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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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窪平靜的水灘在地上,似一面亮晃晃的鏡子,映照出光影錯落的人群。
忽然,一個人影砸落下來,鏡子碎了,各種聲音湧了進來。
人影綽綽,圍堵着這塊水窪,具體來說其實是水窪裏的人,“死瘸子!惡不惡心!”
“你還用這種眼神看我,再看我把你眼珠子扣出來……”
“那不就成又瘸又瞎了嗎?到時候該叫你死瘸子好,還是死瞎子呢?”
……
方淙伸手護住頭頂,拳打腳踢密如雨下,蟬鳴匆急,似在伴奏,吵得人睜不開眼睛。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既有太陽暴曬雨後水泥地的太陽雨味道,又摻混着汗味,隐約中還有一股鮮血的味道。
又一腳下來,方淙徹底倒在水窪中,乾淨板正的白色襯衫現在已經慘不忍睹,皺巴巴還髒兮兮,好幾個鞋印複刻在上面。
不遠處的書包也受盡踐踏,裏面的課本盡數散落,污水浸染其中。
方淙垂眼掃過那身白襯衫,污水正沿着衣角滴落。他眸光極淡,像結了一層薄冰的湖面,
那幾個蝦兵蟹将越打越興奮,方淙咬緊牙關,冷眼看着他們,這些施暴者。
他痛得倒吸一口涼氣,就在忍不了的時候。
頭頂一道聲音傳過來,懶洋洋的又帶着一絲不耐煩,“可以了,再打下去殘廢了。”
這些小跟班聞言停下,随着人牆散開,世界忽然安靜下來,蟬也停了下來,方淙先聞到的是一股淡淡的椰香。
眼簾之中,一雙運動鞋緩緩靠近,白色的,三條杠,最終停在他旁邊,距離他眼睛不遠的地方,椰香更濃了一點。
“擡頭!”
聲線慵懶帶着絲笑意,那人邊說邊把運動鞋伸到方淙下巴處,鞋尖一挑。
方淙本能地擡頭,額頭的鮮血滑落,撞入了一雙雙眸帶笑的眼睛,但那人的笑很浮于表面。
周炫居高臨下,視線掠過那截細長的劉海,底下是雙深不見底的眼。視線一觸,周炫心口莫名空了一拍,像是踩空了臺階。
随之視線掠過他青紫高起的額角,還有那身沒有一處乾淨的白襯衫,皺了皺眉,“知道自己為什麽挨打嗎?”
方淙只靜靜地盯着他,視線冰冷。
周炫被盯得心裏有些犯怵,他眨了一下眼睫,忽然想到了什麽,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下一秒一腳踢了下去,“我靠,你個死瘸子,還敢用這種眼神看我,看來傳言說的是真的!”
方淙忍着劇痛,擡眼看到周炫那暴跳如雷的模樣,沒忍住冷哼一聲。
周炫火不打一處來:“笑什麽,你個死同性戀!你以後再敢偷看我,YY我,你還是今天的下場。”
方淙沒吭聲,他看了一下右手邊的書,伸手想撿起來,可書本還沒有觸碰到課本的扉頁。
一個飛腳掃過來,課本直接騰飛。
“怎麽?腿瘸了,只能讀死書了?讓你喜歡我們老大,活該被打!”一個紅毛走了上來,拽得跟個二百五一樣,用鼻孔看人。
方淙:“狗仗人勢。”平靜的話語從齒縫崩出來。
紅毛:“什麽!我看你今天想死!”
紅毛又想對方淙拳打腳踢。
“行啦。”
周炫話音剛落,紅毛馬上住手。
周炫垂眼看着萬淙,沉默了一會兒,他蹲下來,看着他的眼睛,醞釀了一下才說:“想不想走?”
方淙沒回應他。
周炫:“現在都放學了,你應該想回家溫習功課吧,而且你也不想讓你家人擔心吧?你看你腿又瘸,可別走到太陽下山都沒回到家。”
方淙依舊保持沉默。
周炫眼角的笑意淡了下去,“我給你個機會,你願意給我道歉,我就讓你走。”
方淙這次看了他一眼,眼神裏帶着無聲的冷意。
一旁的紅毛忍不住了:“裝什麽清高,不過是個死gay,讓你道個歉就傷你自尊心了?自尊心再強也不過是個死瘸子!”
周炫笑意褪去,“最後再問你一遍,你道不道歉?”
方淙眼神裏沒有恨,只有一種近乎憐憫的漠然。周炫被這眼神燙到,猛地掐住他的脖子,像是要捏碎一件不屬于自己世界的東西。這是他第一次給人臺階下,別人不下就算了還把梯子臺階踢了。
因為呼吸抑制,方淙很快面色青紫,痛苦地皺着臉。
周炫觀賞了一下他的神情,心情好了一點,用力一甩,把手抽回來,“不道歉也行,那你保證以後不喜歡我了。”
方淙像是深思了一下似的,“為什麽?”
周炫:“因為我覺得你很惡心,我不想再從別人口中聽到你喜歡我這種話。”
方淙:“哦。”
周炫以為他願意下臺階了,勉為其難道:“死瘸子,說吧。”
紅毛幫腔:“那不是,我們老大時間可是很寶貴的,二街那邊的撲地頭蛇請我們老大吃飯,我們老大都沒有時間鳥他呢。”
方淙喉骨在他掌下艱難滑動,竟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像冰碴子,刮得周炫耳膜生疼:“你是怕謠言……還是怕你自己?”
周炫眼珠子轉了半圈才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方淙定定地看着他,他倒別開眼神,然後站起來,随後大踏步地走了。
紅毛看着周炫遠去的背影,又看了一下方淙:“老大,我們就這麽走了嗎?”
周炫頭也不回,紅毛馬上跟上,走之前還吐了一句話,“死瘸子,算你走運。老大,等等我!”
那群人消失在視野中,太陽往西方落,室外溫度仍高大三十五度,蟬鳴不耐,聒噪至極。
方淙手掌撐地,借力站起來,穩住後才發覺左腿傳來斷斷續續的陣痛,他知道那是他的舊傷在發惡。
他歇了一會兒,一瘸一拐地往角落的書包走去,拾起課本後又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他家住在城西的一個破舊小區,高溫發酵,樓下的垃圾堆散發出惡臭氣味,熏得人兩眼發黑。
方淙倒習慣了,走進鏽跡斑駁的鐵門,沿着斑駁的樓梯,拖着腳步往上走。
進門,空氣中彌漫着飯菜香,廚房裏面有鍋鏟碰撞的聲音,隔着半掩的門簾,裏面是奶奶忙碌的身影。
方淙剛轉身想回房間換衣服,“淙淙,你回來了?”
萬淙頓住腳步,沒敢往廚房那邊看,只是如常地答道:“嗯,我回來了。”
他快速把髒衣服換了,又從床頭櫃裏面翻出消炎藥,對鏡清理傷口,他看着鏡子裏面的自己,嘴唇抿成一條直線,臉上傷口挺多的,最嚴重的還是額角那塊地方。
觀察着自己的傷口,方淙想起周炫揍他時不留情面的樣子,跟自己記憶中的根本不是一個人。
“淙淙,出來吃飯啦!”
方淙聞身回過神來,随後拿創可貼貼住猙獰的傷口,出門了。
奶奶端菜,方淙盛飯。碗遞過去時,奶奶的手顫巍巍接住,目光卻黏在他額角的傷上。
“沒事。”方淙把臉側開,筷子撥弄着碗裏的米粒,動作平穩,像在掩飾什麽精密儀器出了故障。
奶奶更急,“沒事?你自己看看臉上的傷。是不是在新學校,又有人欺負你了?”
方淙:“自己不小心摔的。”
奶奶頓了一下,聲音有些哽咽:“你就是不願意告訴奶奶實話,總是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吞,這樣子奶奶怎麽能放心你,怎麽能安心走呢。”
方淙聞言啪嗒放下筷子,急聲道:“奶奶!你不要說喪氣話,醫生說堅持透析還是有希望的。”
奶奶:“天天去醫院透析,有這個錢還不如留着給你上大學,奶奶老了不中用了,錢還是留給你比較好。再說,我們家也沒有那個錢了,你知道的,你爸媽走得早……”老人家越說越潸然淚下。
“錢的事,我會解決。”方淙打斷她,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仿佛那不是天文數字的治療費,而是一道他遲早要解開的數學題。
奶奶緩了一下,“好。不過你先告訴奶奶,你這傷哪裏來的?”
方淙筷子頓了一下,正色道:“遇到幾個打劫的,沒搜到錢就打了我一頓。”
奶奶一臉擔憂:“疼不疼?讓奶奶看看。”
方淙:“皮外傷,不礙事。”
洗漱完之後,方淙用紙巾擦乾淨自己的課本,随後把作業寫完了,又把課本整齊歸納進書包裏面,随後拿着一支筆,翻開了日記本。
他只簡單寫了日期,随後斂眉沉思,十分鐘後,尖銳的筆觸劃過紙面,一行字誕于筆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沒想到,你變成這樣了。
晚上,周炫打完游戲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腦海裏面不斷閃現萬淙的話,一遍又一遍。
“瑪德,那個死瘸子這話是什麽意思?”
“不對,他怎麽敢這麽對我講話!”
“他這種人就是欠揍,誰讓他喜歡我!”
“瘸腿就算了,還是個死同性戀,知不知道全班人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看着挺正常一個人,沒想到這麽晦氣,居然來沾惹我!”
方淙其實已經轉來一個月了,周炫只知道他是個瘸腿的,本來打算井水不犯河水的。
有一次有個女生給方淙遞情書,方淙拒絕了,後面不知道是誰傳出來方淙不喜歡女生,是gay。
後面又有人說他上課睡覺,方淙上課居然偷看他。
各種類推得出結論,他,周炫被個死瘸子盯上了。
“炫哥,死瘸子本來走路就惡心,他這種人竟然敢喜歡你,你說他是不是瘋了。”
“同性戀啊,以為只有手機上有,沒想到生活中也有一個,炫哥,你皮囊這麽好,小心人家半夜yy你哦。哈哈哈。”
“是我我就把他打一頓,不然他還以為你對他有意思呢,以為你默許他呢。”……
太惡心了,受不了的周炫這才把死瘸子揍了一頓。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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