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3,017字07-14

老爸一直沒說話，視線停在顧一臉上很久，忽地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你怎麽了？”

顧一一怔，連忙偏過頭，火氣散了大半，但鼻腔酸得厲害。

“你很久沒這樣吼着發脾氣了，”老爸問，“在外面受委屈了嗎？”

“打得過也不能真打啊。”老爸笑笑。

顧一背過身去，深呼吸了好幾次才穩住情緒，再轉頭看見老爸嬉皮笑臉地盯着自己時，火氣又有升騰起來的架勢：“早上給你打電話的時候，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先把輪椅推過來吧，我想上廁所，”老爸說着，頓了會兒才繼續說，“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天天都在外邊兒過夜。”

顧一起身的動作僵了瞬，他沒看老爸的眼睛，去把輪椅推過來，扶着老爸起來時也沒敢擡眼。

“你爺爺奶奶那時候都看不見我人影。”老爸繼續說着。


“昨晚……特殊情況，”顧一咬咬牙，“趙渝喝醉了，我……對不起，我不該在外面過夜的。”

“沒，不用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老爸坐在輪椅上之後人也輕松了許多，“對不起啊，顧一。”

顧一低着頭，盯着老爸的發旋兒沒吭聲，老爸也沒有繼續說話。

好在老爸沒有繼續說話。

顧一和老爸不是那種天天以淚洗面，互相覺得虧欠的關系。

療養院今兒人不多，顧一沒怎麽排隊就把老爸交到了熟悉的醫生手上，醫生還是按照慣例給老爸做了檢查，查不出病因就住院，顧一這次沒急着走，他上午沒什麽活兒，就站在病房裏看老爸做檢查。

“顧一，”旁邊有個護士小聲叫了他一句，“出來一下。”

顧一點點頭，跟着護士出去後，以前負責過老爸的夏醫生站在那兒，她前陣子休産假了，似乎是上個月剛回來。

“你爸還是那樣啊？”夏醫生偏了偏頭。

“嗯。”顧一看着她。

“之前我說的事兒你問過他沒？”夏醫生問。

“沒。”顧一說。

“都快小半年了吧？”夏醫生皺了下眉毛，“我記得我休假前就讓你問的。”

“……嗯，”顧一把手揣進褲兜裏，“我……不知道怎麽問。”

“我倒是知道，”夏醫生嘆了口氣，“他不跟我說實話啊……這會兒不忙，你跟我過來吧。”

“好。”顧一跟過去，夏醫生的診室裏這會兒沒有病人，旁邊的小書櫃裏放滿了病例和幾本叫不上名字的書，夏醫生走過去在櫃子裏翻了翻，最後掏出一本厚重的病例拿出來放到桌上。

“坐。”夏醫生把病例推給顧一的同時，仰起臉示意顧一坐在對面。

“這是我爸的病例麽？”顧一問。

“嗯，”夏醫生說，“孕後期我婆婆他們不讓我用電子設備，我就全部打印出來了。”

顧一愣了愣，擡頭看向她。

“我、之前的王醫生和山醫生，我們三個研究過你爸的情況，”夏醫生說，“也和你說過，我們統一認為，你爸不是生理上的疾病。”

是心理上的。

這個事兒顧一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夏醫生經常和他說，他爸就是心理上有問題，多陪陪他，多散散心，他爸自己想通以後這個病就能好，但這都快十年了，顧一父親的腿始終沒有一點兒進展。

“你有沒有發現，你爸犯病的頻率是在上升的，”夏醫生推了推眼鏡，“在你母親出了車禍後，他正常生活了幾年後突然發病，發病頻率不頻繁，查不出病因，但是這幾年，你有沒有發現他越來越頻繁，病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了？”

顧一沒吭聲，從始至終抿着唇，視線有些渙散。

“你們一直在搬家吧？”夏醫生問。

“嗯。”顧一應了聲。

“那就不是環境因素導致的，”夏醫生說，“顧一，這樣下去你爸只會越來越嚴重，你周圍或者平常，有沒有什麽會刺激到他的東西？”

顧一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

“你留意一下吧，”夏醫生說着，“我的電話你還有麽？”

“嗯。”顧一又應了聲。

“有什麽發現及時給我打電話。”夏醫生說。

*

老爸又要在療養院住下，顧一一次xing交了兩個星期的錢。

多虧了趙渝，這次他交完錢之後手裏還有剩的，不至于第二天就得涼水飽腹。

中午和下午都打工，忙起來後顧一腦子裏就沒空想那些有的沒的，等晚上下班回家已經是10點了，他洗完澡出來坐在沙發上，怔愣地望着老爸房間的方向，心底一陣煩躁。

手機摸出來，除了班級群裏偶爾有人說話以外，沒有任何新消息，顧一點開了趙渝的對話框想說點兒什麽，腦海裏又想起白天趙渝的神情，打字的手頓在屏幕上方，最後退出對話窗口，把手機往旁一丢。

客廳沒開燈，窗外有霓虹燈帶的光落進來，藍色的粉色的糊成一塊，落到顧一拖鞋邊，他往旁一倒，在沙發上努力把自己蜷縮起來。

周六不是個好日子。

下午的班兒要上到晚上，晚上空出來的這點兒時間沒辦法趕下一個場，只能回家，如果老爸不在家的話，他就只能一個人坐在這裏，晚自習也沒得上，他只能一個人待着。

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家裏只要沒人，顧一睡覺的時候就很愛做夢。

前半程的夢亂七八糟的，趙渝一會兒在黑板上寫出高考數學卷最後一道大題并且得到在場老師一致好評，一會兒又去幼兒園裏和小朋友坐一桌，顧一成了去接他放學的家長，剛好從窗戶那會兒看見趙渝大朋友舉起手，叽裏咕嚕地對着趙渝問問題。

後半程的夢就比較清晰了。

這是他不知道第多少次，獨自一人在家時夢到媽媽。

就像他自己對趙渝說過的，他對媽媽不是恨，只是不理解，完全搞不明白媽媽在想什麽，但這次和以往不同的是，媽媽沒有再坐在他身邊，小聲哼着歌或者訴說着她的痛哭。

她看起來……很老。

也不能說很老，是在顧一記憶力的那個人忽然被歲月攏到一邊，臉上生出皺紋，笑起來時法令紋也在加深。

笑起來？

顧一忽然發現，自己這次看到的媽媽很清晰。

她不再像背對着光的人那樣，五官都揉在明暗交界裏，此時她站在街口，時不時左右張望着，不一會兒一對年邁的夫婦走向她，她又笑起來，和他們一起走過街道，進入前方的高檔餐廳裏。

顧一看見她坐在那對夫婦對面，不知道在說着什麽，她笑得很開心，是顧一從小就沒見過的那種開心，眉眼都彎彎的，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麽，但顧一看着她，眼淚忽然克制不住地從眼眶裏滾落。

這是夢還是真實的？

顧一閉上眼睛，再睜開，窗外依舊一片晦暗，他擡手摸了摸臉，臉側一片濕潤。

手機被扔在茶幾上，他費力夠到後摸過來一看，這會兒才十一點整，從他洗完澡出來到沙發上躺下，過去才不過半個小時。

微信點開，對話框依舊空蕩蕩。

顧一猶豫了很久，最後點開趙渝的對話框，發了個語音通話過去，語音響了很久，直到自動挂斷也沒人接聽。

他把手機放下，起身深呼吸好幾次，最後抽紙擦乾了臉上的淚。

*

“這什麽破地方，”趙渝皺着眉擺弄着手機，“一點兒破信號都沒有。”

“操作室啊，”趙玖在前面帶路，“嚴格來說，操作室不屬于這個世界，進入之後當然沒有信號。”

說是操作室，這裏更像網吧，寬闊的空間裏密密麻麻的電腦排成好幾排，全是黑屏的，除去他倆外半個人都沒有，趙玖甚至沒有帶着他經歷什麽浮誇的穿越，只是打開了一扇破舊儲藏室的門，他們走着走着就來到了這裏。

“你确定董合是安全的麽？”趙渝問。

他原本看時間挺晚了，想問問顧一到家沒，這會兒手機就是一塊會發光的磚，他無奈之下只能把手機揣回兜裏。

待會兒出去再問吧。

“當然确定，”趙玖說，“你不是猜到我不能随便殺人了麽？”

趙渝啧了聲。

董合是安全的，但趙玖沒有放他回家，把他帶到了操作室看管起來，不管怎麽樣，在今晚十二點之前，董合的事情必須得到合理的解決。

“我再解釋一下，宿主，”趙玖說，“我說的抹掉董合的記憶，并不是指他和趙渝所有的記憶，而是他知道趙渝還活着這件事的記憶。”

趙渝看了她一眼。

“車禍以後他一直以為趙渝死了，是下半年才得知趙渝還活着的，”趙玖說，“其實我們只要抹掉這個事兒，事情就能繼續……”

“我總覺得很膈應。”趙渝說。

趙玖看了他一眼，不吭聲了。

“盡管你一直在說這個世界是真實的，我們所有人的舉動都是根據自己的想法而來的，但是我覺得很膈應，”趙渝擰着眉，“我想……先和他談談。”

加書架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