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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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一一直覺得淚腺是不受自己控制的。

從小到大，他的眼淚洇成一道晦暗漫長的河流，淌過時光的縫隙，身邊只要陪着他久一點兒的人都知道他愛哭。

小時候摔倒了要哭，長大了上班上學太累了自己會躺在床上哭，想媽媽了會哭，每次哭完擦擦眼淚日子該怎麽過就怎麽過。

因此他的眼淚和他的人生是分開的。

此時看見趙渝他卻不想哭了。

只是他想，原來趙渝那麽懂他的難處，那麽清楚從哪裏才能直接了當的幫到他，是因為趙渝是個攻略者，和媽媽一樣是個攻略者。

腦海裏霎時間閃過許多關于趙渝的畫面，加到極速的幻燈片一樣，小半年的時間在他眼前飛快掠過，有時候停在趙渝一邊低頭把身份證號發給他，叫他去訂海洋公園的門票，一邊和他說生日快樂；有時候停在趙渝擠在懶人沙發裏，抱着他，說，我對你很有好感。

“男主，”顧一聽見自己開口，“是我嗎？”


其實這個問題也不用問的。

趙玖叫趙渝快點攻略男主，趙渝每天圍着打轉的人，只有他顧一一個。

說起來，趙渝失憶醒來，一開始找到他家來的時候，釋放出的那些善意本來就很莫名其妙。

老爸提醒過他，但那時候的他覺得，趙渝對他來說是個可有可無的人，來歷作用目的對他來說都不重要，錢才是第一位。

好假。

他是得利者，不管趙渝的出發點是怎樣，他這小半年的生活的确得到了改善，債務壓力也不再似從前那麽大。

但是……

“顧一，你……”趙渝往前跨了一步，堵住顧一的去路，“你……我……”

“手機還給我，”顧一伸出手，“下午打工要遲到了。”

趙渝攥緊了顧一的手機，沒有交出去。

趙玖愣了挺長一段時間才整理好現在的情況，她還試圖辯解什麽，但“男主”這個詞已經從顧一嘴裏說出來了，她還能辯解什麽嗎？

“你先回去，”趙渝盯着顧一，話卻是在對着趙玖說，“我……和他解釋。”

“你還要解釋什麽？”顧一問。

趙玖趁着這個時間飛快檢測了下好感度，愣了下，看了看顧一和趙渝之後還是抿着唇，跑下樓，阿姨還在樓下叮囑她慢點兒，不要在樓梯上跑跳，趙渝咬咬牙，一把把顧一拽進房間裏，房門反鎖起來，鑰匙揣進了自己褲兜裏。

不能讓顧一離開。

這會兒讓顧一離開，他就真的什麽也說不清了。

趙玖走了後，貓從床底爬出來，站到地毯上左顧右盼的，不知道在看什麽。

趙渝這些天擔憂的事兒忽然成了真，恐懼驟然壓在他身上，要解釋什麽，要從哪裏開始解釋，趙渝張口好幾次都只吐出一些亂七八糟的音節，手指一直在發顫，最後他只說：“……我沒打算騙你的。”

顧一像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一樣，偏過頭看了他很久：“是嗎？”

“我……一開始，從我意識到我喜歡你之後，我就一直在想怎麽告訴你，”趙渝說，“但我不知道怎麽開口，我……”

“因為你知道我很讨厭穿越者。”顧一說。

趙渝頓了頓，一時間接不上話。

“你害怕說出來之後，我對你的好感度會降低吧？”顧一很聰明，到這種時候，他的語調還是平穩的，只是他不看趙渝了，視線飄忽不定，最後落到小貓身上，“趙玖是系統是嗎？你們倆整天閑着沒事兒，就湊一塊兒研究怎麽讓我更依賴你？”

趙渝忽然感到一陣熟悉的後怕感，胖胖死的時候，他抱着胖胖到醫院去，心底不斷湧現的就是這樣的感覺。

“……不是的，”趙渝說，“不是的，顧一，我……至少感情上，我真的沒騙你，我……的确是穿越到這個世界來，被她要求刷滿你的好感度，她的工作就是管理這個世界，你是主角，總之你感到幸福她才能結束這個工作，所以……系統會強制招來一些穿越者……”

“所以我媽媽也是這樣嗎？”顧一打斷了他，“我爸爸是你們口中的主角？”

視線重新聚焦在趙渝的臉上，他忽然想，如果趙渝此時眼底的慌亂和難過都是演出來的，那趙渝應該可以去拿個影帝或者別的什麽獎項。

“……是，”趙渝說，“原本一個世界只會有一個主角和一個攻略者，但是這個世界出錯了，所以你媽媽……走了之後，我也被傳送了過來。”

“你剛剛說的感到幸福是什麽意思？”顧一問。

“就是字面意思，”趙渝連忙說，“好感度是按照分數登記劃分的，如果對某個人的好感度達到一百的時候就是最幸福的時候。”

顧一忽然頓住了，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麽，隔了好一會兒才說：“所以好感度滿分後，系統對這個世界的監控就會結束，穿越者就自由了，是嗎？”

趙渝忙不疊點着頭。

顧一不說話了。

他緩慢地走到書桌邊坐下，扭過頭看向窗外因為風拂過而搖曳的樹影，預想中的争執或者暴怒都沒有出現，他平靜沉默得讓趙渝害怕。

隔了很久，顧一才輕輕動了下手指，笑着說：“原來是這樣。”

趙渝蹲在他面前，動也不敢動。

“你知道嗎，從我記事起，我爸和我媽就特別恩愛，小時候我媽出差我爸把我一個人扔家裏都要去找她的地步，之前帶你去的秘密基地前那些燒烤攤兒叔叔都知道他們倆感情好，”顧一垂下眼簾，聲音很輕卻又很平穩地說着，“按照這個情況來說，我爸對我媽的好感度挺高的，對吧？”

趙渝沒敢接話，他蹲下來，哆嗦着牽起顧一的手，顧一沒反抗，只是慢吞吞地說着：“但是我媽媽總說還沒滿，還不夠，原來是因為我爸雖然愛她，但是好感度沒到滿分，系統還沒有結束監控這個世界，我早就該想到的，我一直不敢去細想那些事，但是我早就該想到的。”

“……顧一……”趙渝啞着聲音喊他。

“那天我幼兒園畢業！”顧一的聲音猛地拔高了，趙渝一擡眼，眼淚從顧一眼眶裏墜下來，“我媽媽來接我！她牽着我的手說一一再過兩個月就要去讀小學了！時間真快啊馬上就要到會被老師罰抄名字的年紀了！馬上就能在課堂上體會到她給我起這個名字的妙用了！”

趙渝迅速起身，試圖把顧一摟進自己懷裏，但顧一一把把他推開，有些崩潰地吼着：“然後我們一起過了一個街口，剛好遇到我爸！就是那一瞬間，是嗎，就是那一瞬間！”

“什麽瞬間？”趙渝急忙又湊回來，“你別哭……”

“我爸看着她和我，覺得很幸福，就是那一瞬間好感度滿了，系統不再監控這個世界，她自由了，”顧一躬下身，右手狠狠壓在胸口上，每一個字都在發顫，“所以她一秒都不想多待，松開我，撞到車流裏。”

趙渝朝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們的确早就該想到的。

“我竟然，我這些年竟然一直在想，她到底是怎麽想的，我一直在想，她那天為什麽一定要自殺！”顧一用力咬了下嘴唇，“所以她很恨我和我爸吧？恨得一句話都不想多說，就那樣……”

趙渝剛想說點兒什麽，顧一卻忽然擡起頭看向他：“所以，如果我今天沒有聽到這些，你也打算在未來某一天突然離開我嗎？”

“不會！”趙渝立馬斬釘截鐵道，“我不可能離開你，顧一，我……我不知道你媽媽的具體情況，但是我，雖然我是被迫穿越過來的，但我在原本那個世界沒有任何留戀，我除了攻略者和失憶的事兒是騙你的，其他都沒騙你，你相信我。”

“你沒失憶。”顧一看着他，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掉。

“沒有，”趙渝抿抿唇，“所以我……其實基本生活的技能和嘗試，我都能掌握。”

“是真的不識字。”顧一說。

“我從小就被我爸媽扔了，是夏老大撿到我把我養大的，”趙渝迅速說着，“我原本對生活沒什麽指望，養的貓也死了，是送胖胖去醫院回來的路上出車禍，再醒來就到這個世界的。”

“你一直在騙我。”顧一看着他。

“不是的，顧一，”趙渝着急地蹲到他面前，想牽他的手，但顧一飛快把手收了回去，“之前喝多了親你那次，不是騙你的。”

顧一沒說話，沾了眼淚的睫毛顫着。

“感情上我一直都沒有騙你，我是真的……喜歡你，”趙渝緊盯着他，“我最近也在想，怎麽和你表白才好，但我總覺得我瞞着你這麽大的事兒，應該先把問題解決，再和你說喜歡，所以今早我和趙玖說了，我想告訴你這些事兒……系統那邊是明令禁止我和你坦白穿越者的事兒的，否則會把……”

他沒來得及把被水晶吊燈砸死的無數次循環說出口，顧一先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想哭還是想笑：“我沒辦法相信你。”

趙渝不說話了，他盯着顧一，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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