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只在:溯洄從之

“得把郁哥從檔案館帶走，不然他不會醒的。”

“書簡直就是安眠藥，從高流到低的地方——郁首席的腦子。”

“？？他是睡美人嗎？”

朦朦胧胧的吵架聲從虛空裏傳來。

郁和光眼睫顫了顫，不情願睜開半只眼。

吵架聲清晰了些。

“你去搬。”

“？你怎麽不去？？”

“那可是戰鬥系首席耶，誰知道他有沒有夢中殺人的小愛好……”


被提起名字像課堂上突然被文學教授點名，郁和光驟然驚醒。

“嘩啦！”突然坐直身軀的青年吓了幾人一大跳。

紀鳴桦咬了舌尖，柯愛寶吓掉了小面包，只有謝枝雀高高興興迎上去。“郁哥！”脆靈靈的。

郁和光艱難晃了晃腦袋，對着眼前幾人高的書堆，盯——

開機，叮！

“準備殺我抛屍？”青年木着臉坐在那威懾性極強，吓得柯愛寶瑟瑟發抖。

但細看就會發現，他的眼神根本沒聚焦的。

嗯，還睡着呢。

利維坦含笑在郁和光面前單膝半蹲，擡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郁和光？準備殺混沌了。”

“！”柯愛寶大氣不敢出，唯恐郁和光一怒之下砍了自家首席。

然後他就看到，英明神武但被書堆環繞的戰鬥系首席，在原地沉思了半晌，慢吞吞站起來——動了，動了！！

“這邊走，我們要先離開黑箱。”

利維坦笑着握住郁和光手腕，輕輕扯動示意：“是這邊，首席閣下。”

冷着臉可怕的戰鬥系首席，竟然真的離開了！

郁和光跟在利維坦身後亦步亦趨，像幼稚園排隊吃糖的小朋友，被利維坦握着手腕，輕聲帶笑指引方向。

柯愛寶驚呆了：“郁首席，原來是這麽好脾氣的人嗎！是我錯怪他了。”

謝枝雀眨眨眼，疑惑歪頭：“？”

“不，是郁哥還沒醒。”

正離開黑箱的郁和光冷臉恐怖，但謝枝雀一眼就看清他垂着眼睫——俨然一副上課睡過去但又要假裝自己沒睡的模樣。

“看來不離開有書的地方，是別想叫醒郁首席了。”

利維坦帶笑看了眼身後青年，意識還迷蒙的青年半垂着眼睫，竟然有種乖巧的錯覺。

但所有人都很清楚，當青年睜開眼清醒過來，是足以毀天滅地的殺傷力。

——眠龍勿擾。

“他究竟都去做了什麽？”利維坦失笑搖頭問，“幾天沒好好休息過了？竟然連殺我都沒心情。”

剛蠢蠢欲動想靠近的科學學生：“！”後頸皮一緊。

本來想趁偶像睡覺和偶像合個影的學生，螃蟹腿速速後退。

“哦！利維坦閣下。”

後跟出來的謝枝雀脆生生喊了一聲，笑道：“這裏就可以了，郁哥只要離開圖書館，他會慢慢自動清醒的。”

期末複習的郁和光：拿起書，犯困，放下書，精神抖擻；走進圖書館，睡倒，走出圖書館，神采奕奕。

#複習時除了複習全變得擅長#

#最深愛的只可能是睡眠#

科學學生：“？？？”“為什麽會有人看不懂書？”

這些天之驕子懵了一瞬：“書不是拿起來就能懂，看見公式就能算，看過等于背下嗎？”

紀鳴桦偏頭，苦大仇深：“我殺你們這些聰明腦子！”

謝枝雀：“。”

他從地下走廊爬出來，淡定囑咐：“這話別讓郁哥聽見，除非你想讓戰鬥系多個敵人——有當宿敵的心，也得有做宿敵的骨才行。”

想想文學系的遭遇，科學學生一哆嗦退出三丈遠。

謝枝雀往郁和光面前一蹲，笑得乖巧：“郁哥，看書結束了，我們回去。”

郁和光雷達慢吞吞捕獲關鍵詞，叮——

他睜開了眼。

一雙逐漸清醒的眼是水洗過的琥珀石，陽光下如波光粼粼的海面，熠熠生輝。

被這雙眼睛注視的人們下意識屏住呼吸，連動作都放輕了，唯恐驚擾他讓這雙眼睛從自己身上移開。一瞬間，吵醒他的愧疚感抓住所有人的心髒。

連謝枝雀都愣了愣，脫口而出：“要不，我們再回去睡一會？”

至于檔案室本來的用途——誰在乎啊！沒看見首席沒睡醒嗎！

科學學生毫無愧疚的把檔案室抛到腦後，已經開始計劃得看多少檔案，才能幫首席重新壘個貓窩。

最後還是利維坦撥開人群，領走郁和光。

徒留一衆面條人在身後哀嚎：“不要啊！利維坦閣下——”

“不要帶走郁首席！”

“讓他睡，讓他睡！”

“雖然吵醒你但我并不抱歉。”利維坦笑吟吟彎腰擡手，做出邀請手勢，“我們發現了一些事，你必須要知道。”

#全家唯一保持清醒的成年人#

提及變故，遠離了檔案室的郁和光立刻恢複清醒，眼神銳利。

“怎麽？”

利維坦言簡意赅将他們的發現說明，又嚴肅道：“混沌對人類文明的侵襲，恐怕比我們以為的要早得多。”

郁和光不由想起阿瓦隆問過他。

——‘你以為什麽是混沌？每一聲黑暗裏的異響，每一次倉惶的轉頭……人類最深與最初的恐懼，這就是我。’

“人們自己沒意識到，但他們記錄的每一件事，都與混沌有關。”這讓利維坦不得不懷疑，在他們沒注意到、或是被歷史定論的“常識”裏，究竟還有多少混沌潛藏在那些縫隙裏，被人們忽略錯過。

“那些我們本以為是戰争或天災的，如果它們實際上是混沌呢？被記錄在神話中的‘無稽之談’，如果它們并非虛構而是真實發生的呢？”

跟來的謝枝雀眉頭一跳：“比如大洪水？”

利維坦點頭：“比如大洪水。”

“早在大航海時代來臨、世界各地連接在一起之前，不同的種族文明和神話裏，就不約而同有了對大洪水的記錄。聖經，吉爾伽美什史詩，華夏神話……”

利維坦駐步側身：“海洋暴君利維坦。”

AI虛像應聲在他身後浮現，龍鯨緩慢纏繞盤旋在他身上仰起頭。

利維坦随手摸了摸龍鯨腦袋：“沒說你，乖。”

龍鯨委屈般歪頭蹭了蹭他掌心，大腦袋往利維坦肩膀上一搭。

不動了。

#睡得正香結果被罵暴君，不開心#

“萬神殿修建金字塔是為了鎮壓【深淵】，瑪雅文明的末日預言是在示警混沌将至。”

利維坦沉吟道：“或許還有更多我們沒發現的歷史和神話事件，是被以歷史和神話的外皮流傳下來的預警，事實上，它們都是【混沌】。”

郁和光：@_@？

剛擡頭習慣性微笑的利維坦：笑容消失。

“利維坦閣下，一定是您沒說清楚。”謝枝雀篤定，譴責指指點點，“肯定不是我們家郁哥的問題。”

#他只是貓貓，他有什麽錯#

科學生們倒吸冷氣：倒反天罡！

“所以你是認為，在我們沒發覺之前，已經有歷史和知識被吞噬消失，而我們連究竟丢失什麽都不知道？”

返回西鏡基地，郁和光清醒的大腦快速處理信息，簡單粗暴剖析從利維坦和其他人那裏搜集到的情報，去葉存根直搗核心。

“我們要對付的不是來自外界的另一個種族威脅，而是在內。這個威脅從一開始就存在于我們自身，它把自己和人類纏繞交融，揉碎在每一個縫隙裏……我們的文明和科學。”

郁和光沉吟，表情漸冷：“以現在的情況看，如果我們想要徹底根除【混沌】，除非我們自己也毀滅。”

——如何摧毀影子？

毀掉本體。

利維坦點頭：“根服務器中心地底的黑箱是個意外，沒有人或混沌能意料到，本意是為了對付全知AI的武器，反而幫我們保存了一段早被戰亂和混沌燒毀的歷史。真正的，歷史。”

“但如果這次是意外，我們不得不懷疑，在那些沒有意外發生的情況下，我們究竟被欺瞞和被盜竊了多少？”

他搭在桌面上的修長手指無意識畫圈，垂下的眼眸沉了又沉，“沒有人，能知道。”

一顆星球只能由一個智慧種族主宰，一個生态位上只能是一個族群。混沌想要的，是人類的位置。

為此，它們不惜殺死所有人類取而代之。

但是它辦不到。

影子無法取代本體，除非它學着做個“人”，穿上“人”的衣服，模仿“人”說話做事，直到所有生物都認為這就是人本身——砸碎人類的文明，燒毀人類的歷史，徹底覆寫有關人類所有存在的痕跡。

直到那時，混沌才算是成功取代了人類。

“如果我們的猜測是正确的，那全球範圍內還有更多吞噬事件在發生。有關這一點，晏止戈才是那個專家。”

郁和光轉頭問：“晏止戈在哪？我聯系不上他。”

從數日前他與戰鬥系隊伍彙合後，晏止戈的聯絡就始終沒有上線。

柯愛寶搗鼓半晌，為難從光腦後面探出頭：“我也不知道，晏首席失聯了。還有和他在同一任務中的文學和神學系們。”

“不過我能查到首席閣下的最後定位，呃，等等。”他手忙腳亂翻找，驚喜出聲，“沒錯！是印加神墓。”

郁和光與利維坦對視一眼，剎那間看清了對方陰沉下的眼眸。

印加神墓。

一個被埋葬被遺忘的神話。

一個……與金字塔何其相似的封印地。

郁和光倏地站起身，利維坦慢條斯理端起光屏。

“要去找晏止戈？”他問，“你在擔心他？”

利維坦聲音帶笑，帶着意味深長的探究：“你想要救文學系首席？一個數次殺進殺出深淵、憑借赫赫戰功累就首席之位的人，一個戰鬥系不可化解的敵人？”

郁和光擡起的手僵在原地。

利維坦欣然點頭：“我了解了，那你去吧。”

他擺擺手：“如果你還記得既然失聯，就意味着神墓封閉還沒開啓的話。”

郁和光：“……我當然記得。”

他墩地又坐了回去。但一秒八百個假動作。

“這種提醒下次可以早點說。”他掩唇似乎在沉思。

就是眼神飄忽不知飄去了哪裏。

利維坦無辜攤了攤手：“啊，原來是我的錯。”

柯愛寶小心躲在光腦後面不敢出聲，變成小烏龜。

分析檔案本來應該是文學系擅長的工作，但在戰鬥系傳來好消息的同時，文學系依舊被困在神墓一方。并且鑒于【黑箱】足有一百個足球場之多的檔案數量，利維坦當機立斷，将分析工作分配給了科學學生。

——不能使用AI輔助分析，更不能借助光腦。

既然【黑箱】是因為嚴格拒絕科技介入，才能在群狼環伺的混沌中存續下來，那他們也不能破壞這一點。

科學學生還是難得有這種翻閱紙制品的經驗，一開始還新奇又興奮，直到所有人都被利維坦冷酷扔進【黑箱】。人不出來，檔案也不能離開，直到完成為止。

看得眼睛快瞎了的科學學生：QAQ

#我的首席是惡魔##霸道首席，一夜三噸書#

郁和光很滿意這個決定。當然，主要是因為他不用去【黑箱】受罪。

——讓他去翻檔案，這和就地期末複習有什麽區別？

不過為了體現他對同學的愛護，他還是偶爾會出現在黑箱的。抱着自己的小毯子，往書堆中一鋪。

睡得香甜。

郁和光：失眠？什麽失眠，真是個小衆的名詞。

好在負責翻閱檔案的不止是科學小隊，還有西鏡基地的年輕科學家們，紀鳴桦也在其中。

有他們的幫助，情報分析的速度急劇上升，很快，最終文件就彙聚到了兩位首席的面前。

柯愛寶找到利維坦時，他正在【黑箱】上面的根服務器中心殘骸裏。

西鏡基地拆走了部分還完好的零件，用于基地內設備的更換，但已經被嚴重損毀的服務器本體被扔在原地，在沙漠的風中電線搖晃。

利維坦沒有放棄它，而是給了它第二次機會：在維修系手裏，一切被埋沒的都會換發新生。

銀灰色長袍被脫下搭在一旁，龍鯨盤旋向上擎住高空的利維坦，他一身利落的短打裝扮，長發用繩子随手在腦後編成漂亮的編發，從後面乍一看像個田園小女孩。當柯愛寶的喊聲從下面傳來，利維坦咬着螺絲刀轉頭，鼻尖蹭着一點機油。沒有人會錯認他的性別。

他拍了拍身下龍鯨的腦袋，凝實的AI虛像立刻降了下去，還不等返回地面他就先跳了下來，穩穩站在地面上。

抱着銀色袍子的柯愛寶吓得往後退了兩步。

“說罷。”利維坦脫下污髒的手套，“發現什麽了？”

柯愛寶剛要開口，又警惕看了眼龍鯨。

利維坦了然，他摘下光腦，關閉芯片傳輸，和柯愛寶走到沒有科技設備的沙漠上。

“黑箱裏的檔案非常完整的記錄了所有科學家的動向，我們根據當時科學家的手稿，計算出了2033年前的科技水平，我們發現它在波動。”

柯愛寶嚴肅：“雖然科學水平的起落是很正常的事，受限于當年的生産力，投入資金，政治環境甚至是運氣。”

科學史上，不是沒有過因意外而殺死在場全部科學家、導致整個領域被削掉尖峰，因此倒退十年停滞不前的事。

“但是這個，這不是正常的波動。”

柯愛寶将手繪圖表遞給利維坦：“更像是……被‘吃’掉了。”

他又遞上另一份波動幾乎完全一致的圖表，利維坦垂首側眸：“我想，應該不是你們把同樣的工作做了兩次？”

柯愛寶表情難得的嚴肅：“這就是問題所在，首席閣下。”

“這是我們分析的從1969年開始記錄到2033年封箱為止，全球異常事件的波動趨勢。它和科學水平的起伏規律……”

“完全一致。”

作為科學的學生，柯愛寶很少敢用決定性語句，嚴謹的科學裏沒有永恒正确，只有暫時普遍。最終一切都會證明，先輩科學家得到的定律不過是特殊情況下的特殊情況。

但現在，他無法不抛棄自己的嚴謹，思維快速滑向最可怕的可能性。

——混沌與科學，本為一體。

“人類科學和混沌文明，是兩條完全重疊的路徑。”

同一時間，謝枝雀也在向郁和光彙報：“人類科學越強，混沌文明同樣越強，甚至不是人類科學是10、混沌文明達到6這樣的關系，而是，完全一致。”

共同增強，共同衰弱，就像同一枝乾上的兩個果實、連體嬰同一軀體上的兩顆頭。

“2033年以前，人們認為末日最有可能的原因是智械危機，AI反抗人類并種族滅絕，因此【保留火種】機構封存了一切——所有的細節，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句話。他們認為總有一天，這些他們暫時用不上的‘雜物堆’裏，會有後世人需要的武器。”

謝枝雀點頭：“他們猜對了。”

“即便他們自己并不清楚，但他們記錄的，實際上是混沌運作模式。”

“首席閣下，我正向您展示的是人類的末日。”

謝枝雀嚴肅：“所有人類關鍵的歷史節點裏，都有混沌的身影存在，它們與人類同生同死，它們是人類鏡面的道路——在歷史轉折點上，選擇了另外一條路的、另外一株科技樹。”

“我們無法用科學對付它，人類科學越強，混沌文明将獲得同等級的力量。”

郁和光垂眼看着眼前的文件，神情已經沉了下來。

“所以新地球才會在度過了兩百年安穩日子之後，才剛穩定下來發展，就出現了混沌。”

“所以，如果我想要徹底毀滅混沌……”

他慢慢擡起頭：“我毀滅的是人類本身。”

謝枝雀沉重點頭：“恐怕是這樣。”

相同的兩份文件，被兩位首席同時閱讀，兩個人類中最頂尖的大腦同時意識到：科學和混沌，是同一股浪潮。

利維坦點燃一簇火焰，看着這份絕不能被任何科技設施捕捉的文件，在他面前逐漸點燃，大火倒映在他霧蒙蒙的灰藍色眼瞳中。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利維坦咬着音節緩慢擡頭，沙漠的風沙吹卷他的衣角，他的聲音很輕，卻在風沙裏紮根，“走下大樹，走出原始森林，最初的人類搭建起這間屋子的時候，老鼠已經溜進來了。”

利維坦歪了歪頭，輕聲道：“我建立起一個鋼鐵帝國，可不是為了保護一只老鼠。”

他在笑，卻冷得柯愛寶渾身發抖。

“首席您……”

“那就殺了混沌。”

郁和光擡起頭，壓低的眉骨鋒銳不可直視：“把它從影子裏揪出來，殺一個算一個，即便要用整個溯游去埋葬。”

“也要殺了它！”

郁和光：“讓它徹底終結在我們的世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