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只在:縱橫三萬裏

郁和光仿佛做了一場很久很久的大夢。

他記得愛人悲戚的眼，也記得他沖向深淵時暴烈的風。

邪神的力量與混沌意志對沖，強悍沖擊中混沌意志将他拖向黑暗，他卻也死死抓住混沌意志，一起沉淪向深淵之底。

然後，一切歸于沉寂。

所有的聲音與光線一并退去，時間與空間不再有意義。那裏安心且溫暖，像生命誕生最初的搖籃。

即便只有無邊無際的空洞，卻有個聲音在郁和光耳邊反複輕語——安心睡吧，這裏是你永恒的居所。

黑暗裏高高低低，一聲接一聲竊竊低語，仿佛無數鬼魂同時開口，絮絮呢喃着争先恐後湧來。

郁和光放開手，任由自己沉向深海。

不斷，不斷的下沉，仿佛沒有終點。


然而在模糊的視野裏，無數螢光輕靈飛舞，郁和光迷蒙中無意識伸出手，螢光立刻湊上來親昵蹭過他指尖，歡快翻飛在他身邊。

森林突然出現眼前。

昏沉的大腦慢了幾拍，郁和光才遲鈍意識到，那并非真實的森林，只是海市蜃樓。

渾噩中他看到森林裏星光黯淡，丘陵萬裏無人煙，失去太陽後的土地荒蕪死寂，是沒有生命的墳墓。

就連架在洞xue前的篝火也早已熄滅，只剩枯柴骸骨。

郁和光忽然很難過。

他見過這樣的景象。在生命之樹為他展現的末日裏。

……他沒能救回人類嗎？連同六千年燦爛文明。

被深淵吞噬的文明與歷史，不會再回來了嗎？

郁和光很想走上前去，重新為黑暗裏的人類點亮一把薪柴。

可是他沉淪在最深的黑暗裏，萬丈深淵加諸他身，他能感受到身下鎮壓的混沌意志蠢蠢欲動。

郁和光與混沌意志玉石俱焚，不能踏進另一片天空。

他只能在渾噩中守着空洞的死寂，在沒有盡頭的時間裏數着星光，希冀有誰來踏進黑暗森林。

不知過去了多久，久到郁和光滞澀的思維逐漸明白，那幽暗森林正是六千年文明的開端，可在深淵吞噬了一切之後，文明的火種熄滅了。

沒有種子，再也不會有參天大樹的枝繁葉茂。

混沌摧毀了一切。

郁和光救下了2432年往後的人類，可失去的卻再也回不來。

那些燦爛悠久的文明，都已經随着混沌意志的隕落而破碎。

從此人類只有未來，卻無過去。

歷史風化，文明摧折。後世子民再也不會記得他們的來路。

他們不知道，他們曾擁有過怎樣舉世無雙的文明。當幼童指向天空，書本卻再也無法向他講述，億萬顆星球裏曾有一顆絢爛瑰麗的星球，它是人類驕傲的故土。

郁和光的神智墜向谷底。

混沌意志卻在深淵裏，咧開獰笑：你想要拯救的文明，早已屬于混沌。

你從混沌手中解救了從此以後的億萬生命。然後呢，又怎樣？你的文明永遠不會再回歸于你。

‘我還會卷土重來。’

混沌意志在黑暗裏低語：‘不論千年，萬年，混沌的孢子會散落宇宙，總有一天，混沌會重新紮根在人類之上，繁衍生息。但到那時，再也沒有你能庇護人類。’

六千年寄生，混沌唯一敗落于郁和光。

沒了保護者的人類不足為懼。

‘你又能如何？’

混沌意志咧開嘴：‘承認吧，郁和光，你背叛了混沌選擇人類，然而混沌有近乎無盡的時間，蟄伏在黑暗裏耐心等待，直到人類疏忽的那一刻……’

‘你會贏我無數次，但是背叛混沌的神啊，我只需要贏你一次。’

郁和光渾噩中皺眉厭惡，他半睜開眼，金瞳的光芒顯現在深淵裏的瞬間，黑暗化作猙獰巨獸撲向混沌意志，立即将它吞沒。

混沌意志的怒喝被堵住，深海之底重歸輕柔的安靜。

邪神的黑暗吞沒深淵，厭煩鎮壓混沌意志。

然而就在此時，海市蜃樓的黑暗森林裏，卻有來客。

麻布長袍粗粝掠過野草，來人撥開早已長過人高的荒草灌木，在部落已無人跡的廢墟前長久駐足。

良久，他緩慢半跪在枯柴前。

咔——一縷火苗呼地升起。

篝火再次燃起，紅通通照亮來人的眉眼，也成了深淵裏唯一的一點微光。

郁和光不可置信睜大眼，他看清了那張臉。

那是……晏止戈。

“來晚了啊。”

海市蜃樓裏，晏止戈低沉輕嘆：“原來随着末日，連六千年前的文明伊始也湮滅了。”

“我會再來。”

離開時，晏止戈轉身：“到那時，我會帶來太陽。”

看顧生命，照耀文明的太陽。

晏止戈如約而至。

他踏着晨曦而來，清晨的森林裏枝葉随露珠輕晃。部落的人們歡喜迎向他。他教給部落如何保存火種，如何修建帳篷，如何守着太陽日出而作。

“只要太陽仍在，就還有希望。”

晏止戈堅定告訴部落：“跟着太陽走，永遠不會迷路。”

郁和光隔着輕盈卻遙遠的黑暗，努力睜開眼看向晏止戈。他怔愣許久，用目光缱绻描摹愛人的眉眼。

他看到晏止戈明明在笑，眼裏卻仿佛在哭。大雨滂沱落下，沒有盡頭。

他明明向愛人道過別，晏止戈為什麽還會哭個不停？

郁和光迷茫不知所措。

晏止戈似有所覺轉頭，看向身後的黑暗。

然而他并不知道，在遠隔黑暗的另一邊，有人也在深深注視着他。

“相信那位神祇。”

晏止戈向所有遇到的人說：“當你恐懼黑暗裏的怪物時，就默念向祂祈禱吧。祂必定會響應你的恐懼，如約而至。”

“那是哪位神祇？”

“祂誕生于黑暗，卻擎托光明。祂名……郁和光。”

噗，通！

郁和光睜大眼。

‘他還不知道你已經死亡，再也回不去了。’

混沌意志在身後絮絮低語：‘多可憐的人啊，還懷揣着虛無缥缈的幻想。’

郁和光不知從哪生出無盡力量，他從與混沌意志相焚的黑暗裏拔地而起，獰笑轉身。

【那是——我的人！】

暴怒之下，邪神的力量放開，黑暗毫不猶豫吞噬了混沌意志。

混沌意志掙紮着爬起來，又與郁和光激戰在深淵之底。

等郁和光再轉頭時，海市蜃樓裏已經沒有晏止戈的身影。

他恍然一陣失落。

但好在晏止戈并非只出現一次。

他每次踏着晨曦走向最初的森林，在部落的歡笑迎接中垂眸微笑時，郁和光都在太陽背面的黑暗裏，長久而無聲的注視着他，直到再也看不見。

郁和光渾噩生鏽的思維逐漸運轉，遺忘的記憶從深淵裏回歸，他慢慢開始意識到，他之所以會清醒，是因為晏止戈。

晏止戈每遍歷一次六千年文明，就從深淵裏多打撈起一分文明碎片，拼湊起的歷史逐漸延展向前，郁和光也不再局限于只能在原始森林見他。

郁和光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也能随晏止戈的視角逐漸走向後世，看見幼發拉底河的浪花打濕晏止戈的衣袍，震怒于諸神竟敢刀槍指向晏止戈。

【那是，我庇護的人。】

黑暗裏回蕩着震怒之下的神罰，在人間作威作福的神們跪倒一地，瑟瑟發抖。

【那是，我寧可自己死也想讓他活下去的愛人。】

黑霧猛烈翻滾，拔地而起成磅礴人形，從黑暗深處逐漸顯現。

神們目瞪口呆，仰頭看着從黑暗中現身的原初之神。

祂們能感覺得到，那位神自原始之丘誕生，是世間最初與最後的神。那是……遠遠不是祂們能夠匹敵的量級。

而現在，這樣尊貴的神卻從黑暗中現身，震怒中區區為一個人類讨回公道。

【你剛才說，要殺誰？】

郁和光咧開嘴角獰笑。

已經走出神國的晏止戈在沙漠上扭頭，莫名看向來時的方向。

神們的慘叫封閉在黑暗裏，傳不出神國半步。

直到數百年後，與晏止戈重逢的林沉麓才說起此事。

“我都不知道，原來你是對屠神有興趣的人？”

林沉麓：“文學首席不是保護文明的嗎，殺乾淨了真的好嗎？都不給我留兩個。”

晏止戈古怪：“……不是我。”

那日輕蔑于晏止戈的神們，早已屍橫遍野，白骨曝曬。

祂們死不瞑目的眼珠定格悔恨，恐懼中流着淚。

晏止戈重返故地，吟游詩人已經因施展的奇跡而名聲大噪，被奉為神的化身。

他長久看着滿地神骸，似有所覺轉頭。

郁和光咻地躲回黑暗裏。

混沌意志嘲諷：‘你連浪花打濕他衣角都不忍，卻不敢去見他？’

【……罪魁禍首是誰。】

郁和光陰恻恻轉身。

深淵中戰争再起。

郁和光也很想沖破黑暗，捂住晏止戈流淚的眼睛，告訴他不要再哭泣。

然而與混沌意志同歸于盡，他無法再返回人間。只能透過被深淵吞噬的歷史，皆一縷時光，再看晏止戈一眼。

但是，當晏止戈第六次遍歷六千年文明，一切卻忽然變化。

歷史的碎片被拼湊，被人類遺忘的文明再次閃耀。

就在那一瞬間，黑暗轟隆巨響。

無形的屏障被打破，黑暗與光明不再分隔兩界。

郁和光驚愕之後試探着邁開長腿，越過黑暗的界限。

剎那間，陽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郁和光眯起眼眸，一瞬間有不真實的恍惚。

他舉目四望，這裏沒有晏止戈，但也沒有黑暗的死寂。

只有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古樸部落。

于是他明白，這裏是真正的歷史——沒有被混沌吞噬，也沒有晏止戈拯救，真真正正的本來面目。

時間對混沌裏誕生的邪神沒有意義，郁和光沿着人類的線性時間向下，順着年輪一圈又一圈走過。

他融身在亞歷山大大帝凱旋的人群裏，也在新王加冕的慶典中聽人們的歡呼。他注視着教堂裏國王的死亡雕像，轉身也聽到了國教推倒的怒吼。

郁和光沿着真實的歷史行走，他清楚的知道，他走過的每一步道路，都由晏止戈鋪就。

是晏止戈從深淵裏打撈起的碎片，重新拼湊成真實的現實。

“所以，這就是你也來尼羅河的理由？”

翠瞳少女抱臂仰頭，毛蓬蓬貓尾甩得啪啪作響：“他都來六次了，你怎麽才來！”

郁和光訝然：【你……記得我？】

他已是神，從混沌中誕生的神。

而如今埃及王朝依舊興盛，他與巴斯特還沒有相遇。

巴斯特鼻孔哼氣，不爽道：“你當我是健忘的人類？”

她不記得，神格卻記得。即便她沒有記憶，但從神格中隐隐傳來的親昵感，卻讓她對郁和光抱着天然的好感。

“你想做什麽神？”

翠瞳少女高傲仰了仰下巴，卻偷偷轉動眼珠睇他：“要不要用黃金蓋個神廟給你？我知道個大祭司，他打的金首飾特別好看，走！”

突然被拽走在埃及路上狂奔的郁和光：【！】

【……所以在你這做祭司的上崗條件，是得會做貓玩具？】

巴斯特才不管郁和光複雜的心情，神的偏愛蠻橫又不講道理，喜愛卻是從一而終。

不論如何遍歷文明，不論是真實還是深淵，巴斯特對郁和光的偏愛從來不加掩飾。

她帶着郁和光上下游歷王國，高傲向所有人宣告他的神祇身份，修建神廟，尊稱神祇，向跪倒一地的信徒們宣告從此信奉郁和光，必要像信奉她一樣。

“你竟然是一只小黑貓。”

巴斯特眼睛亮晶晶的驚呼：“我看到了，你的力量化身。”

郁和光伸手欲攔，但巴斯特已經竄出去，叉腰站在城牆上指揮大祭司們修改壁畫，把黑貓也加進去。

巴斯特還耿耿于懷于郁和光拒絕她的黃金首飾，着重要求壁畫上黑貓必須畫滿，黃金首飾畫到畫不下為止！

郁和光看着金飾黑貓形象的壁畫雕塑，他：“……”

然而他來，是為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混沌的時代将要來臨了。】

郁和光嚴肅：【巴斯特，這是戰争。】

【埃及會輸，所有文明與種族都會在這場戰争裏滅絕。為了即将到來的戰争，早做準備吧。】

【修築你的工事，磨利你的彎刀，親吻你的愛人，然後走上戰場，為全人類做最後一戰。】

在郁和光嚴肅的話語中，巴斯特逐漸肅穆。

“我會轉告尊神。”

巴斯特轉身時又頓住，她深深看向郁和光：“你呢，你不來嗎？”

她向郁和光伸出手：“只要你想，萬神殿上永遠有你一席之地。你是我最喜歡的貓。”

郁和光：【謝謝，你也是我最喜歡的人。】

以獸型為尊，最讨厭人形的埃及神：“…………”

巴斯特惱怒：“是不是太記仇了！”

郁和光冷呵：【喵。】

然而任由巴斯特百般挽留，郁和光還是拒絕了她的庇護。

【有人在等我。】

郁和光說：【全人類的未來，在未來等我。我不會為一時安穩停下腳步。】

巴斯特戀戀不舍，但她知道勸不動。她喜愛的黑貓，是全世界最勇敢的戰士。

她既然喜愛他的鋒芒，就不會将他擱置在精美的寶匣裏，在暗無天日的安全中逐漸鏽鈍。

翠瞳少女站在神廟高處，目送郁和光只身踏進沙漠的背影。

諸神為他加諸祝福，尼羅河女神許諾只要有河流奔騰之地，便永遠看護他的靈魂，風神祝福每一縷風都為他溫柔……

【願他的太陽，高懸不落。】

諸神吃驚轉身，太陽神【拉】果然就在身後。

太陽神現身，為遠行的邪神送上萬神殿最後一份祝福。

“尊神。”巴斯特感動得眼淚汪汪。

她随即正色：“末日将要來臨了，尊神，大災難已開始降下。”

【我知道。】

太陽神【拉】遍知萬物，從原始之丘上世界初開的第一秒，到人類滅絕前的最後一秒，祂看到了所有。

祂同樣看到有那樣一位神，明明誕生于黑暗，生來擁有世界，卻偏要撕毀了神位去做人，千百次從戰場中磨砺，為人類鑄就一把最鋒利的刀。

他不僅要做人，還要拯救所有人，為全人類而戰。

——從最深的深淵裏。

郁和光離開埃及後并未停下腳步，他走遍了所有國家，向所有文明和神系發出末日的警告。

有些相信他，更多卻對他刀劍相向，視他為敵人。他微微一笑，寬容的并不放在心上。

【所以我說，末日将要降臨。】

郁和光踏在國王與神官身上，轉動眼珠冰冷睥睨：【現在，相信了嗎？】

不相信的，就由他親自降下末日。

郁和光傾身向前，在國王瑟瑟發抖的恐懼中咧唇獰笑。

【要麽按照我說的做，要麽，我乾掉你取而代之，再自己親自動手。】

【選哪個？】

神官目瞪口呆。

他侍奉了一輩子的神，還是第一次見這種神！

【所以我比它們更高級。】

郁和光漫不經心揮手，前往下一個國家：【你有什麽推薦的嗎？】

國王立刻把自己的敵對國報上名來。

敵對國也将敵對國報給郁和光。

敵對國的敵對國也……

最了解你的永遠是你的敵人。

郁和光成功達成目的。

但在印加帝國時，郁和光卻出乎意料的卡了殼。

“是創世神，創世神維拉科查降臨了！”印加的子民跪倒一地，高喊聲如山呼海嘯，就連國王也不例外。

莫名其妙的郁和光：【我只是來告知末日的消息，并不是維拉科查……】

“果然是維拉科查沒錯。”

印加子民痛哭：“創世神維拉科查曾說，在末日到來那天祂會再次回來，祂沒有騙我們。神沒有抛棄我們！”

突然被當成神的郁和光頭皮發麻。

他在2432年，還殺了他們不少神來着……

人神共存的時代逐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大航海與工業時代。

蒸汽機與差分機轟隆作響，法拉第籠跳躍電弧，圖靈在攤開的草稿間奮筆疾書，馮諾依曼計算機從圖紙裏躍然現實。

跨進科技時代，神祇的舊影遠去，郁和光從未如此熱愛過科學。

然而他随即察覺，混沌也随之增強。

一直在黑暗裏暗流湧動的混沌意志開始複蘇，它迅速發展壯大，與郁和光鏖戰得難舍難分。

“死心吧，選擇人類的背叛者。”

混沌意志憐憫：“應該沒有人比你更清楚，混沌與科學是怎樣共生同死。郁和光，你想徹底殺死混沌？”

“不，你在殺死人類。”

【人類并非依賴他物的施舍而茍活的種族。】

郁和光：【想要威脅我，你找錯對象了。】

[我會将這句話記下來。]

忽有平和聲音從身後傳來。

郁和光轉頭瞬間錯愕。

“全知AI？”

屹立在純白網絡之上的，正是亟待上線的全知AI。

2030年，全知AI向世界發出了第一聲問候。

[你好，人類。]

[HELLO,WORLD]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