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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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趙渝第一次來墓園。

老頭兒死了很久，趙渝說不清是因為愧疚自己的無能還是別的什麽情緒，反正趙渝來墓園那麽多次，沒有真的進到園裏看看老頭兒的碑。

兩個人在墓園門口買了束花，循着之前老頭兒親戚告訴過趙渝的位置慢慢往上找着。

墓園很安靜，向上的石階被打掃得一根雜草都看不見，顧一跟在趙渝身後往前走着，直到停在一座被打掃得很乾淨的墓碑前。

“李榮國，”趙渝停下來，把花放到他墓碑前，忽然笑了，“原來他的名字是這樣寫的。”

顧一蹲在他身邊，擡眼看過去，黑色的墓碑中間放着一個挺和藹老頭兒的黑白照。

“我應該沒和你細說過，”趙渝坐在了墓碑前，輕聲說，“以前我被夏老大打得受不了了的時候，就會跑到老頭兒家裏去，他年輕時候救過夏老大的命，所以夏老大不敢對他怎麽樣。”

“嗯。”顧一也坐了下來。


“他沒事兒的時候就會教我認字，”趙渝說，“你現在教我很輕松吧？因為我以前就認識一部分的字，就是認不全，都是他教我的。”

顧一沒吭聲，他輕輕握了握趙渝的胳膊。

“我其實記性挺差的，小時候很多事情都不太記得了，”趙渝碰了碰花瓣，上邊兒的水珠沾到他指尖上，“但是我很……感謝他。”

趙渝沒有再說話，他盯着墓碑上的照片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麽，或許和顧一一樣，只是心底有個念想，看到之後念想散了，整個人都松了下來。

為了避免被夏老大抓到，趙渝下午帶着顧一去了條以前不常去的街道，指着這裏說我以前在這兒蹲過很久，又指着那裏說我在那邊收過幾個小學生的保護費，後來又覺得小學生哭得太慘，把錢還回去了，結果當天因為沒有錢上交給夏老大被打得三天沒能下床。

午後陽光灼人，顧一就眯縫着眼睛朝趙渝說的那個地方去看，其實兩個世界根本沒有區別，街道對于顧一來說就是陌生一些的路口，無法産生太多感觸，但随着趙渝的聲音和他随手一指，顧一好像能看見一個縮小版的趙渝站在那裏，心軟又故作兇狠的、努力地活着。

這就是趙渝生活的城市。

這就是趙渝走過的路。

顧一感覺自己仿佛文青病犯了一樣，郁結于心的東西始終不上不下地卡着，直到他們走出這條道路，熱浪裹着風打過來，一切就都結束了。

顧一忽然說不出的暢快。

從媽媽去世之後，他沒有這麽暢快過。

好像眼前一切都明朗了，前路都開闊了那樣。

“對了，”趙渝帶着他慢吞吞地走着，“你打算把你媽媽還活着的事兒告訴你爸麽？”

顧一沒有猶豫，搖搖頭：“告訴他也沒用。”

“哦，那他的腿你打算怎麽辦？”趙渝問。

“我打算先和夏醫生聊聊，”顧一看向他，“你能陪我去麽？”

“能啊！”趙渝立馬說，“那必須能！”

顧一笑笑。

今兒一天的異世界之旅就算結束了。

短暫、荒唐、談不上收獲頗豐，但顧一感覺自己放下了什麽東西，心情出奇的好。

094這會兒不知道忙什麽去了，在吊墜裏喊了半天都沒應，他倆實在沒地兒去，只能去睡午覺。

睡午覺。

穿越世界這麽玄幻的事兒都弄出來了，他倆居然要找個地方睡午覺。

趙渝有時候覺得顧一的承受能力真的挺強的。

有一種活着就行死了也行的美感。

兩個世界雖然貨幣互通，但趙渝付款的時候扣的似乎不是他的錢，賬單裏的支付方式寫了個0，大概是從系統賬戶裏直接扣走的，好在身份證能用，前臺接過顧一的身份證時眼皮都沒擡一下：“雙床房沒有了，鐘點房都是大床，可以嗎？”

“可……”趙渝話還沒說完，顧一打斷他：“我們直接訂一宿的呢？”

“也沒有了，”前臺說，“節假日房源很緊的。”

“那就大床房吧，定一宿，”顧一說，“麻煩了。”

“不客氣。”前臺把房卡給他們，“出門右手邊上電梯，五樓左邊第三間。”

“定一宿乾什麽？”倆人出了前臺，

“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聯系到094，”顧一打了個哈欠，“先睡會兒再說呗，萬一一直聯系不到，房間又到時間了不讓續，我倆去睡大街麽？節假日房源那麽緊。”

“哦，”趙渝愣了下，“我以為……”

“嗯？”顧一看向他。

“我以為你要睡到明天早上呢，”趙渝說，“這事兒鬧得。”

顧一笑了笑沒說話。

房間挺乾淨的，估計是剛收拾出來，空氣裏彌漫着一股空氣清新劑的味道，顧一開了空調趴到床上，伸直胳膊伸了個懶腰。

趙渝關門，走過去把窗簾也拉上，又走回門口看了看空調溫度：“你要洗澡麽？”

“待會兒吧，”顧一含糊不清地說，“我好困。”

“那我沖個澡啊，我一身汗。”趙渝說。

顧一沒吭聲，擺擺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趙渝沒住過酒店，研究了會兒熱水怎麽開，飛速沖完澡出來的時候顧一已經保持着臉朝下的動作睡着了，趙渝猶豫了會兒，走過去把他的腦袋往旁邊推了推，等他露出口鼻能呼吸之後才松了口氣，把枕頭往下拖拖然後側躺在枕頭上，盯着顧一的臉。

就這麽想通了啊。

困擾顧一這麽久的事兒，顧一居然就想通并且接受了。

不過想通了也好，以後不用聽到媽媽就哭鼻子了。

“看什麽？”顧一閉着眼睛忽然開口。

趙渝被他說得一愣，剛沖完澡而降低的體溫瞬間升高，高溫全部爬到臉上，燙得他坐了起來：“哎，你沒睡着啊。”

顧一翻了個身，仰躺着，“你睡着的時候我把你的腦袋翻個面兒你也會醒的。”

“……你說得跟我把你腦袋擰下來了一樣。”趙渝站起來坐到沙發上，有些尴尬地摸手機，手卻先碰到094給他的小布袋。

這會兒掏出來一捏，裏邊兒似乎不止一瓶藥水。

布袋是松緊繩系着的，手指一勾就能勾開，趙渝伸手在裏邊兒掏了掏，摸出好幾瓶小白瓶，他随手拿起一個瓶子看了看，還挺莫名其妙，上邊兒一個漢字都沒有，全是拼音。

趙渝盯着瓶子拼了好半天都沒辦法拼出一個字，隔了會兒後他放下了瓶子。

哦。

是英文。

從他拿起瓶子的時候顧一撐着腦袋盯着他就笑了，但一直笑得平靜且無聲，這會兒他放下瓶子，尴尬又不失禮貌地摸了摸布袋的時候，顧一很乾脆地笑出了聲。

“笑個屁啊，”趙渝啧了聲，“你來認認寫的什麽。”

“哎，你拿過來吧，”顧一笑得眼睛都眯縫了，“我懶得動了。”

“哦。”趙渝拿起剛死活沒拼出字兒的那瓶走過去。

顧一接過來後簡單看了兩眼：“昏睡噴霧？”

“有使用說明麽？怎麽用的？”趙渝有些好奇地趴在他身邊。

顧一也翻了個身，趴下來：“成人噴三下，10秒後生效，嚴禁對未成年使用……094去哪搞的這種一看就違法的東西啊？”

“不知道，她之前說是她去別的世界薅的，”趙渝回憶了一下094的說法，“妙妙小工具。”

“揣好吧，”顧一說，“待會兒還給她，別被別人看到，再給你關警局裏去。”

“這幾瓶是什麽啊？”趙渝又拿了幾個小白瓶子過來，“這上面的字和之前的不一樣。”

“我看看，”顧一翻身坐起來，“幻覺噴霧……噴了後會産生幻覺，這是毒/品了吧？”

“我靠，”趙渝一愣，“我今兒就這麽揣着毒/品到處走？”

“這個是……呃？”顧一愣了下，“你趕緊還給094吧，別的世界的主角是黑幫還是強盜啊，用這些東西。”

“這是什麽啊？”趙渝還挺好奇地，腦袋湊過來，頭發掃過顧一的臉，“嗯？呃是什麽？”

“……催/情/藥。”顧一腦袋往後揚了揚。

“我靠。”趙渝愣了愣。

還沒等顧一把所有的小瓶噴霧都翻譯完，吊墜終于震動了起來，094的聲音再次響起：“怎麽啦？你倆弄完了？”

“對，”顧一說，“我們什麽時候能回去？”

“兩分鐘，你們附近有門麽？”094問。

“有，”趙渝說，“我倆在酒店呢。”

“啊？怎麽還去酒店了，”094那邊傳來一陣鍵盤聲，“和來的時候一樣，我說好了之後你倆開門走過來就行。”

趙渝站起來，回頭伸出手，顧一看了他兩眼，擡手把手搭上去，讓他把自己拉了起來。

“顧一，”趙渝說，“已經沒有遺憾或者糾結的事兒了吧？”

顧一扭頭看他，隔了會兒笑起來，點點頭。

“那跨過這扇門以後，就好好兒活着吧，”趙渝也笑起來，“也考慮考慮接受我的事兒吧？”

顧一牽着趙渝往前走去，他打開門，想了想又笑着開口——

聲音沒有傳進趙渝耳朵裏。

他們一起邁步走出去，酒店走廊卻沒有任何變化。

趙渝扭頭，身邊已經沒有了顧一的影子。

他卻還留在酒店走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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