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謝謝你，裴老師

剛開完運動會，下星期就要期中考。

裴緘和文以群已經形成了默契，每周六都在文以群家補習。裴緘起了個大早，昨天文以群一聲不吭地走掉，總讓他心裏隐隐有些不安。昨晚他發消息問文以群怎麽了，文以群只回了一個“沒”字。

清晨的風帶着寒意直往人骨頭裏鑽，裴緘緊了緊領口，快步朝水岸小區走去。裴緘進屋的時候客廳沒人，以為文以群還在睡覺，正打算去敲卧室門，文以群卻從畫室裏走了出來。

這人還真喜歡在早上畫畫啊，裴緘心裏想着。

文以群穿着一件深紫色高領毛衣，臉色比往常更冷，垂着眼沒看裴緘，屋裏安靜得只剩下冰箱嗡嗡的響聲。

裴緘把包放在木桌上，翻開習題冊，盡量忽視房間裏的低氣壓，用平常的語氣說道：“昨天走挺快，我喊你你沒聽見？”

文以群拿過空調遙控器把客廳空調打開，吹着暖風，然後坐在裴緘對面，捏着筆。他只是淡淡地掃了裴緘一眼，沒應聲。裴緘頓了幾秒，莫名覺得氣氛不對，又硬着頭皮補了一句：“我還以為你有事呢。”

“沒事。”

文以群沒再說話，垂下眼睑，遮住眼底的情緒。文以群手裏的筆在紙上輕輕頓了頓，留下一個小小的黑點。裴緘能感知到文以群還是不開心的，但是他不知道原因，更無從安慰了。


裴緘決定不再多想，把習題冊推到他面前：“先講題吧，下周就是期中考了，這幾道同一個知識點的題你錯挺多的。”

裴緘講題的時候，視線總是忍不住落在文以群手背上的紅痕，他想起之前看到過很多次，文以群抓撓自己的手背。

裴緘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勁，就是覺得文以群今天格外安靜，雖然這人平常話也少，但總會“裴老師”“裴老師”地叫着，今天安靜地過頭了。

當屋裏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裴緘忍無可忍了。

習題冊被裴緘合上，發出不大卻足夠打破沉默的聲響。他原本是想着期中考試前多給文以群講些題的，可從進門到現在，文以群就沒給過他一句完整的話，眼神也像隔着霧氣，氛圍冷得不像話，讓裴緘有些喘不過氣。

裴緘心裏那點耐心被一點點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團無處發洩的火氣。

“文以群！”裴緘的聲音不大，卻很重，帶着明顯的怒意。

對面的人只是看着他，還是沒應聲。

“我昨天到底哪裏惹到你了？你直說行不行？”裴緘狠狠地捏着桌子的邊沿，語氣繃得很緊，“我喊你兩聲你都不理！今天又從頭到尾擺着張臭臉，給誰看啊？”

裴緘自認為在面對文以群的時候已經努力收着脾氣了，他忍了又忍，可這不明不白的冷淡，讓他又氣憤又委屈。

文以群移開視線，有些心虛。對啊，自己這莫名其妙的情緒，憑什麽對着裴緘發？自己又有什麽立場去管裴緘和什麽人接觸，被什麽人擁抱。自己......憑什麽呢？文以群的聲音放軟了一些，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說“沒有”。

“沒有？”裴緘被這兩個字堵得更氣了，呼吸都變重了很多，自嘲地笑了一聲：“行，沒有！那我不打擾你，我走！”

他抓起包就要起身，動作果斷乾脆。文以群有些慌了神，身體已經比意識先一步行動了，反應快得反常。在裴緘站起來的那一瞬間，他伸手，拽住了裴緘的袖口，力道不重，卻抓着那一小塊布料死死沒放。

裴緘頓住了，沒回頭部，語氣冷硬，帶着怒意：“放手！”

文以群沒放，依舊坐着，垂着眼，沒有表情，只是指尖微微收緊，把裴緘的袖口攥得發皺。平日裏總帶着一絲疏離感的人，此刻卻有着一股犟勁兒。

裴緘等了幾秒，依然沒等到一句話，火氣更盛：“你到底想怎麽樣？不想說話就別攔着我！”裴緘只感覺文以群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有些顫抖。

許久，文以群才稍微松了松手上的力道，聲音低沉，褪去了一些冷硬，第一次露出了一些慌亂和無措：“別走......”

時間在安靜得可怕的氛圍裏被拉長了，短短幾秒，像是過去了幾個世紀。文以群終于還是忍不住開口了，聲音很低，沒有起伏：“昨天那個女生。”

裴緘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誰，“哦，那是我表妹，怎麽了？”

裴緘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抽回自己的衣袖，指尖無意中碰到了文以群的手背。文以群猛地擡眼，目光明明很平靜，卻感覺有種刺骨的冰，直勾勾地落在裴緘臉上。裴緘下意識地要把手收回來，手腕卻突然被文以群抓住，速度很快，力道也重了些，沒有一點兒要松開的意思。

文以群的手冰涼，他看着裴緘，聲音輕得沒有一絲重量，“以後別這樣了。”說出口的話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不得再說一些話來找補，“就......被別人看到不太好，老楊看到誤會你早戀......總之就是......對你不太好。”說完又覺得太牽強，可是話已經說出口，也收不回來了，索性雙眼一閉認命吧。

裴緘愣了愣，他還是第一次聽文以群一口氣說完那麽一大段話，總感覺有點不對，別扭地掙了一下手腕：“什麽鬼？就算被看到了那也是我親表妹！”

文以群沒有松開手，依舊輕輕抓着裴緘的手腕，語氣中帶着一種不容分說的固執：“不管是誰。”

裴緘依舊不明所以，看着文以群手背上的輕微抓痕，皺了皺眉頭，“你是不是有病？”他嘴上這麽說着，卻沒有再用力掙開，任由文以群這麽抓着。

“對不起，裴老師，你別生氣。”文以群擡眼看着裴緘，松了些力道，拉着裴緘的手腕晃了晃，服軟的同時又像是在撒嬌。

裴緘心口一震，喉嚨發緊，臉偏向一邊，不看文以群。

可是他心又軟了。他看得出文以群的小心翼翼，他也能感受到文以群把所有尖銳的棱角都收了起來。

文以群見他沒反應，又輕輕拉了拉他的手，把他攥成拳頭的手指一個一個掰開，握了上去，動作輕得像試探。裴緘一怔，這樣的親密讓他有些不适應，緩緩轉過身，卻也沒有甩開。他原本一肚子的火，在看到文以群那期待的眼神的時候，一瞬間散得乾乾淨淨。

裴緘抿着唇，最終還是沒能再硬起心腸，只是緩慢地抽回手，重新坐在椅子上，“下次再這樣......我真的不理你了。”文以群輕輕“嗯”了一聲。

裴緘還是垮着臉，從包裏拿出一本新的筆記本，巨厚，“我特意給你買了個錯題本，想着一起用，也方便我在上面做批注。”

“裴老師真好。”裴緘被這軟軟的一句話弄得徹底沒脾氣了，咬了咬嘴唇。所以到最後，裴緘也不明白文以群到底怎麽了......總感覺那一大段話是文以群在诓自己。

今天的補習進行得異常順利，文以群出奇的認真，裴緘的怒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文以群，餓了，你家有吃的嗎？”裴緘的生物鐘一向都很準，覺得餓，那必定是到飯點了。

“沒有......出去吃？”

“那你平常吃什麽？可以看看你的冰箱麽？”裴緘覺得難以置信，取得文以群的同意後他打開了冰箱，冷藏裏只有幾聽可樂和幾瓶礦泉水，他又看了看冷凍，空空如也。裴緘震驚：“你修仙呢？”

文以群垂着眼站在一邊：“又沒人管我。”

“我想吃中心街那家小馄饨。吃完去超市囤點吃的，我可不是要管你，我只是怕我自己在你家被餓死。”

“好。”文以群剝開一顆糖塞進裴緘嘴裏，“都買裴老師愛吃的。”

文以群是一個食欲淡薄的人，零食基本上是不吃的，吃東西也只是為了維持生命體征，就連蜂蜜油柑薄荷糖也只是覺得味道還行，好幾個月吃不了一袋。自從認識了裴緘，已經消耗完兩袋了，得再囤點。

吃到了想吃的小馄饨，裴緘走路的步子都輕快了不少，領着文以群就往超市走。

進了超市，裴緘熟門熟路的推着購物車直奔目标。拿起一盒牛奶，掃了一眼日期，直接扔進車裏，徑直往前走，沒看文以群：“多喝牛奶，補充營養。”

文以群就跟在他身後，安安靜靜的，目光從頭到尾都黏在他身上。

“你老看我乾嘛？”裴緘都被看得不自在了，語氣有些沖，“看貨架！”

“你比較好看。”文以群答得直白，不帶半點玩笑。

裴緘耳間唰的一下紅了，轉過頭抓了幾包全麥面包扔進購物車，“這個給你當早餐。”文以群看着裴緘紅紅的耳朵，心想：怎麽會有這麽可愛的人呢？

不知不覺購物車已經快被塞滿了，路過零食區，裴緘拿起一袋夏威夷果，看了看價格，本能地想要放回去，手腕卻被文以群輕輕按住。微涼的觸感讓裴緘一怔，文以群把裴緘手上的夏威夷果放進購物車，又從貨架上拿了一袋開心果放進去，“拿着，我付錢。”

“不用，反正我是買給自己的。要一袋就可以了。”

“可是裴老師拿的怎麽都是我需要的？而且......你剛剛看它了。”文以群指着開心果，又看着這一車吃的，有些無奈。裴緘一路都在念叨“這個給你當早餐”，“這個放在微波爐裏一熱就能吃，很方便”，“吃膩了外賣就吃這個”，現在卻說是買給自己的。

而在兩人都沒看到的角落裏，蘇小雨躲在貨架後，左手抱着一袋薯片，右手拿着手機對着兩人的背影一頓猛拍，眼睛裏閃爍着興奮的光，嘴裏還發出了抑制不住的“嘤嘤嘤”。

回到家，裴緘就把剛買的東西分門別類的塞進了文以群的冰箱。文以群看着大變樣的冰箱，心裏說不出什麽滋味，好像有什麽東西在融化，水滴在地上的聲音帶着回聲，響徹整個胸膛，那一滴滴的水似乎不會停，像是要彙成一片海，一片澎湃又濕潤的海。

“謝謝你，裴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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