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只在:人形電腦瑟瑟心

身後爆炸的浪潮來得又快又猛，燙得郁和光幾乎頂不住門板。

晏止戈餘光掃過，立刻伸手靠過來。

郁和光只覺肩膀一暖，壓在他身後的力量竟然減輕幾分。他愣了下擡頭，看見晏止戈含笑望過來的眼。

晏止戈唇瓣開合：你成功了，和光。

郁和光嘴角彎了彎。

維克多還在爆炸聲裏扯着嗓子大喊：“怎麽樣郁和光——我演的好不好！哈哈哈！”

郁和光撇了撇嘴角，還是滿足他的大喊回去：“好！”

晏止戈嘴角向下一撇，笑容忽然消失。

第一次參與郁和光的欺騙行動，顯然讓維克多極為興奮，直到爆炸過去他們重新折返回閘門內，維克多還沒有從激動中回神。


“我當時懷疑你，那家夥竟然真的信了。開玩笑！他以為我在懷疑誰，那可是我隊長诶。”

維克多不屑嗤笑：“怎麽可能！”

他就是懷疑孟白嶼改變審美，都不會懷疑郁和光。

郁和光敷衍“嗯嗯”兩聲當做回應。

“是你的演技太優秀了。”他順手把維克多薅過來查看服務器，“就算是洛麗塔在這裏，也會驚豔于你的演技。”

維克多：！

他遲緩眨了下眼，驚呆了。

郁和光越過僵硬的人形雕像，重新踏進已經化作焦土的核心區。

鋼板建築扛過爆炸巨震依舊維持結構，但牆壁地板已經燒融，黑漆漆看不出本來面貌。

真菌傀儡的工程師們更是屍骨無存，連骨灰都不剩。

郁和光腳尖踢到什麽東西，他俯下身，從滿地焦黑裏拾起閃閃發光的小物件。

擦去浮土，亮銀色的芯片依舊明亮。

“NASA使用的權限卡芯片，熔點高于燃燒溫度。”

晏止戈走上來：“這些芯片卡都集中在一個區域，除此之外，我還找到了這個。”

他伸出手，展示掌心的胸卡。

郁和光偏頭看去，身為真菌源頭的研究員在照片上微笑。

“真菌源頭也在其中，它被其他芯片卡圍在中間。”

晏止戈沉聲道：“雖然我們無從得知爆炸時的情形，他們沒有留下骨灰來為我們指路。”

“但是從芯片卡掉落的方向看，是那些工程師們在最後一刻拖住了真菌源頭，生生把他留在了爆炸中央。”

在溫度最高的中心，真菌源頭慘叫着燒融成齑粉。

而殺死他的，正是他得意洋洋的真菌網絡。

郁和光呼吸一窒：“那些工程師，還留有自己的意識？”

晏止戈點頭：“你炸毀服務器的舉動太過震撼，硬生生把傀儡從被操控的狀态裏拉扯了出來。”

“被孢子俯身的人不會知道發生了什麽，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其實是真菌的傀儡。”

“但是。”

晏止戈垂下眼，看向滿地黑灰：“他們是為登月計劃付出一切的理想主義者。”

“在生命的最後，你喚醒了他們，讓他們重新回憶起自己的理想。”

于是理想主義者奮不顧身，沖進爆炸的火焰裏想要搶救數據，挽救将要覆滅的理想。

随之而來的憤怒讓他們轉向真菌源頭，意識到自己被欺瞞，被利用，甚至親手玷污自己的理想，工程師們徹底暴怒了。

洋洋得意以為自己立于不敗之地的真菌源頭，就此被憤怒複仇的理想主義者拉下火海，借由郁和光之手，完成了他們自己的複仇。

——你毀滅我的理想，我就毀滅你的帝國。

晏止戈：“爆炸發生時，真菌是想跑的。但工程師們确保了這一幕不會發生。”

沒有複活的風險。

郁和光倒吸一口冷氣：“沒想到NASA航天中心看着是一群脆皮，實際上竟然這麽堅韌。”

“所以少惹科學生。”

維克多得意洋洋：“我們比你想象的難搞得多。”

郁和光：“？”微笑舉拳。

維克多當即縮了縮脖子，轉頭紮進服務器殘骸。

“我去看看還有沒有好東西！”

郁和光冷笑一聲收回拳頭。

他與晏止戈檢查過整片核心區，所有實驗室和設備都已經被烈焰燒融，焦糊中滿地狼藉，再無一人存活。

郁和光忽然有些難過：“他們想要搶救的數據，應該也已經被徹底摧毀了。”

“誰說的？沒有！”

身後忽然響起中氣十足的反駁聲。

郁和光詫異轉頭，維克多站在服務器殘損的廢墟中間，叉着腰驕傲高舉起磁盤。

“看！”

維克多咧開嘴角：“在另一張權限卡下面找到的。”

“屍體已經被燒成灰，但被他護在身下的數據磁盤完好無損。”

他說：“他成功了。在必死的爆炸裏，他成功挽救了最重要的數據。”

維克多激動的笑個不停，興奮向郁和光喋喋介紹，郁和光聽得逐漸蚊香眼。

“停。”他忍無可忍打斷維克多，問，“你就告訴我一件事，你能恢複磁盤裏的數據嗎？”

維克多斬釘截鐵：“能！”

即便沒有星期日，沒有服務器，只有滿地焦土的廢墟，他也依舊能從一地荒蕪中，重新建起數據的帝國。

“這臺服務器現在是全球領先水準，全世界只有NASA造出這麽一臺，就已經砸進了所有人力物力，它代表着當世最高水準。而計算機的時代，也自此拉開帷幕。”

維克多嚴肅道：“你可以将它稱呼為世界計算機之始。”

更重要的是，登月計劃需要大量計算，阿波羅11號飛向月球的每一步，都離不開地面超級算力的支持。

而這臺服務器，就是重中之重。

維克多：“可以說，沒了這臺服務器，登月計劃就失敗了一半。”

郁和光抿了抿唇：“那……”

“不過別擔心。”

維克多倏地咧開笑容：“我能恢複。”

“我修補不了已經被徹底燒毀的服務器，也沒辦法殺死真菌源頭。不過意識到你想要做什麽，我就知道了我應該做什麽。”

他擡起頭，神采奕奕：“我可以手動恢複數據。”

郁和光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你要手動恢複服務器……是什麽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樣。”

維克多已經撸起袖子轉身：“沒有AI，沒有計算機，沒有任何機械造物。但即便在原始叢林中，我也能再次建立一切！”

在燒毀的廢墟之上，他将建立新的王國。

維克多眼眸明亮：“我可以腦力計算。”

“1969年的服務器算力，我還是比得上的。”

他咧開嘴角：“拭目以待吧，郁隊——我會讓你明白，選擇我是個多麽明智的決定。”

什麽？要用純手工計算，比得上計算機的水準？

機械傾向6分的郁和光，深深震撼了。

但還不等他回神，維克多已經全神貫注投入到工作中。

他折了旁邊工程師還沒徹底焚毀的骨頭做筆，以滿地骨灰做紙。

大腦飛速運轉間一行行數字流淌，他口中喃喃低語，手下一連串公式草稿不停，在那張奇特的草紙上不斷演算，從萬千公式與定理之中，為阿波羅號尋找出一條通往月球的成功之路。

郁和光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眸光劇烈晃動。

即便他深知維克多是次世代AI之父，星期日的造物者，但依舊時常被維克多震撼。

他總能在他的認知之上，再次刷新天才的定義。

“原來這樣的，才能被稱為科學生。”

郁和光感嘆：“幸好我當年沒報科學學院，不然非要被維克多壓死不可。”

晏止戈眼神複雜“嗯”了聲。

……他報了。

想到當年和自己同臺競争的，是像維克多這樣的怪物，晏止戈忽地釋然了。

不是他科學太差，是科學學院太變态。

“人體計算機。”

晏止戈忍不住搖頭：“還是人嗎？”

郁和光：“……你一個人形圖書館，在抱怨什麽？”

好生氣，他想考的文學系都沒考上，文學系首席在這說什麽呢。

他鼓了鼓兩腮，忽然氣悶。

而郁和光也忽地意識到另外一件事。

“既然真菌在1969年就已經存在，那真菌源頭一死，豈不是宇航員身上的菌絲也會死？”

郁和光愕然問：“哪怕不炸毀NASA和主控室，只要摧毀真菌源頭，也可以制止混沌吞噬科學！”

可是……

郁和光轉頭看向已經燒毀的服務器，心髒抽痛。

它曾經是整個登月計劃的最核心，卻被真菌利用，把人類偉大的科學事業當做自己入侵的跳板。

如今，就連服務器也已經被燒毀。

曾經探索太空的雄心壯志，只剩滿地焦土……

“誰說的？”

維克多眼神明亮：“別忘了，我還在這呢。”

他驕傲仰頭：“我可是維克多·R·克萊德爾。”

“郁和光，你不相信星期日的造物者，你并肩作戰的同伴嗎？”

郁和光一怔，随即勾唇低低笑了起來。

“你說的對。”

他重新擡起頭：“你是維克多·R·克萊德爾。”

“有你在，人類科學就不會斷絕。”

維克多的強勢承諾，把郁和光從登月失敗的傷感中拽出來。

郁和光重新燃起光亮，巡視核心區，檢查遺落真菌。

只要真菌源頭被徹底摧毀，一切還有轉機。還沒到結局，登月還能成功！

郁和光的高昂戰意也感染了晏止戈。

他輕聲道：“在歷史上，1969年登月成功，阿姆斯特朗留下歷史名句。”

“或許，正是因為有維克多。”

晏止戈悄悄握住郁和光的手，壓低聲音說：“不用為他擔憂，他是你選擇的，你會不信任他的能力嗎？”

“當然不會。”郁和光脫口而出。

随即他反應過來，挑眉看晏止戈。

晏止戈輕笑問：“心情好些了嗎？”

郁和光頓了頓，哼了聲甩開他轉身就走。

“和光？”

眼見要把人惹惱了，晏止戈趕緊追上去。

郁和光的目标是總控室。

他深入NASA中心至此，甚至不惜殺死真菌傀儡，就是為了阻止真菌對科學的入侵。

然而當他七拐八繞穿過核心區，終于找到掩藏在層層保護之後的總控室，卻眼神複雜。

他看着大門，遲遲不肯上前。

“和光？”晏止戈輕輕推了他一把，“那是你的目标不是嗎？現在它就在眼前。”

“我知道。”郁和光低低道，“但是，已經不必了。”

他緩緩推開大門，高溫變形的金屬門板發出吱嘎刺耳的聲音。

總控室內乾乾淨淨，只有一張桌子，和桌子上擺放着的儀器。密密麻麻的電纜從桌子下向外延伸，四面八方所有數據皆在此彙總。

而在那臺儀器上，鮮紅按鈕格外顯眼。

郁和光：“……真是簡單易懂，連我都能看懂哪個是停止鍵。”

晏止戈忍俊不禁：“大概是因為有權力終止一切的，總是并非科學家自己。”

科學家解釋的煩了，懶得向世俗的牛逼草履蟲解釋，乾脆給個簡單易懂的傻瓜按鍵。

草履蟲：“我應該感謝科學家嗎？？”

明明終止一切的按鈕就在眼前，只要按下去，從NASA指揮中心到肯尼迪發射場，所有為登月進行的準備都會停止。

在地外巡航的阿波羅號會執行返回程序，被召喚回地球。

而人類首次對太空的探索，也會以失敗做結，從此以遺憾的面目被記錄在歷史中。

可郁和光站在門外，看了又看，卻始終沒有走進去終結一切。

他只是重新鎖死大門，安靜轉身。

當郁和光擡起頭，他看見晏止戈站在身後，丹鳳眼溫和平靜的看向他。

郁和光偏頭：“我決定不停止登月計劃了。”

工程師以生命誓死維護數據的一幕還在他眼前，他忽然想要親眼見證，被理想主義者如此追逐的月亮。

“維克多說，那一年人類第一次脫離了地球的桎梏，向太空邁出了第一步。”

他輕聲說：“沒有1969年的太空登月，就不會有2080年的撤離地球。”

“我想看看月亮。”

晏止戈握住他手掌，說：“好。”

“我陪你一起見證。”

“況且，有維克多不是嗎？”

晏止戈勾起唇角，笑容忽然陰冷得危險：“能者多勞，他有用，自然要多用用。”

——就是你小子奪走了和光對我的贊賞？

“阿嚏！”

維克多忽然打了個噴嚏。

他匆匆擦了把臉，繼續眼不錯珠的緊盯着地面上演算的草稿，口中喃喃不停。

當郁和光巡查核心區回來，維克多已經寫滿了一地公式數據。在他的反複推演中，登月方案逐漸成型，在他手掌下，焦骨也生出血肉。

“成功了，成功了！”

維克多興奮跳起來：“我找出修正航行軌道的方法了！”

他脫了外套，将演算得到的數值匆匆謄抄在衣服上，抱着它激動跑向郁和光。

“NASA所有設備都與主服務器相連，工程師在前端下達的機械指令，會被彙集到主服務器進行演算，借助機械的算力完成人力所不能及的快速計算。這也是服務器如此重要的原因。”

維克多：“但是，如果人能夠得到各設備需要輸入的數值，那取代服務器完成計劃，就是可行的！”

郁和光靈光一閃，福至心靈般脫口而出：“你已經算出了所有登月所需的數值？！”

維克多點頭，他激動抓住郁和光：“我們趕緊去指揮大廳，前面失去服務器的支援，應該正陷入恐慌。這些數值可以挽救整個計劃。”

郁和光毫不猶豫，帶上維克多就要向外走。

然而暗影一閃而過，一道人影竟然擋在核心區外。

“是要把數值送過去嗎？交給我就好。”

那人笑眯眯伸手：“辛苦了，你們做的很好。”

郁和光警惕拔槍，維克多也抱緊了衣服躲進他身後。

那人逆光而立，笑眯眯站在門外的白熾燈下。

郁和光卻在看清那人時，逐漸皺起了眉頭：“研究員？”

他認出了對方。

正是剛進入核心區時，他第一個遇到的研究員。

只不過被綁緊扔到一邊的研究員非但沒死，還不知何時給自己松了綁，笑眯眯的模樣看不出半點逃過一劫的恐懼。

“你為什麽還活着？”

郁和光問出口的同時已經拔槍：“我翻過了每一寸焦骨，裏面沒有你。”

“那樣的爆炸裏，你也不應該活着。”

“如果你要問的話。”研究員想了想，苦惱道，“或許是因為……搞科學的都很堅韌？”

是他說過的話。

郁和光眼神晦暗。他分明沒找到對方，可對方卻知道他在爆炸後說的話……對方就在這裏。

“你是什麽東西。”

郁和光聲線發冷，黑黝黝槍口穩穩指向研究員：“沒有人能從爆炸裏活下來，意志無法抗衡肉.體法則。”

“你說對嗎？真菌。”

話一出口，不僅維克多，連晏止戈也一愣。

“真菌？剛才我們不是殺死了真菌源頭嗎？”維克多急急問。

“恐怕那是它的瞞天過海之計。”

郁和光聲音透着殺意：“你意識到我是來殺你的，所以你操縱另一個研究員，讓它從一開始就表現出不對勁，誘導我讓我認為他就是真菌源頭。”

“而你自己則躲在暗處，看着這一切。”

郁和光話音落下，維克多心底驚濤駭浪。

研究員卻歪了歪頭，随即輕笑着點頭：“沒錯。”

“在人類裏，你算是聰明的那一檔。不過。”

他伸出手：“這并不能改變我的命令。”

随着話語進行，研究員的身形在燈光下逐漸暴漲，粗壯菌絲掙破人皮猙獰亂舞，數十米高的怪物猶如萬千樹根擰成一股，遮天蔽日，擋去了門外所有光亮。

失去人形的眼鏡男——不，是真正的真菌源頭。

它終于在郁和光面前顯現真面目，猙獰威懾。

【交給我，或者死。】

真菌源頭咆哮着伸出卷須：【把登月計劃交給我！】

郁和光敏捷向後撤開，卷須砸在地上轟然撞出大洞。

一道靈光閃過，郁和光卻忽地了然。

“你想要登月計劃成功，所以你才沒有提前襲擊維克多，而是等他算出一切才現身。”

郁和光冷笑：“敵人想要的，就是我要摧毀的——你憑什麽以為，我會如你所願？”

他揚起手，呼地一把火焰瞬間席卷衣服。

維克多的驚呼聲裏，真菌震怒。

【你敢！】

“我不僅敢，還已經做了。”

郁和光伸開手，焦灰洋洋灑灑。他挑眉嗤笑：“沒有人類的頭腦，卻妄想着觊觎人類的高度？”

“怪不得真菌只能淪為混沌的下手，卻根本競争不過混沌。”

郁和光輕蔑的眼神激怒真菌。

【該死的，該死的人類！】

【毀了我的登月計劃，我等了三十年才等到這一天！】

真菌憤怒咆哮了幾聲，卻忽熱安靜下來。

【你該不會以為，我沒有備用計劃？】

真菌說：【一旦登月計劃失敗……你以為，我會如何清場？】

嘀嘀嘀嘀嘀——！

核心區突然響起尖銳警報，紅光大亮，兩側殘存的儀器頑強發出最後的示警。

“是核.彈預警！”

維克多焦急：“NASA中心有全套的核.彈反應計劃，這聲音就是警報器檢測到了核.打擊，在向內部人員發出警告。”

“它顯示，有一枚核.彈正在向我們飛來。”

維克多聲音顫抖着，絕望閉上眼：“在五小時前，核.彈發射系統已經鎖定NASA休斯頓中心。而它的抵達時間……”

“是三分鐘後。”

郁和光瞳孔緊縮。

那就是在登月火箭發射前，核.彈已經對準了休斯頓中心！

【你該不會覺得，如果人類科學突破失敗，我會放任人類察覺我，讓整個族群暴露在人類視野裏？】

觸須怪物猙獰亂舞，它在黑暗中喑啞陰森。

【下地獄吧，人類。】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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