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75章 算不得外人

關燈 小 中 大
第75章 算不得外人

這是裴緘有記憶以來,第三次來梧桐州的殡儀館。

追悼會在按部就班地進行着,裴緘卻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隔着親朋好友們一個比一個嚴肅的面龐,看到了許久未見的大姑裴英。

她的表情與其說是淡漠,不如說是麻木,眼神空洞地站在那裏,身邊跟着劉韻琪。裴緘看過去的時候,劉韻琪也望向他。小姑娘眼睛紅腫,雙目無神,在看到裴緘的時候,很努力地扯動嘴角想笑一下,卻以失敗告終。

追悼會的本意是追思,可又有多少人在真的回憶思念?只不過是知道了這件事,就不能不來。很多人這輩子為的也不過是維系表面上的人情和臉面,但這些東西,裴緘從不放在心上,他不在意。

來參加追悼會的人裏,除了幾個和蔡金蘭關系很好的老姐妹,其他大部分人裴緘都不認識,哪怕有幾個面熟的,也叫不上名字。

裴緘覺得自己此刻的表情,大抵是與裴英別無二致的,還真是諷刺。

這幾天的人情往來都是裴靜在應付着,裴緘收拾整理了蔡金蘭的遺物。裴緘在奶奶卧室的抽屜裏翻到了一個帶鎖的盒子,那個盒子的鑰匙連裴靜都不知道放在哪裏。最後,裴緘在兩本書的夾縫裏找到了一把古銅色的鑰匙,很有年代感。

打開盒子,裏面整整齊齊碼放着一張張泛黃的信紙,這些紙張似乎被人反複展開又再次折疊,邊沿已出現破損。這些年代久遠的信件是同一人寫的,字跡狂放不羁,藍黑色的鋼筆墨跡在歲月的沖刷下變得更加淺淡。

信件開頭的稱呼并不統一,但無一例外都是親昵的,“金蘭”、“蘭”、“親愛的蘭小姐”......信的內容和字跡很有反差,溫柔缱绻,充滿愛意。裴緘驚嘆此人的文筆,比喻、拟人、借物喻人、借景抒情等等寫作手法用得如魚得水。落款處倒是統一,都是“愛你的羽”。


大部分信件都是在訴說思念與愛意,還有一些日常發生的事情以及苦惱。只有一封信和其他的不同,紙張似乎被揉皺過,又被壓平,信上的字跡淩亂潦草。按時間順序來看,這是“羽”寫給奶奶的最後一封信。

信上說,他要結婚了,讓蔡金蘭別再等他,還亂七八糟毫無邏輯寫了一堆,最後一句話是“你是我此生遺憾,能在白港與你邂逅,已用盡三世運氣。祝安好,願你前路坦蕩。”

看完這些信,裴緘的心情說不出的複雜,可他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差一點我就不存在了,好險”。

盒子裏除了信,還有一張老舊的黑白照片,照片裏是一個長相俊秀的少年,頭發有些長,到鎖骨處,笑容明媚張揚。他站在海邊,海風吹亂了衣角和發絲,給整個人增添了一種随性自由的感覺。

這是蔡金蘭曾經的愛人。

裴緘把這個盒子帶到了殡儀館,而盒子裏的秘密,除了文以群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裴靜。等一切結束,他就把這個盒子一并燒了,讓這一切跟着蔡金蘭一起入土為安。

人如果還能有下輩子,裴緘真的希望奶奶能不再有遺憾,能不再痛失所愛,就算沒有他也沒關系。

冗長乏味的追悼會結束,緊接着就是火化,入甕,下葬。骨灰盒是裴緘挑選的,本想選金絲楠木,卻想到蔡金蘭生前好像更偏愛紫檀,便選了一款紫檀木的。

直到蔡金蘭的骨灰盒被放進公墓,被紅土掩埋,裴緘的心情都極其複雜,因為......蔡金蘭和裴友明合葬了。裴緘想,蔡金蘭這一生,一直在妥協。

整個儀式過程中,裴英出乎意料的安靜,不哭不鬧,面無表情,不知道是不是受“死者為大”的觀念影響,讓她沒辦法做任何出格的事。

待一切事宜結束,裴緘帶着文以群給裴軍上了柱香,他看着墓碑上的照片良久,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爸,你會明白我的對吧?你和馮麗珠不一樣,從來都不一樣,她嫌我惡心。”說完後,他把文以群拉到自己身邊,接着說:“爸,奶奶的遺憾不會成為我的遺憾。我走啦,清明就不回來看你了,暑假也不一定來,再說吧。”

裴緘朝着墓碑揮了揮手,牽起文以群,轉身走了。

走出公墓,裴緘看到正準備上車離開的裴英,他深呼吸了幾口氣,走了過去,嘴巴張合了好幾次,才喊出了那個久違的稱呼:“大姑,去家裏坐坐吧,奶奶留了遺囑。”

裴英仰起頭才能看着裴緘,又看了一眼跟在裴緘身後的少年,少年神情淡漠卻是一臉防備。裴英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

劉韻琪低低呢喃了一句:“裴緘......”她剛邁出半步,手腕被一只冰涼的手攥住,她回頭,心虛地喚了一聲:“媽。”

裴英警告似的瞥了劉韻琪一眼,随後不卑不亢地對裴緘說:“知道了,我和小琪現在就過去。”

裴緘禮貌點頭:“嗯,一會兒見。”

文以群沒有兄弟姐妹,不明白兄弟姐妹之間到底是怎樣一種感情,他只是覺得裴緘的這個表妹,是不是太過于依賴裴緘了?這麽想着,他也就這麽問了出來。

裴緘輕笑一聲:“人多是非就多。小時候這個家裏的人一見面就吵,甚至動手打起來。小琪性格外向,膽子卻很小,她害怕的時候只敢來找我,也只能來找我,畢竟其他人都在吵,尤其是她媽吵得最兇。我爺爺和爸爸過世的時候,她都一直跟着我,所以她現在本能的覺得我是安全的,想靠近我也正常。”

文以群:“你确實是個很可靠的人,我也想靠近你。”

裴緘:“這不是讓你靠着的麽?你靠我最近。”

裴靜在車裏看着兩個人眉來眼去,白眼都快把車的擋風玻璃瞪穿了,她打開車窗:“草,你倆快點!在這裏卿卿我我也不嫌瘆得慌。”

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出了心虛,同時加快腳步上了車。

裴家客廳,裴緘手法娴熟的泡茶招待。裴英冷不丁哼笑出聲:“哼,小緘這手法,和你奶奶還真是如出一轍啊。”

裴緘的動作微微一頓:“怎麽?大姑看着礙眼?”

裴英沒料到裴緘說話會這麽沖,在她眼裏,裴緘還是那個話不多,乖巧溫順又禮貌的孩子。被一個晚輩怼,裴英臉瞬間垮了下來:“喲,這性子倒是越來越像小妹了。”

裴緘眼皮都沒擡:“我不像誰,我,從始至終都是裴緘。何律師,直奔主題吧。”

一身正裝,挺直腰板坐着的律師清了清嗓子,開口道:“那我就開門見山了......”

裴英突然出聲打斷:“等等!這是裴家的家事,這還有個外人在場,不合适吧?我看他一整天都在場,到底是誰啊?該不會是我那位好父親的私生子吧?”

這個“外人”指的是誰,在場的都心知肚明,裴英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文以群。

文以群手指蜷縮了一下,正欲起身回避,裴緘卻一把按住了他的肩,面色冰冷地看着裴英:“大姑這腦子不去當編劇真是可惜了。他是我男朋友,算不得外人。”

這個出乎意料的回答讓裴英和何律師都愣住了,何律師很有職業操守,短短幾秒便穩住了表情。裴英的表情就更加精彩了,她先是錯愕,然後微微偏過頭看了自己女兒劉韻琪一眼,最後諷刺地笑了,陰陽怪氣道:“你們兄妹倆的關系還是一如既往地好啊!”

劉韻琪整個身子都僵住了,怯生生地看向裴緘,沒敢說話。裴英沒把過多的注意力放到自己女兒身上,繼續說:“還真是報應啊,裴家這下得絕後了。”

一直沉默着的裴靜淡淡擡起眼皮,攻擊性十足地看着裴英:“誰在乎?我看只有你在乎吧,姐~”

這聲“姐”被裴靜故意拉長,諷刺意味十足。裴英也不甘示弱地看過去:“我才不在乎,我巴不得呢。”

裴靜感覺很疲憊,并不想多費口舌,直接對何律師說道:“何律師,繼續吧。”

何律師把手裏的文件一一擺好,開始進入主題。

蔡金蘭遺囑的內容,裴英越聽臉色越難看。聽完後,裴英忍無可忍,重重拍在桌子上,桌上的瓷杯和桌子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裴緘想,不該用那麽好的瓷器的,是他失誤了。

裴英咆哮道:“憑什麽?她怎麽能一直偏心?裴靜,你又憑什麽?這房子如果給裴緘我都無話可說,憑什麽給你?裴緘,這你都沒意見?”

裴緘很冷靜:“我沒有意見,奶奶一直是小姑在照顧着,我覺得沒有任何問題。”

裴緘站隊明顯,裴英被氣笑了:“是,你們都是最大受益者,我都忘了,存款是你裴緘占了大頭!老太婆的存款應該有不少吧?當年老頭去世她可是拿了一大筆撫恤金的。”

裴緘:“存款我可以不要,我願意把奶奶的全部存款給小姑,但是大姑,我一分都不會給你。”

裴英:“好好好!你們姓裴就這麽針對我,我從小就被針對!”

裴英被氣得不輕,她自有記憶以來,父親就一直告訴她,凡是要讓着哥哥,哥哥是家裏未來的頂梁柱,要賺錢養家的。後來,她有了個妹妹,她本以為這下總該是妹妹讓着她了,可妹妹會哭會撒嬌,會笑得好看讨大人們的歡心。母親總教育她,不可以欺負妹妹,在外面要保護妹妹。那她呢?她又算什麽?

如今,連大哥的孩子都敢騎在她頭上。

裴靜終于忍無可忍:“裴英!說話做事得憑良心!當年你把媽氣成什麽樣了?她還願意把一部分存款留給你已經是她顧及你們母女情分了!你當年說走就走,讓她就當沒生過你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她的心情?這麽多年,她過得怎麽樣你問過一句嗎?”

裴英冷笑:“裴靜,你扪心自問,你所謂的照顧,到底是老太婆在照顧你還是你在照顧她?你這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裴靜不說話了,她無話可說,也無力反駁,确實,一直是母親在照顧着她,只有母親生病這幾個月,她才開始慢慢學着怎麽去照顧人。就連這病,也是因為她的疏忽,才發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裴緘和裴靜相處不是一朝一夕,他了解自己的小姑,也知道小姑現在的想法。裴緘歪着頭看着裴靜,露出了這段時間以來最燦爛的笑:“小姑,你把奶奶照顧得很好,至少,她能感受到你在愛着她。而她需要的,僅僅只是陪伴而已。”

裴緘轉過頭,直直地看着裴英:“大姑,你別站着說話不腰疼,你一個連陪伴都沒能做到的不稱職的女兒,有什麽資格對小姑指手畫腳。”

裴靜低下頭,拼命壓住了眼淚和情緒。再擡起頭時,眼神冷得可怕:“裴英,你在這跟我鬧沒有用,現在只是在通知你不是征求你的意見。還有,這房子以後是我的,我請你......滾出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