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有若天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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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離京, 滾滾煙塵席卷而去,望之猶如漆黑的洪流。
奉命前來送行的三皇子神色不明,冷冷地收回視線。
他日陳逍必成朝廷心腹大患。
“走吧。”回身, 面對一乾大臣, 他露出極溫和的笑容。
要早做打算,免得尾大不掉, 贻害無窮。
與此同時,大軍疾速前行, 每到一城陳逍皆命大軍駐紮城外, 治軍森嚴與民無擾。
十五日後, 長陽關。
“砰砰砰——”戰鼓雷鳴, 鼓樂聲徹夜不熄,混雜着蠻人混亂而詭秘的歌謠,仿佛群狼聚集城下, 擾得人額角狂跳, 頭疼欲裂。
前來叫陣的幾個烏羌軍士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話,揚聲挑釁,“裏面的北軍小兒聽着,你們若還是個男人, 就出來應戰,拼殺戰死好過茍且偷生!”
“不敢應戰就速速投降, 我王仁慈, 還能留你們狗命!”
“戰又不戰,降又不降, 你們北軍莫非被爺爺們吓破了膽子?!”
“都說燕清景乃世之宿将,哼,現下卻龜縮不出, 依我看不過是只躲在殼子裏的大王八!”
立在城牆上的銀甲小将憤而控弦,只聽嗖嗖嗖幾聲,五支羽箭接連射出,“砰砰砰!”盡數紮在敵軍高高豎起的盾牌上。
一個烏羌軍大笑,“哈哈哈哈哈小子,占據牢城放冷箭算什麽本事,有種下來與我一戰!”
小将軍氣的青筋暴起,拎着弓箭跑下城。
“将軍!”他沖入軍帳,曬成了深麥色的臉被怒火燒得通紅,“請将軍允準我出戰,我必将那蠻王的首級割下來獻給将軍!”
軍帳中正在議事的二人一頓,北軍統帥燕清景直接道:“不可。”
小将軍死死攥着弓箭,不甘心道:“将軍,烏羌軍已挑釁到了城下!”
“烏羌軍挑釁,正是因為他們想讓我軍開城應戰,外面必有埋伏,你帶兵出去,豈非正中他們下懷?”
小将軍一口銀牙咬得死緊,“将軍能忍此辱,我不能!”
燕清景道:“我帶兵鎮守長陽關近十載,許多弟兄戰死了,我身為主帥不能将他們的屍身帶回已是不稱職之至,你身為将帥,難道要為了一時激憤帶着手下人白白送命?”
一席話說得小将軍面紅紅白白,咬咬牙,拂袖而出。
“哎,奉寧,陸奉寧——”杜無尤叫他不住,急得在營帳內蹦跶,“将軍,奉寧也是一心為國,您又沒聽見下面叫陣的混帳罵得多難聽,何必這麽嚴厲地斥責他。”
燕清景面容緊繃,一言不發,他跪坐在草席上,高大的身形竟有幾分委頓頹唐,似山巒将傾。
杜無尤一愣,“将軍,您怎麽了?”
燕清景深深地看了杜無尤一眼,沒吭聲。
這可急壞了杜度支官,恨不得滿地亂爬,“将軍,大戰在即,您可別吓唬我。”
連将軍都志氣消沉,這仗還怎麽打!
燕清景望着杜無尤,目光卻沉郁悲涼,不知道透過他在看什麽。
半晌,他終于開口,“我做了個夢,”說出這話時連燕清景自己都覺得荒謬,然而想到細節,他的聲音愈發沙啞,“我夢見朝廷連下诏令讓我出關與烏羌人決戰,我帶兵而出,欲與之決一死戰,卻大敗,長陽關破,生靈塗炭,山河傾頹。”
那夢境太過真實,連被刀劍貫穿心口時的疼痛都那與現實毫無差別。
他瀕死時還撐着槍未倒,見日薄西山,流血漂杵,天地同色。
據說人身死最後消失的是聽覺,他耳邊是嘶聲怒吼,又迅速飄遠,變成了聲聲哭泣乞求,求朝廷,求上天,百姓慘遭蹂躏,十不存一。
可他無奈何。
因為他已經死了。
說完,燕清景苦笑,“固璋,你說我是不是老了。”
人老,就會喪失銳氣,裹足不前,就會開始篤信神佛谶語。
昔年他對虛玄之說有多不屑,此刻就有多麽惶然。
難道這個夢真實上天給他的預兆?
塞外西風呼嘯,吹動燕清景鬓角的發絲,斑白如霜,簌簌地抖動着。
杜無尤心神劇震,他張了張嘴,他剛剛想說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當年就不該上你這艘賊船早知道老子就回京考進士了,可看着燕清景的白發他喉頭幾度滾動,只發出強笑的聲音。
“夢都是反的,更廷怎麽可能下令逼你出兵,我去京中哭窮了一圈,誰人不知北軍窮得叮當響,辎重連守城都不夠,除非朝廷上下都瘋了。”
但這話并沒有讓燕清景心安,在他的夢境中發生了宮變,大皇子二皇子身死,三皇子成了儲君最有利的候選人,他急于達成一件令朝野拜服的大功,很顯然,在長陽關與外敵對峙的北軍成了他的最佳選擇。
在皇帝五十整壽時,必要報捷,不若,北軍上下皆論罪!
杜無尤見他神色恻然,只覺嗓子火燒火燎地疼,他心思飛快地流轉,忽道:“在你的夢中陳逍陳統領做什麽了?”
燕清景表情一頓。
陳逍?
“根本沒到?看你送死保存實力?還是趁亂謀反了?”杜無尤掰着手指道:“以陳統領的為人都不可能吧,可如果你的夢是預兆,他這麽重要的人怎麽可能不在你夢境中?”
燕清景如遭雷擊,是啊,陳逍在哪?
陳逍已經來援,算算日子也快到了,可他的夢境中怎麽可能沒有陳逍,就好像此人根本不存在一樣。
燕清景越想越覺得杜無尤說得對,他夢中軍甲破敗,不少軍士使用的甚至是柴刀,可北軍現在所佩的都是禁軍所贈的鋒刃。
思及此,燕清景身上頓時一松,壓在心頭半月的陰霾煙消雲散。
杜無尤看他肩頭陡然放松了,就上前拍了拍燕清景,“老燕,你就是近來心神不寧做了個噩夢,哈,我問你,你夢裏我怎麽樣了?”
燕清景垂首,聲音沉沉:“你舉劍自刎。”
“呸,我才不死,我哪是那麽有骨氣血性的人,我還要回京中狀元,”杜無尤道,他随手将案頭的文書收拾起來,視線落在傳信的文書上,“十五日前陳統領出京,算算時日,最快十天內到達北地。”
燕清景點了點頭,“真想知道這位陳統領是何等人物。”
“長得像枝花似的。”杜無尤興致勃勃道。
“什麽?”燕清景一怔,懷疑自己聽錯了。
畢竟他所聞的是這位統領的為人處世,知道他雷令風行,将爛泥似的禁軍整肅成了英武之師,敢冒龍顏大怒的風險也要馳援北軍,心懷天下。
就算要誇陳逍長得好,也該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像枝花似的是什麽話!
“過幾日将軍你就能見到了,”杜無尤不知怎的有點美滋滋,“屬下當時都不敢看他,生怕吹口氣花落一地。”
燕清景一巴掌抽過去,“何其輕浮!”
杜無尤肩頭被不輕不重地抽了下,笑嘻嘻。
反正他穿着軟甲,他不疼。
二人正在敘話,一個焦急的聲音插入,“将軍,”斥候匆匆跑來,臉急得紫紅,“有軍隊自後而來,煙塵滾滾,似有萬人之數!”
杜無尤猛地站起,“從後面?”
竟有敵軍繞背而來!
徹骨寒意倏地蔓延全身,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快傳令——”杜無尤忽地升起了一個不可置信的想法,沉聲道:“你可看清對方大纛顏色?”
“屬下看清了,是烏金黑旗!”
燕清景和杜無尤四目相對,皆在對方眼中震驚和了然。
是禁軍!
他們,他們飛過來的嗎?
“将軍,将軍,”又有斥候沖進來,“陳統領的前鋒來了!”
“快請!”
話畢,即有一青年軍士撩帳而入,拱手見軍禮,“将軍,屬下是陳統領麾下折沖都尉江隐,統領說長陽關乃咽要之地,為避免誤會,先遣屬下過來。”
“好好好!”燕清景撫掌,“來人,同我去迎陳統領!”
杜無尤疾步跟上,眼中的震撼還沒散去。
最快二十五日的路程禁軍十五日就走完了,行軍該多麽迅捷,杜無尤越想越心驚,恐怕除了夜間歇息外根本沒有喘息之機,更何況現下天炎熱無比,禁軍是怎麽做到的?
燕清景親率軍迎接,遠遠望之黑甲犷悍威武,大軍全速前進,連地面都在震顫。
大纛下,陳逍的身影如同一道寒光,照得人雙目發痛。
身後,軍士悍勇,好一支虎狼之師。
陳逍不期燕清景親來迎接,他對這位戰死沙場的将軍很有幾分欽敬,立時下馬,“燕将軍,久聞大名,今日終于得見了。”
杜無尤視線一個勁地往陳逍身上落,陳統領風塵仆仆,臉上卻毫無倦色,他身後那些人眼睛各個都亮得像是狼。
燕清景迅速回禮,“燕某榮幸之至。”
陳逍望向燕清景。
其人滿面風霜,年紀看上去不大,但兩鬓全白,望之更添英武肅殺,武人久浸于沙場,哪怕竭力壓制,自有股難言的煞氣繞身,像是一柄百煉之刀。
陳逍在看燕清景,燕清景也在看他。
誠如杜無尤所說,這是一樹與戰場毫無相近之處的桃花。
绮豔多情,漂亮張揚得令人窒息。
但在軍營這個絕對實力為尊的地方,美麗絕不是好事,陳逍生成這個模樣卻能令手下心悅誠服令行禁止,足見他的能力有多麽驚人。
越是與此格格不入,越是危險。
陳逍在燕清景的協助下安頓軍隊,大軍一路疾行應好好休息養精蓄銳,陳逍卻不覺困倦,與燕清景并肩而行,一面說話,一面觀察着四周情況。
嗯?
陳逍側頭。
古怪嘶啞的歌聲灌入耳朵,連綿不絕揮之不去,像是拿指甲抓撓玻璃,聽得人發毛,伴随着戲笑和叫叫陣聲,只覺耐性全失,暴躁得恨不得立刻提劍出去搏一個清淨。
長陽關的內城不大,本就是為了拱衛長陽關而建立的軍鎮,大軍皆軍鎮內駐紮,想躲都沒地方躲。
他慢慢道:“我似聞得異響。”
燕清景直言,“敵軍在外叫陣,逼我們出兵。”
陳逍颔首,大步拾級而上。
至城牆上,四境陡然開闊,漫天黃沙席卷,打得面頰鈍痛。
鼓聲,嘶啞詭魅的歌聲,與呼嘯的狂風混雜而來,黑雲壓城,天邊隐隐有暗雷滾動。
陳逍眯起眼,這群叫陣的烏羌人實在狡猾,在身前立盾,別說箭射不到那麽遠,就算能,到了那個距離也全無力量了,強弩之末不破魯缟。
“呸,什麽名将,不過是個懦夫,我看燕清景就打算死在城中了。”
“死守也無用,我大軍一來,即馬踏長陽關,殺了你們的皇帝,拿他的腦袋做舊器。”
“我聽說中原的女子個個都水一樣,待……”
雷光翻湧,黃沙漫天,烏羌大軍在風沙後若隐若現,兵強馬壯,寒光熠熠,叫人看着便生出畏懼之心。
巨鼓之上,竟有幾個赤裸的人,通體繪以猙獰紋路,赤紅滿身,他們身體上□□,頭上卻戴着以剝下整張狼皮制成的狼頭帽,猙獰的狼牙死死地卡在烏羌祭祀的腦袋上,邪氣四溢。
詭谲怪誕的聲音從他們喉中溢出,與嘶吼的風沙同鳴,滲人無比。
巨鼓旁邊以極其扭曲的姿勢跪着四具着屍身,長矛貫喉而入,将屍體牢牢地釘在地面上,鮮血染得地面黃沙形成了一道道赤紅脈絡,屍身的臉上竟也繪制着紋路。
看樣貌,不是烏羌人,卻是大昭百姓!
在場諸人無不臉色暗沉。
杜無尤緊握佩劍,手背上青筋陡起。
烏羌人擺明了就是要他們出去,出戰就落入了敵軍的陷阱,可不戰有三分血性者都難以忍受,對士氣是莫大打擊!
陳逍面上毫無表情。
兩軍交戰固然會死人,然抓平民百姓施以邪術實在喪盡天良。
一群該殺的東西。
陳逍在心中冷冷地下了結論。
陳逍估算了一下距離,戳系統,【系統,你我商量一下。】
【尊敬的玩家您好,請問您有什麽需要?】
【把我的槍升級成狙擊槍。】陳逍簡單利落地回複,【無論你讓我做什麽我都同意。】
系統歡快而帶着機械感的聲音頓住,旋即,微妙地發出一聲:【哦?】
竟有一種祂是活物的錯覺。
【親愛的玩家,您确定嗎?任何事情哦~】
陳逍目光遠眺,落在那四具被強行扭成跪姿的屍身上,【我确定。】
話音未落,耳邊傳來叮地一聲響,【尊敬的玩家,您的道具:狙擊槍已到賬。有效時間:十分鐘。冷卻時間:一年。代價:未知。】
不知是不是陳逍的錯覺,陳逍覺得系統說到代價未知時語氣十分輕快愉悅。
陳逍只覺腰間一重,他腰佩的長刀不知何時竟變成了一柄包裹在黑牛皮套內的槍。
他解開皮套,持槍,架在瞭望口的磚石上,沉心靜氣。
這個距離對于槍支來說也是極限了,他必須一擊即中,不給敵軍防備之機會!
衆人看不出陳逍手中那把烏漆嘛黑的東西是什麽,但也為其身上那股懾人的氣韻悚然。
陳逍瞄準,手指壓在扳機上。
萬籁俱寂,他眼中心中唯有自己的目标。
殺了他們。
平靜而果決的想法貫穿腦海。
然後,扣下!
旋即立刻調轉目标,連開數槍。
就在此刻,氤氲了半日的驚雷閃電滾滾而下,剎那間,天地雪白!
“砰砰砰砰砰——”
血花倏然飛濺,巨鼓上的聲音陡地停止,五具還溫熱的屍體砰地倒下,紅紅白白的東西噴湧而出,以自己的血肉洗滌了鼓面上的咒文。
一時之間四境內唯有風聲。
方才還嚣張挑釁北軍的烏羌人就如同被掐住了喉嚨的雞,驚悚地望向長陽關。
烏金匾額之上,青年将軍眸光烈烈,紫電轟然而下,有若天罰!
作者有話說:
六一快樂,我親愛的,祝你天天快樂~本章紅包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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