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5章 別說話,我帶你去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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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別說話,我帶你去我家

星期五清晨,薄霧還未散去。

裴緘坐在座位上記憶着英語單詞,文以群的鉛筆又離家出走跑到了裴緘桌上。習慣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裴緘現在已經能心如止水地看着文以群的任何東西出現在自己面前。

他伸手去拿,不料,卻碰上了文以群依舊沒有溫度的手。文以群的手僵在那裏,“裴老師......”裴緘疑惑,“嗯?”“裴老師”這個稱呼還是會讓裴緘覺得別扭,可是文以群堅持這麽叫,也便随他去了。

“抱歉,早上不小心弄到外套上的顏料,蹭你袖子上了。”文以群這麽一說,裴緘才注意到,校服外套的袖口處沾上了一片藍得有些刺眼的顏料,在白色布料的映襯下,顯得更加藍了。

“沒關系,洗乾淨就行了。不是,你一大早起來畫畫啊?”

“嗯,油畫顏料不容易乾,也不容易洗掉。”文以群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歉意,反而有一絲竊喜。裴緘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不容易洗掉還是根本洗不掉?”

“不知道。”

“算了,我回去問問我小姑怎麽洗吧。”


“你小姑會畫畫?”

“嗯,專業的,現在畫漫畫的。”

文以群沒接話,只是看着裴緘袖口的那一抹藍,眼神裏透出了他自己也看不懂的情緒。

中午,裴緘接到一個電話,馮麗珠的號碼打來的,說話的卻不是馮麗珠,而是隔壁老王:“裴緘,是我,你王叔叔。明天周末,你沒什麽事的話陪你媽去醫院做個産檢。”

接起電話就聽到這麽一句,裴緘這暴脾氣一下就起來了,直沖天靈蓋,“又不是我的種,我憑什麽去?”

“诶,裴緘,你怎麽這麽跟我說話?我明天生意上有事走不開,你陪你媽去做一下産檢怎麽了?”

馮麗珠在一邊聽到兩人馬上就要吵起來了,趕忙在一邊做起了和事佬,“老王,我都說了不用不用,我一個人可以的,小緘平時讀書辛苦,好不容易有個周末,就別麻煩他了。”

老王一聽更不樂意了:“麻煩?他照顧一下親媽都覺得麻煩,那以後有什麽事更別指望了,他這脾氣,還不都是你給慣的!”

裴緘的手自然垂下,拳頭捏緊了又松開,人在氣到極致的時候,真的會歸于平靜,他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不去,我還真覺得麻煩。以後有什麽事,還是多指望一下肚子裏那個吧。別來煩我!”

電話那邊的人還在說着什麽,裴緘沒聽。挂了電話,他氣到呼吸都不順暢了。喝了一杯涼水,作用也不大。突然,他瞥到了袖口的那一抹藍色,好像終于冷靜了一些。對了,和文以群約好明天去他家補習的,自己确實很忙,沒空去什麽醫院。

他觸摸着袖口,洗不掉就不洗了,挺好的,也挺好看的。

馮麗珠一個人坐在醫院冗長的走廊裏瑟瑟發抖的畫面,在裴緘的腦海裏揮之不去。“我是真該死啊。”裴緘真是恨透了自己的心軟和不堅定,喃喃自語。

“裴老師有心事?”文以群靠近裴緘,裴緘只覺得文以群的呼吸輕輕掃過了耳朵,不自覺往旁邊躲了躲。

“沒......沒有。”裴緘有種被看穿了的局促感。

最終,裴緘還是沒能忍住自己泛濫的同情心,明知道去了會不愉快,明知道馮麗珠在電話裏只是裝模作樣的體貼,明知道馮麗珠只是害怕自己一個人去,陪她去的人,是不是自己根本無所謂。可是,他還是做不到視而不見,做不到丢下馮麗珠不管不問。

他給文以群寫了張紙條:“抱歉,約好了明早補習的,突然有點事,去不了了。”

文以群看着紙條上一筆一畫寫成的字,心裏有點空,只回了一個“好”字。

沒過一會,裴緘又把紙條往這邊推了推,“真的很抱歉,我早上忙完了給你發消息,請你吃午飯。”

“好,我等你。”在這幾個字後面,文以群畫了一只小刺猬,圓滾滾的肚皮,處處透着可愛。裴緘的心情,好像沒有那麽煩躁了。

他拿出手機,打開馮麗珠的對話框,手指在屏幕上飛速打字,“明早時間地點發我,我陪你去。”

裴緘和馮麗珠走進一家略顯豪華的私家醫院,剛一進門,就迎上來兩個接待,“請問有預約嗎?”馮麗珠面帶微笑報了手機號,裴緘全程陰沉着一張臉跟着。

“老王為了這個孩子還真是舍得啊,下血本了吧。”裴緘打量着這所醫院的環境,因為有提前預約時間,基本上不用排隊,核實了信息馬上就有人帶着去做檢查。“馮女士,這邊請,今天的項目主要是做一下唐篩,抽一下血就可以了。”

馮麗珠那藏不住的笑意,裴緘覺得有些刺眼。

“小緘啊,你能陪媽媽來,媽媽很高興。”

裴緘沒搭理馮麗珠讨好般的笑,“外套給我,快去抽血吧,我在這等你。”

從馮麗珠手裏拿過外套,裴緘看到她的小腹已經微微隆起了,有些愣神,“幾個月了?”

“嗯?你說孩子啊?四個多月了。”馮麗珠無比慈愛地撫摸着自己的小腹,裴緘只覺得眼睛和喉嚨都有些酸脹,再說不出一句話。不知當初懷上自己的時候,她是否也是現在這樣,渾身上下都散發着母愛的光輝。

馮麗珠是一個月前告訴他的,那個時候胎兒已經有三個多月了。

“嗯?裴緘?你怎麽會在這兒?”一道清甜的嗓音把裴緘拉回到現實,他擡頭看到了一臉疑惑的蘇小雨。蘇小雨盯着裴緘手上挎着的那件女性特征明顯的外套,眼睛瞪得老大。裴緘只感覺天塌了,尴尬到摳手指,腦子開始瘋狂轉動,應該編一個什麽樣的理由才能做到毫無破綻,要不就說是小姑懷孕了吧。

可是,還沒等他開口,馮麗珠抽完血回來了,右手按住左手胳膊上的棉球,“小緘,媽媽這邊弄好了......”

裴緘兩眼一黑,現在再說什麽都已經晚了。不料,他明顯感覺到蘇小雨松了一口氣,大大方方地做自我介紹,“阿姨好,我是裴緘的同班同學,我叫蘇小雨。”

馮麗珠禮貌微笑,點頭示意,“你好。”

所以,尴尬的就只有裴緘,他現在很想像鴕鳥一樣把自己頭埋起來,遺憾的是,他是一個人。裴緘試圖分散注意力,問蘇小雨:“你怎麽在這?”

“哦,我鑰匙被我鎖家裏了,我來找我媽拿鑰匙,我媽是這裏的醫生。”頓了一下,蘇小雨靠近裴緘壓低聲音說:“我剛剛還以為你把誰肚子搞大了呢,吓死我了。”

“你有病啊!”

完了,裴緘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以蘇小雨的性格,這件事會鬧得人盡皆知。一種絕望的焦慮感燒得裴緘渾身難受。

蘇小雨先走了,裴緘陪馮麗珠在醫院坐了一會,直到抽血的地方不再往外滲血,裴緘把外套披在馮麗珠肩上:“走吧。”

“小緘,陪媽媽去吃點東西吧,抽血要求空腹,有點餓了。”

“嗯,那你快點,我還有事。”

聽到裴緘答應了,馮麗珠笑得更開心了。可剛走出醫院,停在醫院前的一輛黑色轎車上走下來一個穿着非常正式的男人,彬彬有禮地朝着他們走來,帶着非常标準且專業的微笑,在馮麗珠的側邊停下:“王太太,王老板讓我來您回家。”

“王太太”這個稱呼讓裴緘皺起了眉頭,一股無名火又湧了上來,“誰特麽是什麽王太太......”裴緘的話還沒說完,馮麗珠拉住了他,表情看上去有些為難,“小緘,要不先把你送回去吧?”

裴緘的火還沒發出來,就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像吃了屎一樣吐不出來又咽不進去。他甩開這位“王太太”的手,“不必了!我還有事,不回去,慢走不送啊王太太。”“王太太”三個字他說得特別用力,幾乎是咬牙切齒。他好像要把這三個字印在自己的腦子裏,随時拿出來提醒自己,眼前這個生了他的女人,已經抛棄了自己,他暗自發誓,以後再也不會生出不必要的同情心。

馮麗珠沒有挽留裴緘。在馮麗珠的選擇裏,新的家庭永遠是比他更重要的。他不明白嗎?不,他早就明白,只是一直不願意直視和接受。

裴緘一個人走在街上,不知道該去哪。這麽大一個梧桐州,他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安心呆着的地方。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拳頭捏緊了幾次,又松開了幾次。眼睛酸脹得難受,他想閉起來休息一下。他走進一間書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他不想回家,怕奶奶擔心,也怕小姑發脾氣咒罵馮麗珠。他想起跟文以群約好的補習,但是他也不想文以群看到他現在這幅狼狽的樣子。裴緘覺得,文以群一定會覺得他現在的樣子醜爆了。

他把手臂放在桌上,又把臉埋在自己的臂彎裏,努力平複自己這糟糕透頂的情緒。

好像有人在裴緘身邊坐下了,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顏料味鑽進了他的鼻腔,他有些慌張。猛地擡起頭,目光對上了文以群那無限接近黑色的瞳孔,他只感覺自己的心髒一陣強烈地抽搐,痛得他差點流下眼淚,“文......”他被自己沙啞的聲音吓了一跳,不敢說出第二個字。

文以群盯着裴緘泛紅的眼睛,在幾秒的震驚之後,聲音輕柔地對裴緘說:“別說話,我帶你去我家。”文以群把裴緘黑色連帽衛衣上的帽子拉起,戴在裴緘頭上,拉起他的手腕,朝着書店外走去,隔着衛衣的袖口,裴緘第一次感受到了文以群手心的溫度,是溫熱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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