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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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療養院比平時要更靜一些。

醫生到了午休時間，門診不接待，住院樓的大家睡覺的睡覺，玩兒手機的玩兒手機，顧一和趙渝從樓下走上來甚至能聽見自己腳步聲在回蕩。

老爸這次住的病房依舊只有他一個人，顧一敲了下門，推開的時候，老爸正拿着手機打字，似乎還在寫東西。

“歇會兒吧，”顧一說，“大中午的。”

“哎，你倆沒回去啊？”老爸把手機放下。

“沒，和夏醫生聊完之後去吃了個飯，你吃了麽？”顧一坐到床邊，拉過另一邊的凳子放到旁邊，示意趙渝也坐。

“叔叔好。”趙渝沖顧一爸爸點了點頭。

“你好啊，”顧一爸爸笑着，又看向顧一，“吃過了，護工統一分餐的。”


“哦，”顧一說，“雖然你之前說了，我和夏醫生聊成什麽樣兒不用告訴你。”

老爸看着他，眼神裏沒有任何情緒。

“但是我還是想問問，”顧一沒有任何卡殼，仿佛在剛剛那一頓午飯裏已經想好了所有說辭，“你是真的覺得對不起我麽？”

“哎！”趙渝沒忍住喊了聲。

哪有這麽問的！

不應該循序漸進一下麽！

不應該鋪墊一下麽！

這樣問了是要別人怎麽回答！

“嗯？”顧一看向趙渝。

“你先出去吧。”顧一爸爸對趙渝說。

趙渝看了眼顧一，顧一點頭之後他才說了句好，起身時他悄悄用膝蓋撞了撞顧一的腿，也不知道顧一領悟到他的意思沒有，反正顧一看過來的時候表情很平靜。

等趙渝退出去，關上病房門之後，老爸才嘆了口氣：“你男朋友很沉不住氣啊。”

“你看出來了。”顧一轉頭看向老爸。

“他都穿你衣服了，”老爸說，“而且你倆那眼神，一對視都拉絲了，誰看不出來啊？”

顧一沉默了會兒，被老爸戳破在談戀愛的事兒讓他感覺莫名羞恥，停頓了挺久才忽然回過神：“別打岔，是我在問你。”

“我先問問你呗，”老爸樂了，“幫我把床搖起來。”

顧一嘆了口氣，起身到床尾去把床搖起來，又幫老爸在腰後墊了個枕頭，讓他坐直後坐到了床邊的凳子上。

“你從小到大別說談戀愛了，連個好朋友都沒有，”老爸拍拍他的胳膊，笑着說，“還不讓我問問啊？”

“我和劉珂他們關系挺好的。”顧一試圖給自己的人際關系辯解。

“但也就在學校聯系，”老爸說，“平時也沒見你和他們在一塊兒出門。”

“他們出門都是玩兒，”顧一下意識地說，“我要打工，沒空。”

老爸不說話了，只盯着顧一看，顧一也忽然回過神：“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看，”老爸說，“我不可能不自責。”

顧一從小就比別的孩子要聰明。

這份聰明不光是在讀書寫字上，在他媽媽還“在世”的時候，顧一就比尋常孩子要更敏感，更能理解大人口中的疲累是怎麽一回事，後來這份早慧随着家裏的變故變成了別人口中的懂事，顧一依舊聰明，一天到晚沒什麽機會看書學習，寫作業都要在課間或者打工回來後短暫的休息時間來完成，盡管這樣，他的成績依舊名列前茅。

有時候，顧一的爸爸會想，如果顧一出生在一個普通家庭，甚至不用很富有，只要是一個普通的、雙親健在，不用他去扛着什麽承擔什麽，讓他能在這個年紀有他應該有的嚣張活潑，天不怕地不怕的渾勁兒，顧一肯定會比現在過得還要好。

是我耽誤了他。

顧一爸爸想。

他一邊知道自己就算跑得再快也無法拉住顧一媽媽，一邊又忍不住在雙腿失去知覺後，迫切地，急躁地想要做些什麽來彌補顧一。

惡性循環。

他自苦而短暫的前半生，就在這樣的循環中反複度着。

“對不起啊，顧一。”老爸還是很輕地拍着顧一的胳膊，“這話之前就和你說過了，但……”

“你沒有對不起我，也沒有對不起任何人，”顧一打斷他，“我不想聽這個。”

太陽升到正空，走廊的空調就仿佛失去了作用，趙渝不知道自己在走廊呆了多久，總之他覺得悶熱，好像空氣都堵死在這裏沒有絲毫流通那樣。

聊得怎麽樣了？

這事兒到底能不能解決？

顧叔叔的心結到底能不能解開，顧一到底能不能過上輕松一點兒的生活？

至少顧叔叔好起來，顧一心裏會輕松不少。

趙渝蹲在門口，頭一次那麽痛恨一家醫院隔音太好，屋裏兩個人在聊什麽他完全聽不見。

不知道過了多久，病房門開了，顧一從裏邊兒走出來，眼眶有些發紅，看見他蹲在門口先是愣了下：“哎，你蹲這兒乾什麽？往旁走兩步不就能坐麽？”

“我怕你出來第一時間看不到我，”趙渝連忙起身，“哎我操！”

身體還沒站直，酸脹感先從腿肚子漫上來，他一把扶住牆，龇牙咧嘴地問：“怎麽樣？”

“先坐着吧你，”顧一好氣又好笑地攙着他坐到椅子上，“走廊就那麽大點兒地兒我還能看不見你啊？”

“你懂我什麽意思就行。”趙渝坐下後對着自己的腿一頓狂錘。

顧一就靠在一邊，等他把自己的腿捶打至Q彈勁道之後才開口：“我打算搬出去住。”

“啊？”趙渝扭頭瞪着他，“我靠，你和你爸聊了什麽啊，聊出個這麽勁爆的結果？”

“其實沒聊什麽，”顧一說，“我知道他覺得對不起我，他也知道我沒怪過他，但是兩個人在同一個屋檐下的時候是忍不住多想的，他每天就眼睜睜看着我早出晚歸，暑假那段時間我有多累他也看得清清楚楚，太直觀了，他想不自責都不行。”

“那你打算……躲着？”趙渝還是瞪着他，眼睛都瞪圓了，“那他要是半夜忽然又失去知覺了怎麽辦？”

“那就給我打電話，”顧一坐到他身邊，在他腿上拍了拍，“我和他約好了，不準瞞着我。”

趙渝沒想到他們讨論出來的是這麽個結果，挪開視線後盯着地板半天沒出聲。

顧一也沒吭聲，趙渝看見他拍着自己腿的手有些發抖，忍不住伸手抓住顧一的手。

“其實我焦慮的點也有很大一部分來自于他吧，”顧一低聲說，“他有事也不告訴我，瞞着我，生怕給我增加一點兒負擔，但事兒是瞞不住的。”

“所以你們說開了，”趙渝捏捏他的手指，“是吧？”

“嗯，”顧一點頭，“說好了，只要腿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就立馬給我打電話。”

“相信他吧。”趙渝說。

顧一咬咬牙，深吸了口氣，隔了會兒才繼續說：“其實我以前就發現了，他的腿每次失去知覺後，在療養院住上一段時間就會好，不是因為療養院給他用了什麽藥或者什麽治療方案，就是因為看不見我。”

趙渝捏着他手指的手一頓，埋着頭沒吭聲。

“看不見我，哪怕能想象我有多累，自責來得都沒有那麽直觀，”顧一說，“所以他在療養院待一陣兒就能好，回家後待不了多久又會複發。”

“這樣。”趙渝不知道說什麽了。

“不過我搬出去他到底能不能好轉一點兒也說不準，只能先試試，”顧一把手抽出來，在趙渝腿上重重拍了一下，“我們搬回秘密基地吧。”

“我也搬啊？”趙渝問。

“不然呢？”顧一扭頭，有些震驚地盯着他，“你和我爸同居啊？”

“不，我是在想，”趙渝咬咬牙，“要不我先住你家裏？”

顧一盯着他，沒吭聲。

“我就是這麽一想啊，”趙渝說，“要是你實在擔心你爸有事兒不報，我可以住在你家裏幫忙照顧他，反正我也沒事兒乾……”

“就你那一天三四五六次的勁兒，你能受得了和我分開住麽？”顧一問。

“我……”趙渝被他這句話噎了半天，“哎我操我真服了，我他媽和你說正事兒呢！”

顧一樂了，又在趙渝腿上拍了下，站起來：“你和我爸住也太詭異了，我想象不出那個畫面。”

趙渝瞪着他，沒吭聲。

“而且我和我爸都約定好了，說開了，”顧一說，“他是個成年人，不用那麽去盯着他。”

“那你之前還那樣。”趙渝啧了聲。

“所以我倆都需要脫敏啊，”顧一伸了個懶腰，“搬出去就是脫敏第一步。”

“行，”趙渝說，“什麽時候搬？”

“今晚或者明晚吧，趁着國慶直接搬過去得了，”顧一打了個哈欠，開始和趙渝一塊兒往外走，“而且他都知道你是我男朋友了，你還和他住，真的很詭異啊，我操，我替人尴尬的毛病都要犯了。”

趙渝的腳步頓住，見了鬼似的看向顧一：“你爸都知道了？”

“嗯，”顧一說，“怎麽了？”

“……我操啊，”趙渝撓撓腦袋，“沖擊好強我有點兒那個了。”

“哪個啊？”顧一笑了，“想不出形容詞了麽丈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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