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只在晉江文學城:溯洄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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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字塔外沙漠荒蕪,混沌與邪神交織,劫掠者當道,白骨埋黃沙。
即便是刀口上舔血的雇傭兵,也不會輕易踏進這片無人區。
但卡葉琳娜卻告訴郁和光,她是橫穿過整片沙漠抵達的集市。
“你孤身一人?”郁和光追問。
這位醫學首席卻稀松平常:“這條路最快。”
長生科技和幾股勢力爆發沖突,外面戰火紛飛,只有沙漠空無一人。
聽完理由的郁和光:……有沒有想過,為什麽它叫無人區?
他眼神複雜的看着卡葉琳娜,對人人畏懼的醫學首席第一次有了直觀印象。
“怎麽沒有招募隊員?”他問。
各院系都有首席小隊,溯游也以小隊為單位行動。但他看了一圈,卡葉琳娜身邊空無一人。
不是沒有帶隊員行動。
她根本就沒有統領的小隊。
“這樣最快。”卡葉琳娜言簡意赅。
郁和光算是明白,為什麽醫學首席手下沒有能死的人了——和閻王搶人她最快。
果然,誰的系随誰。
“有信仰的遺民基地不在少數,人活不下去就會想要精神寄托。但是有明确‘神使’的卻不多,蒼山基地算一個。”
卡葉琳娜偏頭深深看他,沉聲問:“冒昧問一句,你熟悉的那位神使,還在掌控中嗎?”
雅利安血統帶來的五官深邃筆挺,在醫學首席面容上卻宛如鋼筋鐵骨,像都柏林永遠籠罩在濃霧下的堅硬建築,上挑的眼尾間都夾雜着刀鋒般的鋒銳,無機質的金色眼瞳比玻璃更剔透,非人感的壓迫性排山倒海而來。
郁和光眼神沉了沉:“阿爾伯特·古夏,已經叛逃。”
他之所以會來金字塔外圍,也是為了打探古夏的蹤跡。
“我本以為【博士】伊爾法·安森,是受他老師影響而成為【博士】,但文學系在廢都深淵拿到了被抹除的記憶點。”
郁和光頓了頓,冷聲道:“是古夏。”
雖然晏止戈拼死從深淵裏帶回的群體性記憶只有一剎那,但對已經全盤接手博士遺産的郁和光來說,足夠讓他從博士零碎透露的種種線索中,厘清出可怖的猜測。
最初給予博士幫助的,指點和包庇他的——站在他身後的,是古夏。
在九神會時,古夏告訴郁和光,他與博士只是因為蒼山基地而結識,蒼山神樹是為了更疊基地生命。
但現在看,古夏從“相識”開始,就說了謊。
“一個騙過了所有人、擁有鞏固地位的人,會在什麽情況下突然扔掉一切積累叛逃。”郁和光冷聲道,“不管古夏的目的究竟是什麽,我需要在那之前找到他。”
卡葉琳娜颔首,利落拍板:“那麽啓程吧。”
郁和光偏頭:“……嗯?”
“不是要找古夏?”
卡葉琳娜抱臂,冷聲嗤笑:“我剛好也有賬要算。”
“和聖主教會神使。”
紅色绶帶獵獵作響,飄飛在白袍身後,紅與白鮮明得刺眼。
醫學首席側身偏頭,眼瞳無機質冷酷。
“殺了我的人,他要一個不剩的……全給我還回來。”
…………
星艦港死寂。
穹頂大廳裏人影相疊,環繞四周頭顱低垂,圍在最中央的,是兩具棺木和扶棺啜泣的狼狽傷員。
管理署和星艦港的人在最外圍,被強制忍耐的哭聲壓得心髒沉重。
深紅外袍飄飛過光幕,腳步聲踏來。
衆人聞聲轉頭,看見秦疾安時立刻就像找到了主心骨。
“校長。”“決議長閣下!”“秦校長……”
來的除了秦疾安,還有他身邊矮胖的大胡子中年男人。
男人幾乎是沖上前的。“人怎麽樣!”
人群不忍垂眼,輕聲嘆息。
“校長!”
最中間的棺木旁,傷員顫聲喊:“死了……死了兩名隊員。”
有人認出來,中年男人正是哈萊聯盟大學的校長。
人群如摩西分海向兩側退去,露出一條通往死者的道路。
哈萊校長後槽牙咬得嘎吱作響:“怎麽會!不是說及時得到支援了嗎?那位首席……首席不是已經趕到了?”
傷員再也忍不住眼淚,在自家校長面前哭腔說明原委。
這支哈萊聯盟大學的小隊,本來是在執行搜集任務,已經順利結束的任務卻在撤離時遭受襲擊。為了保護隊伍中的神學系,一名高年級戰鬥系當場死亡,另三人重傷,一人輕傷。
教務AI請求周圍隊伍協助,剛好溯游大學醫學首席卡葉琳娜在附近。
她獨自一人踏進節節敗退的戰場,穿過混沌潮汐,深入巢xue帶出彈盡糧絕的小隊。
小隊喜極而泣。
卻沒想到,就在醫學首席為傷者手術時,再遭突襲!
人疲馬倦的隊伍支撐不住接二連三的打擊,一時不察……神學系再次遇襲。
“他的神學序列被徹底擊碎了。”
回憶的傷員忍不住渾身顫抖:“我從沒見過那種死法,人體在崩塌,血肉骨頭都在分解……他慘叫求我們殺了他,他實在太疼了。”
隊員們流着淚懇求他堅持下去。
那位醫學首席卻鎮靜注視幾秒,舉起槍的手沒有抖。
聽見前因後果的哈萊校長啞口無言。
他嘆了口氣,抱住死裏逃生的傷員們:“你們盡力了,孩子,你們已經做了你們能做的所有事。”
人群中的神學系聽見描述,也不忍偏頭,自己也跟着幻痛起來。
“神學序列相當于人的DNA,序列既是神學系的戰鬥能力是盔甲,也是弱點。”他低聲向自己的隊友解釋,“失去神學序列等于人斷裂了DNA鏈,那是連上帝也會逃離的酷刑。”
“就像在核.輻射下溶解的人體。”
他閉了閉眼,“救無可救。”
本還在茫然的隊友沉默,周圍疑惑的人們也安靜下去。
哈萊校長忍痛轉身,向始終一言不發的秦疾安道謝。
“抱歉秦校長,是我之前太激動……溯游的首席,盡力了。謝謝,謝謝溯大願意支援哈萊小隊,讓他們有機會扶柩歸鄉。”
“我會帶我的孩子們回家。”
年輕些的傷員終于忍不住,在校長懷裏放聲大哭。
秦疾安目送哈萊大學的人們離開,在哈萊校長要踏上汽艇時,終于開口。
“胡塞安校長。”
他冷靜問:“小隊在出事時執行的任務,是什麽?”
哈萊校長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在這時問這個,但還是回答:“是神學系任務,典籍修複。”
“有情報說印加神墓重現天日,部分典籍殘片出土,小隊是去找那個的。”
他皺眉:“秦校長,任務細則你可以比對教務AI,我現在要……”
“這件事不會這樣算了,我向你保證。”
秦疾安颔首,垂眼時冷光劃過:“溯游會為他們的死亡,讨一個公道。”
“那是聖主教會的領地。”
卡葉琳娜向郁和光這樣說。
“神學系,死在聖主教會的土地上。”
她漠然斜倚車窗旁,看向車窗外飛速掠過的荒漠,“相同生态位上的競争者,突然慘死其一,說另一個冰清玉潔?”
郁和光挑了挑眉:“你認為殺了他們的是古夏?”
卡葉琳娜偏頭,她沒有說話,只是長久沉默的注視着郁和光。
連前面開車的維克多都忍不住疑惑回頭。
閉目養神的林沉麓打破了死寂:“她認為是你。”
她裹在純白拘束服中,靠在車廂邊緣像一具安靜的屍體,第一次出聲卻令醫學首席也忍不住側目。
“卡葉琳娜閣下認為殺了神學系的,是你,郁和光。”
林沉麓冷漠睜開眼:“她追着氣味來的,殺人者和你身上有相似的萬神殿氣息。”
郁和光眨眨眼,恍然大悟:“啊。”
“所以你在黑貓集市,是為了蹲我?”
他們已經離開黑貓集市,地形車馳騁橫穿沙漠,一路向西直沖海洋浪湧的方向。
千裏荒無人煙,正是殺人越貨、抛屍旅行的大好地點。
卡葉琳娜那雙深邃剔透的金瞳注視郁和光,半晌才冷聲回道:“是。”
神學系倒地死亡,就在她的手術臺上。
傷患死在眼前,被剝奪了目标是溯游醫師的奇恥大辱。
沒有傷患就等于沒有醫師。
醫學首席立即緊追殺人者而去,卻在太陽升起的瞬間失去了目标蹤影。
她能抓住的線索只有三條:聖主教會領地,神學系死亡,以及……
她緩緩攤平手掌。
掌心裏,一枚黑寶石的聖甲蟲護身符碎裂。
“但在集市上,你讓我确認了不是你。”
卡葉琳娜漠然收回視線:“除非是你對自己神學傾向0耿耿于懷,仇恨獵殺神學系。”
郁和光:“……?”
他嘴角抽搐:“按照這個邏輯,我第一個追殺的應該是晏止戈。”
神學系有什麽可恨的?
文學系才最可惡!
“既然不是你,那懷疑目标就重新鎖定了另一個人。”
郁和光與卡葉琳娜對視一眼。
——阿爾伯特·古夏。
“但就我所知,古夏是蒼山基地神使,九神會大祭司,他侍奉的是埃及萬神殿。”郁和光皺眉不解,“聖主教會信奉的神,和他不同吧?”
他不太懂神系之間的關系。
難道是埃及神派古夏去卧底?
“聖主教會是末日後創立的教會,與文明和神系無關。”
卡葉琳娜冷聲道:“如果說神系,不如說是另一支——印加神系。”
死亡的神學系在死之前,剛拿到印加神墓出土的泥板碎片。
那支小隊原本的計劃,是在拿到記事泥板後返回遠東港基地,泥板會交到修複系和文學系手中進行前序工作,然後再由神學系依據它的神學屬性重新歸屬,補充人類文明中的神學版圖。
但突如其來的死亡打破了所有計劃,死去的不僅是神學系學生,泥板也不知所蹤。
“我聽說過這個地點。”
郁和光皺眉:“在埃及諸神口中。”
貓神巴斯特曾向他示警:小心,神墓鎮守深淵。
神比人更先察覺到了混沌入侵,從數千年前甚至文明伊始就開始做準備。金字塔鎮守地底深淵,同時,其他文明也各自鎮壓,不讓深淵反噬徹底侵吞地球。
卡葉琳娜看郁和光一眼,沒想到他竟然知道這麽多。
“我還以為,你的神學傾向是0?”她挑眉,仰身靠向後。
想到巴斯特就讓郁和光黑了臉:“我确實是0——雖然我更寧可它是負數。”
“那就說得通。”
卡葉琳娜冷靜道:“混沌一方着急了。”
先是金字塔深淵,後有科爾科南郡深淵,混沌文明把深淵視為誕生搖籃和力量源泉。
接連痛失兩城,混沌與人類數百年惡戰的天平開始傾斜,從原本超越壓制人類到隐隐處于劣勢。如果卡葉琳娜是混沌一方,她也絕不會再想讓自己的敵人再拿下一城。
郁和光屈指輕叩光腦:“去印加?”
卡葉琳娜冷淡一瞥:“我是醫師,不是收屍人。”
“你知道,尤金波娃的靈魂死在哪裏嗎?印加戰場。”
她平靜道:“你是想讓我接手一個瘋掉的謝枝雀,還是瘋掉的你?”
郁和光沉了沉目光:“你的意思是……”
“【邪神】與【科學】互為對立,即便在混沌文明中,它們也彼此厮殺,各不相讓。”
卡葉琳娜漠然擡眼:“想殺邪神最好的刀,是科學。”
科爾科南郡已經坍塌。
人類科學陷落。
而在舊地球上,科學尚存之地——
“你聽說過燈塔嗎?”
她在風沙中回頭,發絲飄揚過眉眼。
“在一切滑向不可逆轉的深淵時,普羅米修斯保留了唯一僅剩的火種。”
“人們期待它在自己身死之後,成為黑夜裏永不熄滅的燈塔,指引遠行的孩子們,不要忘記回家的路。”
維克多倏地睜大眼,“你的意思是……”
“我以為那只是個傳聞。”他失神喃喃。
郁和光皺眉轉頭:“你知道燈塔?”
維克多點點頭:“不僅是我,幾乎所有科學生都知道。它就寫在科學史第一頁。”
他古怪問:“郁隊你沒看嗎?”
如果他沒記錯,科學史應該是全校通識課?
默默回想了一下歷史課自己在乾什麽,郁和光:“…………”
他惱羞成怒:“快說!”
“雖然是寫在史書裏,但實際上編纂者是按照童話寫的。”
維克多聳聳肩:“它是科學生自己的桃花源,哪有科學生不想親自見證它的存在呢?”
“……桃花源?”
郁和光面無表情,捏緊拳頭冷酷:“如果你說完之後我還沒有理解,我就打死你。現在你可以開始了。”
維克多:“??”
“這也能怪我?我三歲沒看懂牛頓定律的時候可沒說要打死牛頓。”他目瞪口呆,但在郁和光看過來的視線下緊急避險,“燈塔可以簡單理解成指揮塔。”
“它是2080年新家園星艦脫離地球軌道時,負責地面觀測校準的指揮塔。”
2080年時的人類,遠沒到掌握遠航宇宙技術的程度。
比起薄皮大餡的脆皮星艦,他們要面臨的第一個難題是:怎麽離開地球?
技術不足,一切數據都需要地面手動校準。但星艦的燃料只夠離開地球,不會再返程。
“所以當時的傳聞是,有一支科學家團隊,奉命留在了舊地球。”
維克多不斷捏着手指,關節響得心亂如麻。“不是反.政府組織,也不是不相信末日,他們已經有了星艦上的席位,但還是放棄席位下船……”
新家園星艦的起航在如今看來,是一場災難。
末日真正降臨之前,舊地球時期的人們對末日論嗤之以鼻,末日開始之後,人們瘋狂湧向唯一逃離的通道。
新家園星艦發射場。
反.政府組織軍,陰謀家,宗.教團體,驚恐的人們……蜂擁而至的人潮沖破發射場的防線,踩着聯合軍的屍體沖向進入發射倒計時的星艦,地面上的武器攻擊和導彈亂飛,炮彈在星艦旁邊炸開,火光灼穿牆壁。
還不等真正起航,未曾面對宇宙的人們已經先失去了自己部分同胞。
“有人想上船,有人想拉所有人一起下水。”
維克多從識字起就已經在腦海中模拟過無數回,如果自己當時在場會怎麽做,如果是自己要怎麽選擇,早已經熟稔于心。
“當時負責讓星艦順利起航的,有兩支隊伍。”
他伸出兩根手指:“一個是華夏與大沙的聯合調查軍隊。也就是北方基地的前身。”
“還有一個,就是傳聞中的地面指揮塔。”
聯合軍在發射場與反叛組織死戰,絕不讓他們有靠近并破壞星艦的機會。
就在他們頭頂,星艦終于輸入了最後一行手動校準數據,成功升空進入繞地軌道,加速逃逸重力,進入無垠太空。
自此,新地球的歷史才真正開始孕育。
“溯游計劃返回舊地球之後,也嘗試尋找過當年的指揮塔,想要接回當年奉命留下的科學家小隊,哪怕是他們的遺骸或後代。”
卡葉琳娜點頭,平靜道:“但是我們失敗了。溯游計劃始終沒能找到指揮塔所在地。”
當年的發射場,如今的北方基地領地,已經被溯游計劃納入自己的保護範圍。
但指揮塔卻始終不見蹤影。
最高決議席也只能遺憾判定:或許,科學家小隊在完成任務之後,已經死在了漫長的末日裏。
或者是極夜紀,或者是混沌潮……沒有人保護的科學家們,很難從殘酷嚴苛的末日存活下來。
謝枝雀眨眨眼,恍然大悟:“噢!原來修複系說的是這件事。”
“修複系提議要在大禮堂上新增加一組沒有臉的雕像,但秦校長拒絕了,他說‘與其低頭看着故人的墳墓,想象未曾見過的臉,不如仰望宇宙,找回他們的星星’。”
他撓撓頭,總算懂了自己之前路過修複系時,教授拍桌子激動在吵什麽。“要增加的,就是那些科學家們吧?”
謝枝雀遺憾:“看來秦校長不喜歡衣冠冢。”
“既然溯游計劃沒有找到指揮塔。”
郁和光冷漠看卡葉琳娜:“我們要怎麽去燈塔?”
醫學首席卻點開光腦。
浮空光屏瞬間環繞車內,幾人能清晰看到光屏上顯現的圖象,昏暗光線下的岩石上,似乎人工鑿刻着模糊字跡。
郁和光眯了眯眼,認出這是他曾在地下礦場發現的刻痕。
同為首席,卡葉琳娜擁有相同的權限可以查詢。
“我不知道郁首席被什麽吸引去了注意力,以至于沒有發現這條消息裏真正傳遞的信息。但是。”
她指尖輕敲屏幕,立刻被拉近放大的光影上,補全刻印邊緣的幾筆殘痕。
光線掃描過,殘痕一層層清晰,直到幾人看清。
【……找……173】
郁和光皺眉:“173,數字?坐标?”
卡葉琳娜搖頭:“代碼。”
“!!”
維克多突然拍案而起:“我草!”
他眼睛瞪成銅鈴:“難不成說的是科學觀測站,代號173?173號科學觀測站的意思?”
末日前已經注意到錯誤的科學家們,在全球各地建立觀測站,用于解開常量偏差和定律失衡的謎團,卻意外發現了別的、更恐怖的真相。
晏止戈曾在金字塔外圍遇到的,就是其中一個觀測站。
“樹木藏于森林,誰會注意一枝新生的綠葉?”
卡葉琳娜垂下冷灰色長長眼睫,俊美面孔一片肅殺。
“陷落的遺棄之地,早已有新的生機生長。”
“郁和光,你來嗎?”
…………
臨時營地裏,翻身聲突然嘩啦響起。
尤金猛地睜眼起身,一身熱汗中捂着狂跳的心髒喘息急促。她瞪大了眼睛神經質的環顧黑暗,驚醒了旁邊睡袋裏的吉什圖。
“你終于瘋了嗎?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被吵醒的吉什圖煩躁翻了個身。
尤金卻怔怔低頭看着緊貼在身邊的熱源,她伸出手試探吉什圖的臉,一時怔愣回不過神。
熱的,活的……還活着。
哦,她現在已經不在那片戰場上了,她在自己小隊的營地,隊友……隊友們活着。
“啧,別逼我起來扇你。”吉什圖不耐煩滾了滾,胖蟲子一樣努力蠕動到旁邊。
尤金在黑暗中枯坐許久,定了定神,走出臨時營地。
“尤金?”負責守夜的泰坦訝然。
“怎麽了,做噩夢了?”
尤金悶悶“嗯”了一聲,抱膝在泰坦身邊蹲成一團。
那場慘烈到只有她一個人活下來的戰場,即便過去數年依舊如跗骨之蛆纏繞着她不肯放過,只要她稍微松懈防線或是清醒,就會想起同伴們死不瞑目的渾濁眼瞳。直視着她,在黑暗裏,鏡子裏或是夢裏。诘問她,在歡笑聲,鼓掌聲和風裏。
擺脫不得。
“其實,他們說的沒錯。”
尤金頭埋在臂彎間,金發散落滿肩:“我早就死了,和他們一起。”
“明明我是最無能,最沒有價值的人,為什麽偏偏活下來的是我?”
她對死亡沒興趣,但也不太想活。
只是因為晏止戈說,“不想要的命就賣給我吧”,才一直支撐到現在。
尤金對那日的一切都歷歷在目。
微笑的少年,飛揚的裙擺,老師手裏的地圖……那是十國軍團深入印加神地的戰場。
泰坦端起尤金,團吧團吧塞進自己懷抱裏。
厚實的脊背肌肉将夜風擋在外。
被凍僵的尤金動了動,從頭發下面擡起一條眼睛。
“我看見神了,那時候。”
“殺死我的前輩,同學,老師和朋友……殺死所有人的,是降臨戰場的神祇。”
宛如大天使展開光翼,整個戰場都籠罩在聖光中。
“我記得神有金色的頭發,眼睛比天空更藍。”
和她自身相似的形容,被醫師遺憾斷定是創傷後的幻想。
但是……
“我曾直視神祇,所以瘋狂至今。”
尤金認真看泰坦:“我沒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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