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鎮靜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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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學期開始,裴緘旁邊的座位空置了,他看着身邊的空位發了一會兒呆,沒想明白,話這麽少的一個人,存在感怎麽那麽強。
早自習鈴聲剛響,李浩宇就壓低聲音問裴緘:“剪子,文以群開學第一天就曠課啊?”
裴緘淡淡地瞥了李浩宇一眼,沒回話,他依舊聽不了那個名字,覺得刺耳。
課上老楊沒提這事,身邊那一小群人吵吵嚷嚷地都來圍着裴緘問:“文以群怎麽沒來啊?”
裴緘實在心煩意亂,一拍桌子站起來就吼:“我他媽的怎麽知道?你們問他去啊!我跟他不熟!草!”吼完還踢了旁邊的椅子一腳,走出了教室,留下教室裏的人面面相觑。
吳靜娴一臉茫然,問李浩宇:“之前他倆不是挺熟的?”李浩宇謝天謝地她沒直接問裴緘,“大姐頭,以後別在剪子面前提文以群了,他倆......鬧掰了。”看到吳靜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李浩宇才把心放回肚子裏,神色複雜地朝教室門外看了一眼,跟了出去。
裴緘站在洗手池前,用冰冷的水洗了洗臉,李浩宇過去站在他身邊,“不嫌凍得慌?”他沒轉頭,回了句:“還好。”
李浩宇沒再提文以群這個人,跟裴緘聊着日常:“我看你今早沒吃早餐,一會兒大課間翹了吧,請你吃泡面。”
“真摳搜,就請個泡面?而且一會兒升旗,可不敢翹。”裴緘終于給了李浩宇個正臉。
李浩宇皺着眉想了想:“也是,開學第一天,确實不好翹,我課桌裏有辣條,要不你吃點辣條墊巴墊巴?”
“不吃,味大,我不餓,你別像個老媽子似的,煩不煩。”裴緘面上看上去還是不耐煩,但李浩宇看得出他心情沒那麽糟了,暗暗在心裏把自己誇了一番。
最讓裴緘覺得煩躁的,并不是身邊人的問東問西,而是自己很多下意識的習慣。
裴緘聽課聽得疲累了,想吃顆糖,下意識地把手往旁邊伸,伸過去才意識到身邊是空的,不會有人給他剝一顆蜂蜜油柑薄荷糖了。他遇到有難度的題,會把解題思路和步驟寫得很詳細,又突然想到,沒人願意看了。手裏的筆用到沒墨,他朝着旁邊攤開手,又尴尬地收回,不會再有人給他遞一支新的了......
他覺得日子無聊透了,可這一切只是回到了文以群出現之前的狀态。
這個星期,他總覺得嘴裏沒滋沒味的,腦子裏總是出現那盒糖,怕不是有了糖瘾。那天他離開的時候沒有帶走,心想誰稀罕呢。沒想到打臉來的如此快,既然紙條上都寫了是給他的,他為什麽不拿。
周末的下午,他背着一個雙肩包去了水岸小區,動作娴熟地按下指紋。門開的一瞬,門裏門外的人都愣住了。
房間裏站着兩個穿着同款工作服的阿姨,裴緘還沒能看清衣服上的logo,其中一個胖點的外向阿姨就開口了:“你是那孩子的朋友?”
裴緘本能地想反駁,可不知道反駁之後該怎麽解釋,只能承認,“嗯。”
“嗐,我們是那孩子委托的家政公司的阿姨,”胖阿姨看了看旁邊瘦點的那位阿姨,“我們剛打掃好,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去。”
兩個阿姨收拾好東西,正要出門,裴緘開口了:“他......去委托的時候有沒有說什麽。”
胖阿姨停下動作,也沒多想,熱心腸地回着話:“倒是沒說什麽,就讓我們每周來打掃一次,一次性給了一年半的錢,”阿姨打量了一下裴緘,“我看你年紀跟他差不多,這孩子是真有錢啊!他自己也不住這,花錢租着一個空房子還請家政随時過來打掃,有錢也不是這麽花的啊!”
裴緘不想再聽下去,說:“阿姨們慢走。”胖阿姨似是發現了自己話太多,閉了嘴,拉着瘦阿姨走了。
裴緘都看不透文以群,更別說是別人了。他忽地又覺得自己的想法太過自大,自己算什麽?可是他為什麽繼續租着這房子?是還要回來的意思嗎?
他覺得這比解題難多了,想到頭疼都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他把那盒糖一整盒的放進包裏,那本沒用完的錯題本也放了進去。這間屋子的味道讓他難受,那間畫室的存在更令他窒息,他不想多待,拿完東西就出了門。
一閑下來就胡思亂想,裴緘決定讓自己忙起來,于是,一股腦兒地紮進了書堆裏。
春天的氣息日漸濃重,氣溫一天天變高。
裴緘又恢複了學習機器的狀态,當然他除了學習和寫作業以外,還一直在堅持寫東西,裴靜的筆記本電腦基本上都被裴緘占用着。
在文以群出現之前,裴緘沒覺得有愛好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可當他看到文以群專注畫畫的時候,幾乎移不開眼,拿着畫筆安靜畫畫的文以群,會發光。後來他在書裏看到一句話,大概意思是:愛好不是莫名生出來的,人往往會喜歡自己擅長的東西。
裴緘覺得很有道理,文以群就很擅長畫畫,所以才喜歡的吧。而他,好像寫東西還可以,從小學起就拿到一些大大小小的寫作獎項,于是,他試着去喜歡寫作。可畢竟作文和小說是兩回事兒,他就慢慢摸索着,如何塑造人物,如何構建框架,如何寫對白,一邊學,一邊寫。
休息日,裴緘喜歡一個人坐在常去的書店寫作業,他總坐在同一個位置上,眼睛疲累就趴在桌上閉眼休息,偶有輕柔的腳步聲靠近,他便會猛地擡起頭看去。他在期待着,期待那個熟悉的身影再度出現,抓着他的手腕說:“別說話,我帶你去我家。”但每每都以失落告終。
放學路上的那家便利店,他再沒進去過,那扇碩大的玻璃落地窗,他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裴緘很不喜歡這種感覺,只能讓自己更忙,睡眠不足,食量也減少很多,蔡金蘭的擔心都寫在臉上,卻又不知該如何勸說。
裴靜看着他眼下的陰影,無奈道:“這才高二就這麽拼?到了高三你身體得垮了!”
“我沒事,小姑,我的第一篇小說就快改好了,投稿成功的話請你和奶奶吃大餐!”裴緘故作輕松的語氣沒讓裴靜放心,但又無可奈何。
“你想吃什麽大餐我請你吧小祖宗,你別把自己搞垮我就謝天謝地啦!”
“這話從你青衣嘴裏說出來多不像話,你熬夜成性都從來沒擔心過自己的身體。”裴緘笑着說出玩笑話,可那笑容,怎麽看怎麽苦澀。
裴靜知道這孩子是個犟種,多說無益,“我怎麽沒擔心過,走,今晚跑步去?”
“可以。”
奈何天公不作美,兩人剛換好運動服推開門,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他倆站在單元門前面面相觑,只能折返回去。
蔡金蘭和裴靜的擔心裴緘都看在眼裏,但是他沒辦法停下來,不然那種名為思念的情緒就像這細密的春雨一般,剪不斷,卻鋒利得要将他刺穿。
他不想承認的,不想承認他很想念文以群。他就算能騙過所有人,也騙不過自己,他只能逃避。他知道逃避可恥,但有用就行。
在四月即将結束的一天,裴緘接到了馮麗珠打來的電話,說實話,如果不是這通電話,他都快忘了自己還有個媽。
電話那頭馮麗珠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虛弱,但語氣裏的慈愛好像要順着電話線爬過來把裴緘掐死,“小緘呀,是媽媽。媽媽給你生了個小弟弟,你五一放假有空的話過來看看你弟弟呀!”
裴緘沉默了,什麽叫給他生了個小弟弟?有病吧他又不想要弟弟!電話那頭沒得到回應出聲催促:“小緘,你在聽嗎?”
“嗯。沒空。”裴緘挂了電話,在心裏默默罵着,該不會是想讓他去帶娃吧?老王是死了嗎?她一個王太太,漏了個娃出來憑什麽說是他弟弟?越罵越氣,越氣就越煩躁,本想把手機粗暴地扔到一邊,卻在看到手機殼的時候停下了。
他每次想發火,文以群總能讓他平靜下來,人都走了,怎麽這鎮靜劑還能起效。裴緘無奈地嘆了口氣,這兩個月,竟然這麽難熬。
馮麗珠沒再打過電話來,可每天都會給裴緘發信息,哪怕他不回不理會,那女人還是每天發。“小緘,吃飯沒?”“小緘,媽媽知道你忙,要照顧好自己。”“有時間還是來看看媽媽吧,媽媽想你。”......
多麽可笑虛僞的關心和想念。
吃完晚飯,裴緘收拾着碗筷正要去洗碗,手機提示音又響了,不用想都知道是馮麗珠發的,裴緘停下手中的動作,那一瞬間他真想把馮麗珠拉黑了。
裴靜察覺到異樣:“誰啊?這麽不耐煩。”
“我媽。”裴緘放下手裏的碗,拿起手機掃了一眼,果不其然。
“喲,生啦?”一提到馮麗珠,裴靜的語言神情都像是條件反射似的開始陰陽怪氣。
“嗯。”裴緘邊看手機邊答,“男孩。”
馮麗珠:“小緘啊,你有時間還是來看看媽媽吧,媽媽只是想跟你說說話,好不好?”
裴緘是一個字都不會信的,他直接把手機遞到裴靜面前。裴靜白眼翻得精妙,幾乎看不到一點黑色瞳孔,表情也是難掩的嫌棄,轉頭看到蔡金蘭正瞪着她,終是什麽都沒說。
“小緘,抽空去看看吧。”蔡金蘭收回目光,轉而看向裴緘。
裴靜心裏說不出有多煩躁,沖着裴緘擺擺手:“去去去,你現在就去,碗我來洗。”說着就把裴緘往客廳推。
裴靜真覺得挺莫名其妙的,那女人把大兒子扔在這不聞不問,別說生活費一分沒給過,平常連一句問候都不曾有,避她這個曾經的小姑子更是如避蛇蠍,蔡金蘭還每每在裴緘面前替那女人說着好話。心軟這玩意兒是不是還會隔代遺傳的?她這大侄子肯定是遺傳了蔡金蘭?心軟這毛病這輩子改不了。她滿腔怨氣刷着碗,瓷碗碰得铛铛作響。
裴緘帶着笑意走到她身後,“小姑,別把碗全碰碎了。沒事的,我自己有分寸。”
“分寸?什麽分寸?你需要有什麽分寸?”
裴緘朝廚房外看了看,壓低聲音說:“不揍她和大頭嬰的分寸。”
裴靜瞪圓眼睛看着裴緘,慢慢豎起大拇指:“不錯,有你小姑我的風範!”随後沒忍住笑出了聲,刷碗的動作也變得溫和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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