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緊緊地,黏在他頸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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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邦邦的肩骨相撞,疼得發麻,徐知晝垂眸,撥開陳逍的手,“到了。”
陳逍笑得更開懷。
他一邊站起身,一邊把冊子胡亂塞進自己袖子中,他知道自己這幅樣子絕對與優雅二字無關,更知道徐知晝在看他,于是故意擡頭朝徐知晝一笑。
剎那間真是萬紫千紅桃花開,好看是真好看,張揚也是真張揚。
徐知晝不再看他。
馬車已經停下,陳逍撩起車簾,利落地跳了下去。
還不忘往邊上站,極貼心地給徐知晝讓地方。
“大人!”一道焦急的男音猛地插進來,“大人您可算回來了!”
陳逍循聲望去,只見一身着青黑官袍的官員正疾步走向馬車,腰間的銅魚符正随着主人的動作晃來晃去,“大人,尚書大人請您立刻回刑部,有要事要與您商議。”
徐知晝微一颔首,“知道了,我即刻就去。”
他又望向陳逍。
“我自便。”陳逍乖巧地回答。
徐知晝擡手,虛空點了點陳逍袖口的位置。
思之令人發笑的狗屁規矩。
陳逍背着手,“我做事請侍郎放心。”
一定半個字都不聽。
徐知晝道:“你的居所我已命人收拾出來,管事自會帶你去。”
所以你早就想好要将我金屋藏嬌了?
陳逍想問,奈何有人在,只滿目揶揄地看着徐知晝。
徐知晝毫不猶豫地放下車簾。
竹簾微微晃動,影影綽綽地露出個端坐的輪廓。
那官員好奇地看了陳逍一眼。
這位年輕公子是誰,竟和徐大人如此熟絡?
徐大人可是朝中出了名的不結黨不營私,同徐老太傅昔日的門生故吏都無甚交集,他納罕地想,徐氏人丁單薄,也不曾聽說徐大人還有兄弟。
陳逍覺察到對方視線,報以個燦爛的笑容。
他笑臉好看,還不要錢似地往外廣布。
“走吧。”徐知晝吩咐車夫。
偷看被陳逍逮了個正着,那官員臉頃刻間紅透了,他立刻低頭,朝陳逍拱拱手,忙不疊地翻身上馬,跟上徐知晝。
沒人可以逗了,陳逍百無聊賴地走近徐府。
刑部有要事?
他在心中咂摸着那官員和徐知晝說的話,他之前任何一周目剛開局時都沒聽說刑部有什麽要事。
煉獄模式可真是劇情全變。
他擡頭,府門上方懸着塊烏金匾額,題字沉穩蒼勁,若鸾翔鳳翥,乃是極峭峻的四個大字,曰:夙夜為公。
這是先帝禦筆親書賜給徐老太傅,也就是徐知晝外祖父的匾額,徐氏雖再未出過人望官聲可與老太傅相媲美的後人,這塊匾額今上也沒有令其摘下,可見皇帝對徐氏榮寵數代不衰。
“陳公子。”一個聲音打斷了陳逍的思路,來人躬身,畢恭畢敬道:“陳公子,請随我來。”
陳逍認識他,此人姓張,是徐府的管事,頗得徐知晝信任。
陳逍含笑颔首,大步邁入徐府正門。
極目望去,徐府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大,毫無逼仄之氣,府內一草一木,一亭一臺皆古拙雅致。
而後,則是空。
說的不是宅邸空,而是徐知晝是徐府唯一的主人,府內卻毫無自己的東西,與老太傅生前的陳設無甚差別。
這樣漂亮但空的宅子逛一次就沒興趣了,陳逍第三周目時曾夜游徐府,書房和卧房都有空氣牆阻攔,硬闖會被彈飛,還附帶一行巨大的紅字提醒:“徐知晝好感度不足,您不能探索此地。”
他同張管事繞來繞去,穿過正門,再入儀門,穿過正院,穿過後院,穿過後花園,再穿過……等等,這個入口怎麽是半地下?
時四下寂寥無聲,唯清風微動。
張管事站在燈籠下面,面孔雪白,毫無表情。
垂花門兩邊懸着燈籠,照得入口銀亮,漢白玉石階磨得光潔平整,但改變不了一陣陣陰風從地下吹過來的事實。
陳逍目瞪口呆。
“你們侍郎改建過府邸?”
“回陳公子,是,卧房就在後面。”
張管事從旁側角門內取了一盞燈籠點亮,而後微微側身,等待陳逍同行。
陳逍望着那深不見底的長長地道,乾巴巴地吞了下唾沫。
謝謝,這個格局我們現代人一般不叫房子,叫墳!
事已至此,他的确很好奇徐知晝會給他準備什麽房子。
來都來了。
陳逍一狠心,跟上張管事。
甬道修建得寬闊,無論是頭頂,牆壁還是地磚,皆用青石板,陳逍定睛一看,呦呵,還篆刻着一朵朵寶相花,蓮花描金,在燭火下光華流轉,豔豔若流火。
徐知晝好端端地在家裏弄這些做什麽?
複行百步,方見天日。
乍然被日光照了眼睛,陳逍居然産生了種熱淚盈眶的沖動。
張管事将陳逍帶到一院前,“陳公子,大人說了,公子凡有所需皆命人可去庫房直取,若是庫房沒有,便吩咐屬下們去買。”
陳逍點頭,“我知道了,勞你們侍郎大人惦念,你下去吧。”
張管事垂首而去。
院落不大不小,正中央栽着棵桂樹,蓊郁蒼青,枝乾虬結,投下一片密密匝匝的蔭蔽。
挺……影響屋子采光的。
他擡步進房,空氣中還彌漫着剛清掃乾淨不久的淡淡水汽,外間權作小書房,觸目少有金玉,只擱置了張桌案,備歙硯一方,一支狼毫筆随意地放在紙上,似在等主人回來。
徐知晝莫不是直接把自己的卧房騰給他了?
陳逍輕嘶了聲,撩開玉竹簾。
卧房不大,古人講究聚氣,讓陳逍放心的是床褥顯然是全新的,質地光潔,随着他撫摸的動作粼粼湧動如波光。
【物品名稱:绮被 (可交互)價值:每匹百金。
物品詳情:相去萬餘裏,故人心尚爾。1】
陳逍被肉麻得搓了搓手臂,他悄無聲息地走出院落,取了盞燈,打算原路返回。
詭異啊,真的很詭異。
誰會給極有可能影響自己一生的仇敵安排得如此妥帖,似乎生怕他在徐府住得不舒服就會離開。
難道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徐侍郎的心胸已經寬廣到以德報怨的地步了?
加之那宛如地宮甬道般的布局,現在有人告訴陳逍,徐知晝要殺了你配陰魂陳逍都能相信。
咳。
相信百分之五十,畢竟徐知晝最不屑鬼神之說。
陳逍拎着燈在甬道內繞來繞去,每一朵寶相蓮花都在燭火下熠熠生輝,花心狹長而鋒利。
幽暗的燭火在其上流轉,像一只只眼睛。
專注地、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陳逍的背影。
他投下的影子頃刻間就被黑暗吞噬得一乾二淨。
只是陳逍此刻滿腹心事,根本不曾注意。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豁然開朗。
陳逍心頭一松,剛張開嘴想呼吸一下新鮮的外界空氣,下一秒,他嘴巴猛地僵住。
方才他剛剛參觀過的小院又出現在眼前。
桂樹茂密的枝葉在風中舞動,幽幽作響。
饒是陳逍膽大無比,此時此刻後頸都瞬間覆了層冷汗。
“唰啦,唰啦,唰啦——”
陳逍猛地回身。
張管事平靜無波的臉就在他身後!
陳逍倒吸一口涼氣,張管事怎麽又來了?
他覺得不對勁,但說不出哪不對勁,便笑道:“我迷路了,勞煩管事帶我出去。”
張管事躬身,“是。”他又去取燈,本就毫無人色的臉在湧動的光影下愈發顯得慘白。
待離開徐府,鋪天蓋地的陽光湧向全身,再往前走百米,甫一踏入大街,登聞人聲鼎沸,熱辣辣的日光烤得人臉都痛了。
陳逍斂眸沉思,單看徐府裝潢就知其主人所為不是一日之功,徐知晝并非因為腿傷而性情大變。
處處都是細小如蛛絲的詭異之處,卻無法連成一線。
真麻煩。
也,真有趣。
他擡步往蘇不倚的府邸去。
蘇府。
蘇府的下人認識陳逍,陳逍如出入無人之境,直走到書房門前,象征性地敲了三下。
“嘎吱——”
門開了。
開門者是蘇不倚蘇先生,此人身量纖長,面容寡淡素淨,雙眸倦倦地半阖半睜,見到來人,他打了哈欠,“哦,是小逍兒,你來作甚?”
陳逍自動忽略這個昵稱,無論他叫什麽蘇不倚都會取他名字的最後一個字前加小後加兒化音,他有一回起名二狗,結果可想而知。
請各位玩家過劇情時務必把名字起得像個人。
陳逍把點心袋子往他懷裏一塞,“先生,我知道您一定想我想的緊,就來看您了。”說着,同蘇不倚一道進入書房。
蘇不倚哼笑,“說人話。”
“人話就是我今日突然很想讀書,”陳逍眨眨眼,“一日不讀如饑似渴抓心撓肝,因先生這藏書萬卷,便來厚顏一觀,還請先生允準。”
蘇不倚聞言表情怪異。
他這個學生于文治武功一竅不通,于吃喝享樂頗有見地,乃是混吃等死的子弟中最其出類拔萃的那一批,平日要陳逍讀書活像要他的命,今日竟主動來了!
蘇不倚:“……想看什麽自己拿。”
蘇不倚的書房內給陳逍備了張小案,陳逍跪坐下,随意翻開最上面的一卷書開始讀。
随着他拿書的動作,他頭頂上彈出個半透明的進度條,以不快不慢的速度增長。
他一目十行,不是看,只起到了一個給書撣灰的作用。
蘇不倚:“你撞邪了?”
陳逍翻書的手一頓,進度條被打斷立刻歸零,“學生夢中偶得一仙人指點,說我近日讀書必然大有裨益。”
蘇不倚微微笑,“敢問愛徒,夢中指點你的仙人是孔子孟子還是韓非子啊?”
“是量子。”陳逍高深莫測。
量子……?
還沒等蘇不倚細思,就聽陳逍問:“先生,您近來可有聽說徐侍郎發生了什麽變故?”
“他腿斷了。”
“……還有嗎?”
蘇不倚正在拿信刀拆點心袋子,随着刺啦一聲,他的話音也落下,“并無。”
徐知晝爹娘去得早,不僅是他爹娘,徐家人壽數都不長,連徐老太傅也不過耳順之年就仙逝了,他親緣淺淡,變故自不在其親眷身上。
“徐侍郎簡在帝心,可謂青雲直上。”蘇不倚沉吟道,少年得志,出身名門,這樣的人只要不自己找死,很難有發生變故的空間,他拈起一塊栗子酥放入口中,“你為何有此疑問?”
徐府的種種詭異之處猶在眼前,陳逍搖搖頭,“無事,只是學生近來住在徐府,難免關懷徐侍郎。”
“哦,我還以為你得罪他——你說什麽?!”蘇不倚差點被點心嗆過去。
下一秒,蘇不倚那張臉倏地貼到陳逍書本上面。
陳逍緩緩擡頭。
蘇先生眼睛都睜圓了,雙手按在陳逍肩頭,“小逍兒,你,你住在徐府?!”
怎麽,徐府其實原身是地府,去了就會被上刀山下油鍋的嗎!
陳逍抹了把臉,沒摸到糕餅渣,他放心了。
他點點頭。
蘇不倚倒吸一口涼氣,“沒聽說陛下下旨要你住到徐知晝那去啊。”
陳逍由衷發問:“皇帝為什麽要下這種旨意?”
“是啊,所以既無聖旨,你怎麽會和他住在一處?”
陳逍無言。
好問題。
他總不能告訴蘇先生,他之前用一個拙劣的計策弄斷了徐知晝的腿,徐侍郎一怒之下把他弄來好吃好喝供着吧?
m也不能m成這樣!
陳逍無從解釋,只好道:“先生,我要用功讀書了。”
果不其然,在讀書大于一切這個鐵律下,蘇先生沉默了,他甚至連呼吸都放輕,放下手,悄無聲息地從挪走。
他半落竹簾,令書房內的光既溫暖又不刺目。
而後悄然離開書房。
陳逍全神貫注地看書,進度條漲得飛快。
游戲內提升學識點的方法一個是讀書,一個是聽課,聽課暫且不提,讀書則是單本書翻閱五分鐘以上,期間不間斷,即視為讀完,加點數十,重複閱讀不加點。
陳逍聚精會神地在書海中徜徉。
直到,“叮——”他打開屬性,學識指數已經到了五百。
這個數值已經夠應付大多數檢定場合。
他擰了擰發酸的脖子,再看外面,天早已黑透。
“咔。”
一盞湯羹落在陳逍手邊,熱氣與帶着點腥氣的肉香一道升騰,他擡頭,只見自己老師站在桌案邊,臉上的表情是我家孩子終于開竅了我死也瞑目的欣喜和事出反常必有妖的懷疑并重,陳逍道了聲謝,然後飲了一口。
【叮咚——體力值+5,目前:55/100。】
詭異鮮甜的香氣在口中迸發,陳逍龇牙咧嘴,“這是什麽玩意?”
蘇不倚微微笑,“黑狗血,驅邪——诶诶诶诶別吐,是鹿肉羹!”
這話說得不早不晚,剛好夠陳逍一口氣沒上來嗆得驚天動地,結局是陳三公子換了身簇新衣袍離開蘇府,身上還沾着剛熏上去的荷花香。
又二刻,徐府。
陳逍深覺自己耗子似地在地下甬道內穿來穿去,好不容易到了安歇的宅院,他簡單洗漱了下。
銅鑒清晰地倒映着他的面容,卧房半開窗,隐有風來,身後衣桁上的深灰袍服微動,陳逍一轉頭,風勢陡急,衣袖猛地拂面。
“!”
沉郁幽冷的香氣陡然襲來,密密匝匝地糊滿鼻腔,越是用力呼吸,衣料越是黏得緊,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人皮。
陳逍一把扯下衣服。
“呼呼呼呼——”
灌滿風的袖子親親昵昵地貼着他。
又像是一個詭秘的擁抱。
陳逍頭皮發麻,他扔下這件衣服,轉身過去将窗戶關上。
燭火剛熄。
黑暗中,陳逍睜大了一雙眼睛。
被褥上都籠着香,與他方才聞到的香氣顯然同根同源,陳逍摸索了半天,終于在床頭摸到了個巴掌大的香球,微微一晃能聽到內裏細碎清脆的響聲,并非尋常人家慣用的香粉。
他皺了皺眉,将香球扔了回去。
不對……
香球辘辘滾動,“咔嚓咔嚓——”內裏的東西互相碾壓着,碰撞着。
陳逍猛地坐起。
他終于意識到自己從進來起就覺得不對勁的地方在哪了,他可從來沒有什麽灰色的衣袍!
陳逍深吸一口氣,他輕點虛空,一張平面圖立刻于眼前放大,徐府的結構頓時一覽無遺,前宅與尋常富貴人家無甚差別,不過是更大點,然而後宅則多出了數十條甬道,甬道錯綜複雜,死路多于生路,九轉循環,最終彙聚成兩條出口。
兩條?
俨然是兩條,陳逍眼睛越睜越大,光标顯示的是所在的位置,光标身處一四四方方的宅院之中,然而在光标之後還有另一棟與他所在之處一模一樣的宅邸,靠背而建,宛如鏡像。
陳逍頭皮轟然炸開!
并非是因為那一模一樣位置卻截然相反的宅邸,而是黑暗中,除了他愈發急促的喘息外,還伴随着一道清淺的呼吸。
刻意隐藏在他吐氣的間隙,幾乎,毫無聲息。
緊緊地,黏在他頸後。
作者有話說:
1.出自《客從遠方來》尋找美麗封面令我頭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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