“雖然我不是孟白嶼,但我能确認,它們使用的是相似的工藝。”
他向郁和光尋求答案:“你認為會是長生科技……”
“除了他們,還有誰能在廢都下面建立這麽大一片區域。”在管理組發現他們之前,郁和光攬住維克多不動聲色向前,“但是長生科技為什麽要在廢都下面挖礦?”
“還用的是仿生人……在舊地球這片廢土上,仿生人的成本可比遺民貴多了。”
西大陸上多的是活不下去的遺民。
如果用這些人去挖礦,只要随便一點食物打發了就行,醫療更是用不到的奢侈品,死了就抓新的補充——把車往遺民據點門口一停,立個牌子說跟着走有飯吃,想要吃飯的遺民争先恐後還會為擠不上車而打架。
本不必像仿生人這樣複雜,不僅研發昂貴,還要研究員随隊維護檢查。
“你是覺得,長生科技在地底做的事不想讓其他人知道?”白一蕪壓低聲音,郁和光剛說個開頭他就了然了他的想法。“重要到不容許任何洩露,也不能讓遺民靠近礦場……”
“長生科技偷渡向新地球的東西,就從這裏來?”
郁和光微不可察颔首:“問題在于,礦脈究竟是什麽的礦脈。”
長生科技為了占領廢都,幾乎與所有遺民基地和大公司都撕破了臉,總不能說它是為了拿仿生人做實驗?
究竟什麽樣的利益,強大到能覆蓋掉惹怒所有組織帶來的損失……
郁和光蹙眉,一時間陷入沉思。
衆人也随着109走進礦洞,前面的工人高高提着煤油燈,勉強照亮漆黑的岩石牆壁。
維克多目光掃過一圈,不忍閉了閉眼。
“沒有遠程AI控制程序就算了,還沒有大機械化開采,連輔助機器人都沒有……這是采礦還是奴隸?”
“你說的那些都沒有。”白一蕪冷聲打斷他,擡手一扔。
維克多下意識伸手接住,定睛一看:“鏟子?”
白一蕪面無表情攤了攤雙手:“你能選的只有左手,或者右手。”
維克多:“有什麽區別嗎?”
白一蕪:“說了,左手和右手。”
兩只手裏拿着長相一樣的鐵鍬,沒一個看着好用。
“…………”
維克多痛苦閉眼:“我能不要嗎?”
“可以,如果你想徒手挖礦。”白一蕪冷呵,将搶來的采礦工具扔給幾人。
維克多擡頭一看,發現不遠處礦工們還在哄搶着工具,高高堆得成了人牆,不久前還在樂呵呵說着話的人,為了一把還算嶄新的鏟子打得頭破血流。
只有白一蕪身強力壯,一拳打一個,氣勢洶洶把搶鏟子打出了攻城略地的氣勢。
他瞅瞅別人手裏的,又低頭看看自己手裏的。
……嗯,竟然還是他的比較好。
一時間,維克多沉默了。
“乾活是一起乾,但時間可不一樣,早結束的人可以争取早點回去。”
109拎着幾把鏟子走過來,看着郁和光拿着鏟子像思想者的樣子,挑了挑眉:“你們已經拿到了?運氣不錯。”
白一蕪冷哼。淪落到地下挖礦算運氣不錯?
但他只是翻了個白眼,什麽也沒說扭過臉。
回神的郁和光也趁機問領頭的109,究竟要挖什麽。
“不知道,那些東西沒有固定形态。”
109想都不想,一口說道:“有時候不過指甲蓋大,但有的時候比幾個人還高。”
“那我怎麽知道挖到的就是它呢?”謝枝雀訝然問。
“不用擔心,如果挖到了那東西,整個礦場都會開始震動,你抓住它的時候會明白它在抗拒,它不想死……”
109擡頭似乎在回憶,又平靜道:“當你有流淚,有想要替它去死的沖動時,你會知道,那就是它了。”
謝枝雀聽得雲裏霧裏,不明白究竟什麽礦産會這麽奇特。
郁和光卻皺了下眉,漠然擡起頭直視109的眼睛。
剎那間,所有僞裝的猥瑣沉悶都從中年男人的臉上消失了,剩下的仿佛只是年輕銳利的靈魂。
無形的龍虎虛影呼嘯着刺破面皮沖出去。
109卻依舊在笑,他問郁和光:“你殺過人嗎?”
郁和光默然看他。
他笑着把鏟子隔空抛給他:“挖出那東西時的痛苦,比殺人還要強烈……等你們遇到它,會明白我在說什麽。”
沒留給郁和光繼續詢問的機會,109已經轉身走了。其他礦工大喊着叫人,問自己要從哪裏下手挖,109熟稔指揮起來。
很快,懸挂着煤油燈的礦洞裏就開始叮叮當當想起來。
“是不是不太對?”
維克多皺了下眉:“什麽礦産被挖還會痛苦?生物嗎。”他記憶裏的所有金屬特征,都無法與109說的相吻合。
“站在那乾嘛?別偷懶!”
其他工人已經發現了幾人站在礦洞口的身影,頓時不滿提醒。
“來了!”白一蕪大罵着走過去,“等挖你墳的時候我一定最積極。”
周圍頓時響起陣陣哄笑聲,就連出言催促的那人也大笑着嗆得咳嗽。
謝枝雀目瞪口呆看着白一蕪變色龍一樣融入環境,他咋舌:“埃爾多拉多不是最富有的勘探團嗎?怎麽白團長看起來比我還要熟悉貧民窟。”
沒幾分鐘,已經與其他工人打成一片,旁邊人主動讓出一塊地方,說這裏好挖又容易出東西。
白一蕪沖礦工們笑笑,轉頭冷了臉沖幾人揚了揚下颌,無聲勝有聲:滾過來!
“幾位少爺,站在那乾什麽呢,還等着我請你?”
他冷笑沖郁和光伸出手,單手背在身後行了個誇張的紳士禮:“小少爺,能走了嗎?我背你?”
郁和光冷呵,目不斜視從他身邊走過去:“霸道總裁在浮白的書上見過,霸道礦工還是第一次見。”
#霸道礦主:一鏟一百零八煤,這都是給你打下的礦山!#
“……啧。”
白一蕪看見維克多還在猶豫着找不到地方下手,郁和光已經拎起錘子開始敲石塊,情緒頓時摔下來。
他舌尖頂了頂上牙膛走過去,拎雞仔一樣拎着維克多扔進石頭堆:“你不是機械師嗎?大學生連挖礦都不會。”
維克多:“??對啊,我是機械師,所以我為什麽要回挖礦?”
白一蕪壓根不想和他理論科學生的技能問題,等他擡頭已經越過他徑直走向郁和光,不由分說從他手裏抽走錘子。
郁和光直起腰:“?發什麽瘋?”
“難道你考大學是為了挖礦的嗎?”
白一蕪已經在他身邊彎下腰接替了他的工作,聲音從臂膀下傳來有些沉悶:“不用你動手。啧,什麽瘋子才會讓你乾這種活?”
身後的維克多:“??”
他不可置信指了指自己:“你剛才對我可不是這麽說的。”
謝枝雀偷偷拽走他,蹑手蹑腳去另一邊研究了。
留下的郁和光手撐着鏟子斜站,探究的目光上下打量白一蕪:“我這種,有什麽不同嗎?”
“白一蕪,你是怎麽回事?作為勘探團,你對我是不是過于上心了,連挖礦也在意?”
他挑眉,若有所思:“難道……你對我還別有所圖?”
白一蕪緊繃的手臂驟然放松下來,“沒……”
“嘭!”
話還沒說完,郁和光已經一把将他推到牆壁上。
牆上岩石凹凸不平,白一蕪後背撞得吃痛皺眉,不等反應已經被他抓住手腕壓在岩石,人已經欺身而上。
礦洞裏叮叮當當的敲擊聲掩蓋了所有雜音,沒有人注意這邊的躁動。
白一蕪再擡頭,看見的就是郁和光近距離壓下的臉。
醜陋的易容面皮下,那雙漂亮的琥珀色眼眸清晰可見。即便是這樣普通的一張臉長在他身上,都忽然有了帥氣的錯覺。
“白一蕪,從我在基因武器下重傷時就想問你了。”
郁和光一只手掐住他的脖頸防止他反抗,手指漫不經心摩挲過他側臉,掐着臉頰強制他看向自己:“你似乎,對我過分在意了,你害怕我會死,為什麽?”
“有什麽……讓你對我的死亡這樣恐懼?”
白一蕪側開臉尚且能保持淡定,但當他注視着郁和光那雙眼睛,卻忽然皺起了眉。
像在死死壓制着什麽。
“是這雙眼睛嗎?”
郁和光了然:“你恐懼這雙眼睛不,你是恐懼這雙眼睛的死亡。為什麽?”
他俯身靠近白一蕪,人被死死壓在岩石和他的臂膀之間,掙脫不得。只剩下低沉磁性的聲線,輕聲問:“你見過一次死亡——這雙眼睛的死亡。”
“白一蕪,你了解我,我想要知道的答案,無論如何都會被我找到,不管那有多難,要耗費多少時間……”
聲音輕得仿佛一串死亡的詠嘆調。
郁和光扣住他側臉的手指慢慢向上,漫不經心順着眉骨眼眶描摹。“在我耐心耗盡之前,告訴我怎麽樣,嗯?別惹我生氣。”
像海妖呢喃低語,誘惑靠近的海員。
白一蕪一瞬間有把所有一切和盤托出的沖動,十幾年來壓抑背負的重擔憋得他眼尾殷紅,卻只發出幾個單音就猛地掙脫他手掌甩頭,狼狽脫離了那雙眼睛的注視。
他喉結幾次滾動,發絲散落在額前,垂眼時竟然有難得的破碎感。
“你……”他試了幾次,才找回聲音。
“郁和光,你這個宗教0的家夥。”
白一蕪沙啞着聲音,似乎在磨牙:“就不能尊重下別人的信仰?”
“你的信仰是我?”郁和光挑眉。
在白一蕪兇狠甩過來的目光裏,無辜擡了擡手掌:“按照你的話聽起來就是這樣。除非,你把正确的告訴我。”
他豎起一根修長手指在唇前晃了晃,又抵住白一蕪乾燥的唇瓣。
“先說好,我文史分不高,你要是說的不清楚,就別怪我按照我的想法去理解了。”
霎時間,白一蕪眼裏兇光畢露。
恨鐵不成鋼。
他猛地張嘴向前,鋼牙“咔嚓!”一口——郁和光反應及時後撤,沒有被他咬住指尖。
“真是好竹出歹筍,你竟然還敢說你的傾向。”
白一蕪冷哼,翻了個白眼:“我确實見過一雙和你一樣的眼睛,懼怕,仇恨,憤怒……種種情緒不一而足。”
郁和光安靜等着他繼續說下去。
但白一蕪頓了頓。
兩人間一時陷入了寂靜,白一蕪也沒繼續說下去。
“?”郁和光眼神示意。
“?”白一蕪裝瘋賣傻。
“你問一個問題,所以我回答一個問題。首席閣下,人不能太貪心的道理,我以為你比我清楚?”
郁和光:“……這也是你那什麽破信仰?”
白一蕪一點頭:“昂。”
#有些人看起來還算平靜,實際上已經滿口袋找槍了#
偏偏他看不慣白一蕪,又乾不掉他。
郁和光在此刻忽然頓悟了宿敵這種東西,就是用來氣死自己的。
他日以繼夜揣摩你每一個想法,每一次行動,比任何人都要更努力的貼近你,熟知你的一切乃至于成為你,靈魂與靈魂無比貼近。
然後當你想威脅他——
“我還有價值,你舍得就這麽殺了我嗎?”
白一蕪踮腳笑眯眯湊到郁和光面前,笑起來時兩顆小虎牙又兇又甜:“首席閣下,你能奈我何?”
——就會發現,除非真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否則。
你別想吓到他。
“世界上當然是我最了解你,親愛的宿敵。”
郁和光沉眸思考,白一蕪一口咬住他脖頸。
“嘶——”他皺眉扣住他脖頸,低喝,“撒開嘴,你是蛇嗎?”
蟒蛇牙齒碾磨皮肉,還不忘笑眯眯氣他:“你還需要我對付長生科技,沒有人比我更适合成為你在混亂區的手,你舍不得殺我。”
白一蕪被撞得後背疼得很,乾脆下颌往他肩膀上一搭,仰頭沖他笑得燦爛。郁和光臉色一沉,擡手五指扣住他臉龐。“除了死亡,還有很多手段。”
“所以我這不是在提新的提議?”
他撇撇嘴不滿:“AI養出的孩子,冷血又沒有耐心,啧,秦疾安真是失職。”
【持有者,建議您電擊襲擊人。】
個人AI冷酷出聲:【當前距離可通過光腦釋放十萬伏特強電流,殺了往礦洞裏一抛,絕佳的藏屍方式。】
郁和光漠然:“有道理,小A,準備……”
“等等,你不是真想這麽乾吧?”
白一蕪錯愕擡頭,礦洞邊緣郁和光背光而立,沉在半明半暗裏的面孔冷酷危險,手腕上紅光大亮。
恍惚如殺神降臨。
白一蕪:……突然就笑不出來了。
“如果你還有遺言,在小A準備好之前最好快點說。”郁和光冷漠擡了擡下颌,“不然就等着去礦洞裏說吧。小A。”
【準備進入倒計時——】
個人AI:【持有者心善,見不得血腥,但我不一樣了。電擊火化埋葬,一條龍服務,全程不見血。】
“所以我的提議就是。”
白一蕪恹恹把臉往郁和光肩膀上一砸,壓得臉頰軟肉都堆起來,“我不會主動告訴你,你就當是一種信仰吧,一種……黑暗不會主動拖光明沉淪的承諾。”
“但是,如果你自己找到真相,來向我求證,我不會拒絕你。”白一蕪歪頭定定看他,眼裏是少見的認真。“就現在。”
郁和光垂眼看他,漠然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只剩個人AI還在倒計時的冷酷背景音。
白一蕪被看得起了一身白毛汗:“所以,還電嗎?”
他拼命往郁和光頸窩裏蹭,大有一副你電我我就帶上你的同歸于盡架勢。
“啧。”
郁和光皺了皺眉不耐煩抓起毛茸茸的腦袋,呵斥:“屬狗的嗎?很癢不知道嗎?”
“小A,暫時放過他。”
【……好,已暫時賒賬。】
聽起來很失望的樣子。
白一蕪不由得松口氣。
他知道郁和光不會真殺了他,但個人AI可就不一樣了——郁和光竟然還叫它小A……
人類是喜歡把恐怖殺傷力的東西,都起一個人畜無害的名字嗎?
白一蕪抽了抽嘴角。
“但是。”
郁和光低頭看他,“你和我之間的事還沒有結束,白一蕪。我的疑問還沒有得到解答,我不會就此停下詢問。”
“等我找到一切的答案,你失去價值的時候……”
他毫不留情抓着白一蕪的頭冷酷向後仰去,猛地壓低身軀靠近:“就是我親手殺死你的那天。”
白一蕪定定看着近在咫尺的琥珀眼瞳,咧開一抹笑容:“我等着那一天,郁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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