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展信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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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緘所有動作在那一秒停頓了:“走了?去哪了?”
文以群:“不知道,她讓我別找她。”
裴緘瞪大了眼睛:“為什麽?好不容易走到今天......”
文以群搖了搖頭:“她留下了一封信,上面有寫給你的話,你看看吧。”
裴緘這才注意到,沙發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封手寫的信,旁邊還有一張眼熟的銀行卡。
裴緘突然明白了,湯巧惠早就有了離開的念頭,具體多早,裴緘無從得知,但在咖啡莊園的那天,她把卡推到裴緘面前的時候,這個念頭已經在她心裏紮了根。
他當時有預感的不是嗎?為什麽他沒阻止?他以為他不收這張卡,湯巧惠會因為對兒子的惦念而放棄打算;他以為現在湯巧惠的日子過得一天比一天好起來了,不至于如此;他以為......可是,他憑什麽這麽自大地以為?
他看着文以群慢慢走到沙發前坐下,目光無神,盯着某處發呆,心裏萬般滋味,難受極了,他是不是不應該那麽聽話,是不是該早點把這件事告訴文以群?那樣的話,是不是就能阻止?
後悔,愧疚,心疼,無數的情緒像瘋了一般在裴緘的身體裏亂竄。
他拿起信,坐在文以群身邊,展開,湯巧惠娟秀的字跡被展現在他眼前:
以群:
展信佳。
和你關系緩和下來的這一年多,我非常開心。這絕非客套,在我已過半的人生裏,開心這個東西出現的次數屈指可數。
從我出生那天起,身上好像就背負了某種使命,我被要求優秀,被要求賢惠,我被當成一個體面的妻子被養大。我喜歡冒險,喜歡自由,可我喜歡的這一切都不被需要。
我被要求靜靜地坐在鋼琴前日複一日地練習,被要求抱着優雅的大提琴在長輩面前演奏,被要求拿起毛筆寫下做作的字體,畫着豔麗的牡丹或高潔的梅花。沒人在意我其實更喜歡架子鼓和吉他,更喜歡狂放的字體和白色的郁金香。
後來,我又被迫商業聯姻和文廣松結婚,湯家和文家都從中得到了他們想要的利益捆綁,于是,我被迫有了個孩子,就是你,文以群。
我不得不承認,你的降生,沒有給我帶來任何喜悅,我很痛苦,生理和心理上都很痛苦。我和一個我不愛的人結了婚,生了一個我不愛的孩子,我每天都過得煎熬。
文廣松對我近乎病态的控制終究把我擊垮,我的心理出現了一些問題,我開始失眠,整夜整夜無法入睡。
你一天天地長大,開始有自己的想法,我的內心就愈加煎熬。我心裏都清楚,你出生在這樣的家庭裏,才是最無辜的受害者。
一個不是人的父親和一個不合格的母親,以群,你才是最痛苦的那個吧?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知道這三個字沒有用,但還是想要厚着臉皮乞求你的原諒,你是個很好的孩子,但凡生在一個稍微普通一點的家庭,一定能得到很多愛。
我知道你喜歡上畫畫的時候,有過一瞬的迷茫。有自己喜歡的事情是什麽感覺?我曾經好像也擁有過,可是太久遠了,我記不清了。
你越長大,就越不愛回家,你寧願一個人抱着畫本在海邊坐着畫畫,一坐就是一整天。我看到了,你畫畫的時候眼睛裏閃着光,很認真。我不知道為什麽,我控制不住地笑了,是在替你開心。
有一天你找到我,說你想換個城市念書。我早有預感,你遲早會離開。而你沒有任何留戀地走了以後,一直在我心裏的種子,好像發了個小芽,它一直在對我說,我也想離開。
再次回來的時候,你告訴我,你有喜歡的人了,我當時很久很久沒說話,因為你說,你喜歡的人是個男孩子。
你以為我不能接受你喜歡男孩,還有些緊張來着。(笑)
我并沒有感到詫異,因為你越長大,就越像曾經的我。但是你比我勇敢太多,你敢叛逆,你敢說拒絕的話,你敢堅持做自己喜歡的事,你敢去愛。
我聽到這件事的時候,第一反應竟然是“太好了,我的兒子不全像我,他有愛人的能力”。
當我意識到我在為你而感到高興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我并不是不愛你,只是我不敢承認,不敢愛。因為好像我所愛的一切,都會不動聲色地消失,像從未存在過。
你和他第一次一起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們是相愛的。你們看向彼此的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掉。我很欣慰,很開心。
謝謝你,帶着你愛的人來見了我,也謝謝你,帶我來了這個你們相遇的城市。我很喜歡小緘,也很喜歡梧桐州。
但我,該離開了。很抱歉用這樣的方式和你道別,只是和你面對面坐着,我可能一個字都說不出。
其實我并沒有想好我要去哪,走到哪算哪吧。以群,別找我,我想丢掉所有不堪的過往,我想找回最初的自己,我想去很多地方,我想以後的生活,都只為自己。
我帶走了二十萬,可能走走停停,也可能找個喜歡的地方開一間咖啡館或花店,誰知道呢。
剩餘的錢都在卡裏,小緘知道密碼。
沒想到,即将年過半百,我終于能自由了。
祝你,前路平坦,一生平安順遂,和小緘永遠幸福。
以群,媽媽是愛你的。
小緘: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愛屋及烏,我看你第一眼就特別喜歡。其實我從以群那聽過不少你的事,也很心疼你。
我原本打算忽悠你一下,讓你改口叫我“媽”的,後來怕你對“媽”這個字應激,便打消了念頭。
我給你的升學紅包裏,其實包含了改口費的。(笑)
如果以後還能在這個世界上的某個角落遇到,你能不能圓了我這個心願呢?
小緘,你的心太柔軟了,可能正因如此,才能吸引到缺愛的以群。他會護着你這顆柔軟的心,你也答應我,要一直愛他,好嗎?
就說到這裏吧,最後,替我向蔡阿姨和小靜道個別,也道聲謝。
祝小緘,所想即所得。
湯巧惠。
裴緘哭着看完了整封信,握着信紙的手在顫抖着。文以群耐心地等他把信看完,才擡起手,把他臉上還挂着的淚仔仔細細的擦去。
他抱住文以群,聲音哽咽道:“我願意的,文以群,我是願意的。”
文以群沒說話,緊緊抱住懷裏的人。
裴緘接着說:“我願意叫她媽媽,也願意一直愛你。”
文以群的手指冰涼,摸了摸他腦袋,低聲呢喃:“裴緘,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你會一直陪着我的,對不對?”
裴緘沒有一絲猶豫:“我會,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遇到她,我要讓她看到,我把你照顧得很好。”
文以群看着裴緘臉上不知什麽時候又劃下的眼淚,有些無奈:“你現在怎麽那麽愛哭?再哭以後我就叫你小哭包了。”
裴緘:“你滾吶。”
雖然說着狠話,聲音卻柔得不像話。他好心疼文以群,一個不被期待降臨的生命,沒有長歪,還成為了這樣好的一個人。他覺得慶幸,慶幸自己能遇到文以群,也慶幸文以群能這樣毫無保留地喜歡着自己。
裴緘直起身,跨坐在文以群腿上,以一個更緊密的姿勢擁抱着。兩顆心髒隔着胸腔貼在一起,周圍一片寂靜,只能聽到彼此的心跳。
裴緘思索了一陣,還是跟文以群說了在咖啡莊園湯巧惠跟他說過的話。
文以群的第一反應是:“難怪,那張卡的密碼我都不知道,原來她是告訴了她另一個兒子啊。”
裴緘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文以群表現得比裴緘都釋然:“能怎麽辦呢?我們的生活還是得繼續的。”
裴緘:“話是這麽說......但我還是很難過,我們真的不找她嗎?”
文以群:“去哪兒找?”
裴緘:“......”世界那麽大,找一個人無異于大海撈針,更何況是一個一心想離開的人。
裴緘:“你不怪我嗎?”
文以群:“嗯?怪你什麽?
裴緘:“如果我早點告訴你,是不是就能留住她?”
文以群嘆了一口氣:“留不住的,她不是會因為外界而改變自身想法的人。你別總是自責,很容易內耗。”
裴緘想了想,确實,他習慣把所有不好的後果都歸咎于是自己的原因。可是,這何嘗不是一種自大呢?總是覺得自己一個微不足道的行為就能改變全世界。他也知道這樣很不好,非常不好。
裴緘現在的情緒還是不穩定:“文以群,如果有一天你喜歡別人了,不要瞞着我,你要直接跟我說。”
文以群:“為什麽覺得我會喜歡別人?”
裴緘:“因為我覺得自己不夠好,喜歡你的人那麽多,萬一......”
文以群按住裴緘的後腦勺,用唇堵住了裴緘沒說完的話:“沒有萬一,我現在只有你了,我只要你,裴緘,不會有別人的。”
裴緘被這個突然的吻親得有點迷糊,撇撇嘴,小聲抱怨:“你是不知道自己多受歡迎,連老黑那個鋼鐵直男都喜歡你。”
什麽?誰?老黑?那個體委?!
文以群一臉懵:“你在說什麽呢?”
裴緘:“真的,剛剛聚會他坐我旁邊,一直問我你的事,還把你一頓誇,說什麽對你有保護欲,說喜歡你。我就直接告訴他你是我男朋友,然後他很難過的樣子。”
文以群只覺得兩眼一黑:“行了,以後這件事不準再提。”
裴緘:“為什麽?”
文以群:“剛剛親你都有感覺了,你一說這事我都萎了。”
裴緘:“......”
文以群在心裏暗罵:還保護欲,去你媽的保護欲,神他媽保護欲。
罵完,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腿上軟乎乎的人,心裏才感覺舒服一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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