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只在:江水淹沒祂

郁和光視野被一瞬間遮蔽，所有視覺下線。

随即視野又忽地亮起，一切重新在他眼中明亮。

但就是這短短一瞬的視野切換，卻讓他像是進入另一個世界。

——飛沙走石間，哀嚎聲由遠及近停止，沙塵煙霧上隐約投射出綽綽人影。

影子揮開煙霧步出，卻是去而複返的城池居民們。

不……

是被侵襲後混沌的怪物。

還維持着人類外形的居民已經在逐漸崩潰，一個接一個膿包從皮膚下擠出來，眨眼間脹大成巨型水泡，擠擠簇簇堆積得瘤包密布，根本看不見那人本身的模樣。

可就是這樣一副可怖面孔後，還能聽見人的慘烈嚎叫聲。


‘救我……救救我……’

即便語言不通，也能聽懂變成怪物的居民流着淚，顫抖着伸出手的乞求。

“這是……”秩序神緩慢睜大眼睛，不敢相信的喃喃。

古夏笑了：“你試圖挽留一個早就死去的文明，但事實上，你惦念的每一張臉都已經腐爛成枯骨黃沙。”

“我只是把你不願承認的事實，揭露給你看。”他淡淡說着一揚手，那些穿過煙塵聚集而來的畸形居民怪物，立刻怒吼着跳躍向郁和光一方。

它們就像被激怒的猩猩，手腳并用快速在建築廢墟上跑過。

郁和光毫不猶豫拔槍射擊，頓時數不清的怪物在他槍口下散成一團血霧。

古夏訝然，随即釋然笑了：“忘了你是個心狠的了，竟然一點也不在乎嗎？”

他歪了歪頭，笑着好心提醒他：“那可是印加的子民，活生生的人。”

——裹挾着惡意。

郁和光橫掃突襲怪物，在紛飛的血肉碎塊下眉眼肅殺。“這句話，我要還給你。”

他緩慢擡起頭：“殺死他們的，不是我，而是你。”

古夏無辜攤了攤手：“但恐怕有人并不這樣想。”

郁和光意識到什麽，猛地轉頭！

卻見那些四面八方如潮水般用來的怪物，竟不知何時偷偷繞過他攀上了高處，一躍撲下去将秩序神撲了個正着。

秩序神被重重掼向地面，随即被怪物踩上胸膛，痛得他五官猙獰。可他伸向怪物的手指卻停頓在半空，顫抖着卻落不下去。

“秩序！”

郁和光錯愕：“你在乾什麽？殺了它！”

他試圖回身去救，可畸形怪物早已預知他的動向，前赴後繼橫亘在他們中間阻攔他，郁和光遠水救不了近火。

可秩序神手掌顫抖，最後竟然只是擡起雙手捧住了怪物的臉。

怪物一愣，壓在他胸膛的利爪無意識放松。

“可是他們……是我啊。”

秩序神眼中浮現淚光，“沒有人，又何須秩序。沒有衆生，哪有我，他們是我啊……”

他痛苦閉了閉眼：“為衆生而存在的【秩序】，又怎麽能殺死祂的一部分？”

郁和光本以為是秩序神在恐懼，卻沒想到竟然是這個理由。他一怔。

古夏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雖然我很敬佩這位印加帝國的守護神，但是很可惜，我必須要提醒你。”

他的聲音帶笑：“這并不是一場針對死者的狩獵。”

與此同時，郁和光懷中的二十六面骰劇烈嗡鳴，燙得他不得不立刻掏出來。

他看見骰面從3點滾向1點，又骨碌滾向【O】，最後竟然停在空白面。末日級混沌，不，地底有神降臨，不，一切都消失歸零……

郁和光眉頭緊蹙，但又猛然意識到什麽錯愕擡頭：“混沌難道不止侵襲了居民，還有秩序？！”

短短瞬息，秩序神痛苦顫抖着抓緊衣襟，壓在他身上的怪物竟然繼續畸變，化成了一灘黑水嘩啦傾灑。他蜷縮着身軀輕輕顫抖，發絲黏在俊美的臉上，卻唯獨一雙眼睛依舊明亮，破碎又堅韌。

“郁……”

青年氣若游絲，趴在地上艱難向郁和光伸出手，“我能感覺到，我在衰敗……他說的沒錯，我在，堕落……”

郁和光暴怒掃開攔路的怪物沖向青年，他單膝跪地，緩緩俯下身從滿地泥濘中抱起他的動作輕柔，絲毫不在意黑泥污髒了衣衫。

“秩序。”他聲音沙啞，“我該怎麽救你？”

“堕落的是【法相】，救無可救。”

青年苦笑，他艱難抓住郁和光衣襟将他拉向自己，慘白唇瓣一開一合：“但是，我還有機會，救你……”

在郁和光錯愕的目光中，青年猛地推開他。

郁和光只覺一股柔和的氣流裹挾着他遠離，視野逐漸拉高，遍布全程的怪物彙聚成黑壓壓的潮水湧來，瘋狂疊着人梯卻抓不到他。

他仿佛變成了一縷光，一片羽毛，一聲輕盈的回響。

只剩下秩序神仰頭含笑，注視着他的面容。

他的唇瓣一開一合，郁和光讀懂了他的唇語，他說……

‘別挽救昨日，去尋找明日，明日……明日還有希望。’

郁和光緩慢睜大眼。

但不等他想清楚秩序神的話，就見青年忽然沖他微微一笑。

下一秒——

“轟！！！”

天崩地裂。

劇烈撞擊的狂暴氣流将一切拖拽向旋渦，怪物和居民的驚叫都被狂風吞噬，不論城池還是太陽都被旋渦吞噬，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變成了一場可怕的毀滅。

一角白袍掠過餘光。

竟然連古夏也沒能幸免。

他被秩序神的突襲打了個措手不及，只來得及訝然一聲“竟然自戕！你不知道神祇不能……”，沒留給他更多時間，狂風已經纏繞住他的金鈴赤足拖拽向旋渦。

一切都在向下墜毀，繁華的帝國變成烏雲下的一場黑雨。

卻只有郁和光在上升。

他眼睜睜看着青年沖他莞爾一笑，随即旋身張開雙臂，死死抱住被拽下黑暗泥潭的古夏。

青年歪頭，笑容燦爛依舊：“一起死吧，叛逃的祭司和無能的神祇，剛好天生一對。”

“我們要永遠腐爛，埋葬污泥，不要乾擾人間。”

他最後擡頭看了眼高升如日輪的郁和光，抱住古夏毫不猶豫縱身一躍。

祂救不了祂庇護的子民，但祂可以與子民一同赴死。

——祂承諾，永不背叛。

“秩序！！”

郁和光拼命伸手向下，目眦欲裂。

可強盛的光芒覆蓋了他一切視野，他看不清那青年望向他的最後一眼。

耳邊響起AI的生命體征示警聲，郁和光仰起頭，他看見天空高遠，烏雲在下，太陽遠在烏雲之上。

他阖上眼，驟然失去意識。

“啪，啪！”

接連不斷的擊打聲回蕩耳邊。

郁和光顫了顫眼睫，艱難睜開眼眸。

突如其來的燦爛陽光争先恐後湧進視野，還沒适應外界光度的眼睛下意識緊閉偏頭，生理性眼淚湧出。

模糊的視野裏，郁和光隐約看見一只棕色皮毛小貓的身影。

但皮毛柔軟絕不意味着這是只好脾氣小貓，巴掌大一只小貓正氣得伸出爪子，啪啪狂扇眼前人巴掌。

郁和光遲緩眨了下眼，這才看清原來貓面前還有另外一人。

那是個異域風情的少年，他單膝跪在小貓面前，滿繡繁複紋飾的裹腰長裙也随之在身後散開，蜜色肌膚像流動的蜂蜜，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小貓踮腳努力伸巴掌，連尾巴尖都翹起來在用力。那少年欲哭無淚，不僅不逃，就連單膝跪地彎腰的姿勢，看起來都像在主動送上自己的臉。

郁和光：“……”

他失神半秒，鎮定左右張望：“混沌也吃了維克多的腦子嗎？又被維克多的腦中世界吞噬了？”

剛要出聲提示的小A：暗殺名單，+1.

【已為您列出可選擇機械師名單，并預約火葬場。】

小A冷酷：【建議持有者減少與維克多·克萊德爾的接觸。】可怕的思想怎麽不是另一種混沌呢？

跪在蓮花池中央石臺的少年聞聲錯愕擡頭，看清郁和光的瞬間綻開驚喜笑容：“郁？你順利過來了！”

說着少年就拎起袍角，開開心心轉身跑來：“我就說你不會有事，看吧！你可是連神的破墳都好意思打劫的大魔王，怎麽可能會卡在時間節點上？”

“偏祂還埋怨我，真是關心則亂……”

少年開心飛身撲來，郁和光眉頭一動忽然意識到他的身份，張開雙臂抱了個滿懷。

他旋身卸力，有力臂膀将少年穩穩托在懷中。而等他再擡頭向蓮花池看去時，卻錯愕發現最先吵醒他的那只小貓消失了。

連帶一望無際的蓮花池一起，消失的無影無蹤！

那裏只剩下萬頃黃沙。

“秩序……？”郁和光聲音沙啞，試探着詢問。

少年驚喜綻開笑容：“诶？你認識這張臉？”

郁和光：“沒有。但這麽蠢的我只認識你一個。”

穿心一箭！

少年大受打擊：“QAQ”

“如果我沒記錯，你已經被混沌侵襲導致神堕，拉着古夏同歸于盡了。”

郁和光兩手卡在少年腋下将他舉起，仔細上下打量，狐疑道：“你為什麽現在一點也看不出來？”

說着他已經準備去掏骰子，連槍都上好膛。

少年後頸皮一緊，趕緊開口：“等等，我是【秩序】的法相之一啦！是另一張臉。”

“那邊的時間點救不了了，乾脆斷尾求生先把你送出來再說——你們人類好像被殺就會死。”少年緊張低頭沖郁和光展示他的臉，怕他不信還試圖伸手比劃，偏偏郁和光一米八五的身形現在比他高大太多，他劃拉半天也夠不到人，反而撓空了郁和光面前的空氣。

手腳并用變成懸空小王八。

郁和光：“噗。”

少年：“QAQ”

“看來是這樣沒錯了。”

郁和光将他放下來，又轉身看了眼消失的蓮花池：“但剛才那只貓是誰？”

兇殘小貓速度太快，他餘光掠過一眼，只來得及看清陽光下的一抹綠色閃電如幽靈遠逝。

那連照面都算不上的一眼，卻讓郁和光感到難言的熟悉。

“什麽貓？”少年好奇踮腳，越過郁和光肩膀張望，“在哪？”

郁和光無語側眸，對上少年忽閃忽閃的大眼睛，他揉了把少年小獅子般炸開的頭毛：“你知道自己說謊的技術一點也不好嗎？”

少年嘿嘿一笑，郁和光已經轉身準備向遠處城池走去。

他認出了這個地方——正是剛進神墓時，他追着晏止戈去往的古戰場。只不過比起那時一地死屍的慘烈，現在這裏只有城池，和城池之外的黃沙。

偶爾有商隊路過，也有居民走出城池。一派生活氣息的安定。

“你真的相信我說的了嗎？”少年連忙追上去，“郁郁，要不怎麽說我是你過了命交情的朋友呢，你現在相信我就是【秩序】了吧。”

郁和光面無表情：“相信。但比起你說的話，更相信你的智商。”

前一秒還美滋滋笑着的少年猛地頓住。

郁和光伸手揉了把小獅子，憐憫：“乖，想騙我？你還沒那個智商。”

小獅子哭成海獅。

神說，郁和光是壞人。

于是沙漠裏就有了海獅。

“這又是哪個時間節點？”郁和光環顧四周，“古夏也在這裏嗎？”

頂着少年健康漂亮的蜜色外皮，秩序神鼓了鼓兩腮氣悶：“我可是你朋友，你竟然一見面就問他？”

郁和光涼涼投過來一眼。

少年秩序神一激靈，趕忙道：“他不在，這裏只有我。”

郁和光也從他口中得知了當前的時間點：比16世紀更早，現在還是12世紀。

印加帝國如日初升，神祇信仰鼎盛，【秩序】維系着南來北往貿易的商隊，沾染的異族特征也顯現在外表上。

“所以，我是在回溯時間？”

郁和光腳步一頓，古怪問：“那你繼續死下去，我會回到原始社會嗎？”

他努力設想了一下自己穿草皮裙砸石頭的模樣，果斷叮囑小A：“記得提醒我，要是回原始社會，第一件事就是鑽木取火。”

——沒有火哪來的炸藥？

郁和光思路清晰。

少年趕忙擺手解釋：“不是的，我們這沒有線性時間啦，你會到我這裏是因為我剛好離它近。”

見郁和光蹙眉，他提示：“死掉的那個。”

郁和光頓了頓，問：“那你，另一個你……”

“死了。”

少年攤手，悲嘆：“所以我現在只剩下七十五個法相了。”

“不過相對應的，那個埃及的叛逃祭司也一起死了。”

少年又開心起來，高高興興向他說起之前的事。

他與已經死亡的青年秩序神是不同的葉片，但葉的死亡不影響根的存活，其他葉片仍能從根系汲取生機。

雖然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一部分永久死亡了，但一想到殺死他子民的讨厭敵人也一起死亡，他又忽然高興起來。

“你之前說，古夏和你一樣，也有不同的影子，只殺死影子無法徹底殺死古夏。”

郁和光想起自己在進入壁畫前，在神殿看到的畫面：“而我在神殿壁畫上看到的，剛好是分.身——每一張壁畫裏，都有古夏的存在。”

少年的笑容慢慢回落，他抿緊唇瓣嚴肅問：“是，真正的神殿？不是壁畫裏的，而是真正在神墓中央的太陽神殿？”

得到郁和光點頭的回應後，少年的臉冷得像掉進冰窟。

郁和光察覺不對：“怎麽？”

少年抿了抿唇，猶豫了一下還是道：“我一直告訴你，我是葉。而唯一的根……就在神殿。”

“不止我一個，而是所有印加神祇的殘軀，和所有時間。”

少年仰頭看向郁和光：“所有的一切都彙集向神殿，那裏是鏈接印加殘骸的終極之地。”

秩序神死一個法相會虛弱一分，但如果死的是祂在太陽神殿中的神像……

所有時間節點裏的【秩序】，都會被徹底抹消痕跡，與祂有關的一切都會消散。

記憶，歲月，歷史，和神祇的熱愛。

“我以為那是死的？”

郁和光眨眨眼，恍然大悟一拍手掌：“原來真是活的嗎？”

“當然，那可是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太陽神殿，是父神【維拉科查】留下的……等等。”

少年秩序神忽然抽動鼻子，他大感不妙錯愕擡頭：“你對神殿裏的神像都做了什麽？”

郁和光鎮定：“該做的都做了。”

如果是其他人或者信衆說這種話，秩序神會認為對方肯定虔誠祭拜了一番。但說這話的是郁和光……少年忽然沉默。

“你該不會，乾掉了神像吧？？”

郁和光默默仰頭望天。

#本以為砸的是贗品，沒想到是真跡#

少年大驚失色：“真的？！”

郁和光認真編輯信息：[晏，你不在的時候我捅了下天，沒想到天質量這麽差，一下就破了。]

少年還以為他在寫罪己诏，踮腳好奇一瞥，看見光屏上：[所以你覺得我們殺神滅口怎麽樣？]

少年：“……”忽然有點冷飕飕的是怎麽回事？

“可那些神像，都是神祇本體啊！”

他震驚：“有神力的神而非無生命的木石。你是怎麽殺掉那些神的？”

郁和光向他演示了一下，擡手，射擊，邦！

神就這麽死掉了。

“和訓練室用來打靶的紙片人差不多強度。”郁和光遺憾，“你們印加神，質量原本就這麽差勁嗎？”

他誠懇道：“之前是我錯怪你了，本以為是你智障，沒想到你還是矮子裏面的高個子。”

少年神情恍惚，顯然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還需要些時間消化下。

但他很快察覺不對勁：“很容易？殺的很容易？”

郁和光點頭：“如果你想要讓我道歉，我是不會同意的。畢竟是它先襲擊的……”

“等等。”

少年臉色凝重：“就算再不擅長戰鬥的神祇，也終究是神祇，不應該毫無抵抗的死去。”

郁和光心頭一跳，也意識到不對勁：“所以……”

“所以你殺死的那些神像，根本不是神——而是混沌！”

少年驚愕擡頭：“神堕，是神堕！”

他本以為只有自己被古夏盯上，還暗自慶幸其他神祇或許能因為他而逃過一劫。卻沒想到郁和光帶回了在現實的消息。

——原來他寄托希望的其他神祇，竟然先于他神堕。

所有在神殿裏被古夏操控攻擊郁和光的，全部——全部已經被混沌侵襲！

那不再是神，那是失去神智的混沌。

被踩斷尊嚴，古夏手裏渾噩的提線木偶。

少年一瞬間恍惚，臉上悲色。

“如果所有神都堕落了，那印加會怎麽樣？”郁和光忽然問。

少年下意識道：“會徹底毀滅。”

“印加本來已經死在歷史中，是神的殘存為印加續上最後一線生機，退守神墓鎮壓【深淵】。如果所有神都死了。”

少年聲音沙啞：“印加……”

“也将不複存在。”

那是真正的末日。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