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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如同照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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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如同照夜天

此刻, 禦書房。

“滴答、滴答、滴答……”水珠自宮漏中傾瀉,在寂靜的禦書房中顯得極其明顯,一滴又一滴恍若落在了人心尖, 砸得人心頭惴惴。

三皇子趙明珏、兵部尚書、侍郎、金吾衛統領原本皆在禦書房協同議事, 皇帝聽聞趙慜兒求見便宣他進來,現下看着趙慜兒送來的文書和冊目已有半刻, 眼見陛下神色晦暗不明,衆人皆垂首, 靜候吩咐。

“啪。”過了不知多久, 文書被随手丢上案頭, 衆人一驚, 忙集中精神。

“岳謹,”皇帝不冷不熱地說:“你将侍禦史拿來的東西給衆卿看看。”

岳謹忙上前接過,先遞給趙明珏, 趙明珏一目十行地掃過, 越看表情越凝重,似欲言又止,而後将文書遞給兵部尚書,老尚書接了, 看得慢而仔細,神色頗有些古怪。

待衆臣看畢, 聞得上首帝王道:“侍禦史, 你說的一切屬實嗎?”

趙慜兒上前,“回陛下, 臣願意以身家性命作保,臣所奏無一字虛言,賬目上字跡乃陳逍親筆, 陛下可差人比對,更何況陳逍行事張狂人所公見,這樣的人今日敢倒賣辎重,來日敢做出什麽還不可知!”

永熙帝微一颔首,掃向在場諸人。


兵部尚書孟迢笑道:“老臣以為茲事體大,還是将陳統領召來,調查清楚後再斷言也不遲。”

趙明珏溫和地說:“兒臣想,侍禦史性純善忠貞,不會拿這種事玩笑。”

兵部侍郎謝端惜不以為然,“倒賣辎重滔天之罪,還請大人慎言,”他望向趙慜兒,淺褐色的眼珠中滿是質疑,“上一位禁軍統領便是因此獲罪,案子還是陳統領協同徐侍郎辦的,他怎麽可能明知故犯。”

趙慜兒哈了聲,“明知故犯者還少嗎?謝大人,據我所知,你的堂弟就在殿前司為将官吧,頗受陳統領器重,難怪你百般袒護他。”

謝端惜冷冷:“臣所言皆為公心,不為私情,倒是侍禦史大人究竟為公為私尚不可知。”

趙慜兒被謝端惜氣得七竅生煙,又惱又恨,“你竟……”

“啪!”皇帝重重按下奏折,衆人悚然一驚,忙閉上嘴,他掃過衆人,“說啊,怎麽都不說話了。”

衆臣不敢應聲。

趙慜兒悻悻,瞪了眼謝端惜。

皇帝看向趙明珏,“老三,你怎麽想?”

趙明珏柔聲道:“回父皇,兒臣以為陳統領行事雖張揚了些,但到底年歲尚輕少年得志,難免生出驕橫之心,禁軍內的事務他的确獨斷專行,卻管得極佳,為歷代統領所不如,還請陛下看在陳統領素日諸多功績,諒他這一回。”

此言既出,永熙帝神色微暗。

宣愈不好,上上位統領也不好,陳逍獨斷專行卻管得極好,難不成前面的統領無能是有他這個皇帝插手的緣故?

歹毒!

謝端惜心道,這位三殿下一句話比趙慜兒一百句話還來得刻毒,卻又藏在溫聲細語地求情後面,叫人挑不出錯處。

這位殿下的為人,謝端惜只覺身上發冷,陛下現下如此看重三殿下,若來日當真是他承繼大統……他思之心驚。

皇帝的嗓發涼,“你是這樣想的?”

趙明珏好像才看出皇帝動怒,忙道:“回陛下,兒臣,兒臣只是聽底下人議論過幾句,細情兒臣也不知,還請陛下治兒臣一個捕風捉影的罪名。”

他越解釋,永熙帝表情越難看,底下人都說陳逍好?那可真是萬衆歸心啊!

謝端惜忍不住道:“陛下,陳統領往北地運輸辎重已知會了兵部,亦有兵部官員從旁協助運輸,且公文早就送到了奉诏司得過準許,”皇帝設奉诏司,由學士與信賴倚重的太監一同審閱奏疏,“若說陳統領倒賣辎重,那麽豈非我們兵部也脫不開乾系?”

趙慜兒反唇相譏,“就算不曾倒賣,陳逍此舉是為何?京官本就不許私下結交外将,陳逍卻與杜無尤私交過密,有意聯系北軍,不是倒賣,那就是收買喽?”

話畢,根本不給謝端惜說話的機會,忙繼續道:“且不說陛下英明神武,我朝各部上下運轉清明,就說國庫用銀哪一向是給陛下的,陛下連五十整壽都不曾大操大辦,慈壽宮失火更未休整,陛下節儉至此,為了國家大事受過多少委屈,将銀兩源源不斷地送往北軍,北軍怎麽可能缺銀錢辎重?北軍辎重多到堆在庫中朽爛乃臣在北軍親眼所見,臣才從北軍回京,諸位大人皆知。”

謝端惜被他一番大義凜然的話生生氣笑了。

北軍不缺辎重,堆到朽爛?

趙慜兒如此言之鑿鑿,若他不是并不侍郎,就信了他的鬼話!

他正要上前,卻被孟迢一把拽住。

孟迢搖頭。

沒聽趙慜兒把陛下搬出來了嗎,句句喊冤叫屈,你此刻反駁豈非為陛下不容?

謝端惜張口欲言,接觸到老師的眼神,表情慢慢暗淡下去。

金吾衛統領微微一笑,“燕将軍在外頗為自重啊,燕将軍老成持重,但為将者過于持重就是懦弱了,難怪北軍多年只龜縮在長陽關而不敢外出迎戰,但凡有三分骁勇者,”說着擡起下颌,“邊外諸國早已傳檄而定。”

趙慜兒道:“洛統領所言甚至!以臣看來,燕清景不過中人之姿,能夠維持多年全仰賴天恩浩蕩。”

謝端惜臉由紅轉白,簡直不可置信了。

杜無尤亦來過兵部,然兵部無法,望着局促卻還要強撐笑臉生澀地奉承他的杜無尤,謝端惜當日愧怍得恨不得辭官,在送走杜無尤後,他心頭寒涼不可言說,既失望又擔憂,失望朝廷腐敗,擔憂北軍的前路,今日辭別,不知能否活着再見。

而陳逍的到來不啻于一道驚雷,他方覺血猶未冷,朝廷仍有為國者。

看着永熙帝若有所思的臉,謝端惜如墜冰窟。

金吾衛統領沉聲道:“明眼人當然看得出陳逍有意和同燕将軍交好,可那等被蒙蔽的愚人恐怕要傳言朝廷苛待北軍,玷損聖名。”

此言既出,禦書房內氣氛一冷。

是啊,陳逍這麽乾,不是擺明了對全天下說皇帝刻薄寡恩嗎?

陳逍是什麽人,區區禁軍統領罷了,竟敢越俎代庖,以至于朝野議論紛紛。

永熙帝面色陰冷,“來……”

尚未來得及發出聲音,外面一聲急奏,“陛下,陛下——有緊急軍報!!”

衆臣皆驚,不約而同地望向殿門口。

“快傳!”

一風塵仆仆的軍士上殿,将密封的文書交給岳謹,岳謹拆開檢查,确認無異樣後方呈給帝王。

皇帝掃過,無論燕清景話說得多麽委婉,但軍報上的內容還是針一般地刺進皇帝的眼眸中:陛下,羌人已長陽關外集結兵馬,兵甲連片如雲,觀之有十萬之數,臣率諸将士枕戈待旦,必不負陛下深恩。

這話是存了必死之志。

皇帝身上發冷,手一松,文書輕飄飄地落下,“給他們看看。”皇帝的聲音有些沙啞。

這是一封傳遞消息的急報,只是傳遞消息,卻什麽都沒要。

也許是陳逍給的辎重甲胄已經足夠北軍使用,也許是……燕清景已對朝廷失望至極,知道無論如何朝廷都不會再援助北軍。

急報傳閱諸人,衆人悚然無言,一時死寂。

皇帝望向低頭的金吾衛統領,語氣裏帶着幾分他自己都不曾注意的希冀,“洛統領,你以為如何?”

金吾衛統領口不擇言,“臣,臣确有上陣報國之念,只金吾衛離不開臣。”

皇帝厭惡地擺擺手,“宣陳逍過來。”

“是。”

岳謹躬身下去了。

禁軍駐地離皇宮不算遠,縱馬疾馳一個時辰也就夠了。

在場衆人卻從未覺得一個時辰如此漫長。

陛下喚陳逍來所為何事?責之?用之?

趙慜兒心裏咯噔了一下,但接觸趙明珏的視線馬上定下心,就算這次不能扳倒陳逍,也足以讓他脫層皮,陛下顯然對陳逍已經心生不滿,何愁來日。

不知過了多久,衆人聽見太監尖細的嗓音,“禁軍統領陳逍到——”無不側目。

時正正午,日光煊赫,陳逍應是才攜軍操練結束,甲胄尚來不及換下,青年人身形挺拔利落,英姿飒飒,胸甲上乃是一頭兇神惡煞的惡獸,明明是個最明豔绮麗的青年模樣,周身氣韻卻威風凜凜煞氣逼人,踏上殿來時,如同照夜天光,刺得人雙目發痛。

寶刀銀槍之玓瓅明麗,盡凝其身。

衆臣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趙慜兒下意識退後半步,旋即又惱怒地上步,目光不住地往陳逍腰間的魚符上瞥。

他早就有征伐沙場之心,奈何,唉,奈何陛下愛重,幾位皇子都視他為幼弟,怎麽可能讓他到沙場受苦,到北地的當個監軍還是他好不容易求來的。

他視線黏膩貪婪,心道事成之後,他和三哥說他要當禁軍統領,以他的才乾武略自能勝任,三哥定不會拒絕。

陳逍立于大殿之上,似劍光,令大殿內陰沉的氣息為之一明。

皇帝道:“侍禦史說你和北軍暗中有聯絡,你可有什麽要辯駁的嗎?”

什麽?

趙慜兒愕然地瞪大眼睛,陛下怎麽以這樣輕柔得近乎小打小鬧的罪名來問陳逍?

衆人皆望向他,有的妒恨有的悲哀憤慨有的恨不得除之而後快,視線灼灼,全部彙聚在他身上,一舉一動一呼一息皆牽動着整個天下最有權勢之人的心緒。

陳逍靜默。

也許只有一秒,也許被無限延長,連皇帝都産生了幾分心焦,他坐直身子,等待陳逍的回複。

而後,他看着陳逍解下腰間符節。

青年将軍擲地有聲,毫不猶豫,“臣無可自辯,還請陛下褫奪臣的官職。”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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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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