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願為統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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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逍順手捏了把惡鬼的臉, 疑惑道:“笑什麽?”
惡鬼冷笑,“你可是覺得我喜怒無常,不如旁人體貼細心, 叫你厭煩了?”
陳逍大驚, “你幾時體貼細心過?”
惡鬼臉泛青,月光如水, 撒在他臉上好似一尊精雕細鑄的銅像,因為過得時日太久, 銅生鏽花, 愈顯詭魅可怖。
陳逍欠欠地一拍他, 披衣而去。
惡鬼氣得連呼吸都忘了, 胸口毫無起伏地站在陳逍身後,望之十分滲人。
陳逍性情最是輕浮薄情,果然對他全無真心, 只不過他皮囊尚可入眼, 為了打發枕席寂寥,陳逍與他逢場作戲罷了,當不得真,更何況還有徐知晝刻意勾引。
惡鬼眸中滿溢晦暗。
該殺了他, 尖齒咬得嘎吱作響,幾乎有血腥氣蔓延, 再像他僞裝自己那般取而代之!
這個想法忽地竄入腦海, “徐知晝”如撥雲見日,渾身上下都被種難言的亢奮掠過, 他擡眼,再度看向陳逍雪白的頸,修長纖細, 青竹般地玉直秀弱。
簡直在引誘人一口銜住。
惡鬼從心中發出一陣笑。
是啊,徐知晝既可裝作他,他當然亦可反之,不求一夜,而求永生永世。
既如此想,他無可抑制滿心戾氣和殺意,手腕一轉,一柄寒光四射的劍落入掌中,他望着刀光,臉上露出個極滿足癡迷的笑。
殺了他。
哪怕“他”就是他自己。
“唰啦——”
陳逍見“徐知晝”沒跟上來,納罕地回頭,冷不防和拿劍癡笑的惡鬼四目相對。
陳逍:“……”
他就是調侃了幾句,罪不至死吧!
鬼彎唇,“陳逍。”
陳逍目光從鬼那不可自控地往劍上瞄,越看越覺得此劍鋒利無匹,咽了咽口水,“你從哪拿的劍?”
他喉結滾動,一副受驚過度的模樣。
“徐知晝”勾起失色的唇,“你不是說我是鬼嗎?既是非人之物,當有非人之法。”
話畢,陳逍好像更緊張了,連呼吸都急促,薄薄亵衣下的胸口劇烈起伏,雙頰泛着層脆弱的水紅,既堪憐,又叫人想繼續吓他,看他崩潰哽咽求饒。
“怎麽?”惡鬼上步,明知故問,“陳逍,你怕我?”
怕我吧,畏懼我,厭憎我,此生此世,不,在這永無止境的輪回中都不要忘記我。
就如你之于我。
陳逍擡着雙桃花眼,眼中水光潋滟,似乎下一秒就能垂落點點晶瑩。
他在“徐知晝”期待的目光中張口。
他說:“你能變出多少柄劍?”
惡鬼眼珠緩慢轉動了下,“……?”
陳逍堅定地點頭,“鬼兄,從今日起你就是我異父異母的親兄弟了。”
要是惡鬼能變出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劍,還要天工部作甚,他一個人就能給單兵人手配備十把利劍,多餘的還能降價處理換取物資。
“徐知晝”領會了陳逍的意思,剎那間面上所有陰鸷和鬼氣散了個乾乾淨淨,陳逍說,什麽?
陳逍讓他量産他掌中的這把劍?
惡鬼生平第一次體會到如此荒謬的感覺,倘若他是個現代人,應該能描述出那荒謬感不啻于意大利面就該扮八號混凝土,但他不是,他只能腦子一片空白。
過了幾秒,他迎上陳逍期待的星星眼,冷聲道:“不能。”
陳逍大失所望。
彤庭這個狗公司怎麽一點bug都不想他卡!
陳逍嘆息,陳逍好像沒看見惡鬼要吃人的表情,順手勾了勾對方的袖口,“可惜。”
惡鬼嗓音涼涼,“這是我自刎時所用的劍,只有一把。”
原來如此。
陳逍拱手認錯,“失禮,失禮。”
他長睫一垂,頗有點低落的模樣,惡鬼心頭軟了軟,冷呵一聲,“無知者無罪。”
二人默默無言地往卧房走。
陳逍甚少這麽安靜,“徐知晝”不習慣,清了清嗓子,可陳逍還是凝眸沉思,睫毛尖上凝聚着一點清光,既沉靜,又孤寂。
鬼終于忍不住,“陳逍?”
陳逍回神。
“你在想什麽?”鬼別別扭扭地問。
陳逍虛心求教,“我死前要是萬箭穿心,等我變成鬼,是不是能召喚出一萬支箭?”
死人都被他氣得氣血瘋狂上湧,“陳逍!”
“不過萬箭穿心的萬箭是虛數,”陳逍想起有次自己死時被紮得像個刺猬,但也就百來支箭不能再多了,不然人都被射成串了,“可惜。”
“徐知晝”氣血上湧,頭痛欲裂,手中的劍咣當一下落下。
一人一鬼都靜默了半秒。
還是陳逍躬身拾起劍,遞過去,“怎麽,你也覺得世間怎麽會有本統領這般聰明絕頂鐘靈毓秀無與倫比的人物?”
惡鬼有一瞬恍惚。
他方才要做什麽,他為何化出了一把劍?
哦……他要殺了徐知晝。
惡鬼漆黑陰冷的眸子鎖在陳逍的小腹上,可他現下更想捅陳逍千八百回。
陳逍邁入卧房,“徐知晝”亦陰陰測測地緊随其後。
陳逍餘光瞥見他泠然的面色,忍不住笑出聲,信手抽了個枕頭出來,往床正中間一擲。
惡鬼看他。
陳逍覺得自己有必要解釋一下,“楚河漢界。”他率先脫靴上床,往裏面一讓,朝空地擡擡下巴,理所應當地問:“你不同我歇着嗎?”
“徐知晝”覺得自己好像被人迎頭給了好幾個巴掌,又塞了滿懷的甜棗,一時間怒也不是喜也不是,怔怔地看着陳逍,半晌才反應過來,狂喜弄得全身發燙,他一把掀開被子,躺到陳逍旁側。
陳逍阖上眼。
惡鬼無需睡覺,目光貪婪垂涎地舔舐過陳逍渾身上下,“陳逍,你醒着。”
陳逍敷衍地唔了聲,只覺面前鬼手雖老實了,視線卻變本加厲,若是有實體早舔得他滿身口涎。
“陳逍。”
陳逍不答。
鬼陰陽怪氣:“親了那麽久,你嘴不痛嗎?呀,被咬出印子了。”
“陳逍,你頭發沒完全擦乾,濕淋淋地貼在身上應該很難受吧。”
“陳逍,你覺得是方才的我好,還是現在的我好?”
陳逍半掀眼皮。
惡鬼眼睛綠油油地看他,活像頭饑腸辘辘的狼。
陳逍慢吞吞,“我覺得……”
“什麽?”聲音裏染上了抹連他自己都不曾注意的急切。
“不說話的那個最好。”
惡鬼下意識頓住。
陳逍心滿意足,阖目睡去。
翌日,天蒙蒙亮。
出兵在即,諸事龐雜,陳逍起得極早,一切處理妥當後正欲去官署,不料與徐知晝打了照面。
徐大人立在廊下,肩頭撒着和煦的日光,令他整個人看起來溫文俊雅,明朗似玉。
然而在那個瞬間陳逍想到的是卻是水波翻湧,潮熱侵蝕感官,“惡鬼”精壯緊實的身體緊緊地貼着他,那股炙熱幾乎讓神魂戰栗。
陳逍猛地別開視線。
“阿逍?”男人徐步而來,端方雅正。
“昨夜睡得可好嗎?”
陳逍乾巴巴一笑,莫名心虛,“很好。”
“你昨日那般勞累,怎麽沒多歇一會?”
勞累?
那些被強壓下去的畫面又一次灌入腦海。
陳逍聽見徐知晝關懷備至的聲音,忍不住咳嗽了好幾聲,“出兵在即,容不得我躲懶。”
徐知晝颔首,“阿逍夙興夜寐,實在辛苦。”
陳逍以拳掩唇,清了清嗓子,“那我先過去了。”
“好。”
他要走,不想徐知晝卻上前兩步,擡手,輕輕拂過他的脖頸。
那裏……陳逍雙眸陡地睜大了,那裏有昨夜惡鬼咬出的牙印!
若徐知晝問起,他根本無從解釋!
“唰啦——”
徐知晝輕飄飄地拿開手,潔淨若玉的掌心中停留着枚枯黃的落葉。
“好了。”他溫柔一笑,而後好像才注意到陳逍的震驚一般,“阿逍,為何盯着我看?”
陳逍:“沒,沒事。”
語畢,大步流星地逃了出去。
獨留徐知晝一人立在廊下,五指緩慢地攥緊,“咔嚓。”枯葉被碾做碎屑。
“慢些。”徐知晝聲音愈發柔。
……
半個時辰後,城外禁軍駐地。
衆将士已在校場齊聚,烏黑連片不絕,煞氣悚然,遠遠望之好似摧城濃雲。
而點将臺上者銀甲飒然,好似劃破此刻黑暗的唯一一道天光。
陳逍先命人念過軍報,衆将士已将話聽得明白,自知此刻入北地當九死一生,校場更生威嚴沉郁,唯有抑揚頓挫的朗讀聲和風聲陣陣。
待念完,陳逍揚聲道:“昨日我已答應陛下出兵,我同陛下說要率一萬将士赴本地,今日召諸同袍前來便是為此事,黎民萬姓養兵千日,只待此時,誰願意與我同行,等下便将腰牌擲入此箱中!”
話畢,他一頓。
狂風陣陣,掠過一張張如同鐵鑄的面容。
“夷狄虎視眈眈,遣軍十萬于長陽關外,劫掠百姓擾我邊地十餘載,掩塘今朝便是一雪前恥,滌瑕蕩穢之時,若大勝,我與諸君立不世之功,開萬世太平,必青史有名,彪炳日月!”
他望向那一雙雙眼睛。
那是一雙雙渴求的,振奮的,神采飛揚的眼睛。
他們皆因不能承襲家中爵位而入禁軍,素日不過能混一日是一日,但新統領全然不視他們為纨绔子弟混吃等死的廢物,而是力行變革身先士卒,讓他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一種與湮滅于煙塵之中全然不同的可能,那便是建功立業,名篆史書。
更何況但有三分血性,怎能容忍外族馬踏山河,辱我黎民萬姓?
“此戰必兇險無比,我不能保證結果,若我身死,便将我就地埋葬,諸位,可想好了嗎?”陳逍的聲音很沉。
可這句話非但沒有令衆人退卻,士氣反而愈發高昂。
為國盡忠,為君效命,有死而已!
陳逍的聲音傳來,遼遠、沉穩,又令人心潮澎湃。
校場俱寂,無半點人聲,風吹過大纛,黑旗席卷,獵獵作響。
“咔嚓!”
不知是誰單膝跪下,一個,兩個……而後如同大潮翻湧,頃刻間下拜,“願為統領效死!”
作者有話說:
昨天不太舒服就吃了些藥,陷入了嬰兒般的睡眠,現在已經複活,本章紅包掉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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