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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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曉麗跟姐夫就這麽走了，剩下一個孤苦伶仃的孩子，造孽啊！”

小小的方淙躲在門板後面，歪着腦瓜子，透過那條縫隙去看裏面的人。

奶奶跟小姨正在裏面聊天，小姨讓方淙跟表弟表妹一起玩，可方淙覺得不好玩。

吃過飯回家，臨走前，小姨拎着一大袋衣服塞到奶奶手裏，“帶回去給淙兒穿。”

奶奶把衣服往回推，小姨打量了一下她身側的方淙，“這些都是他們那幾個不穿的，我丢了也是浪費。”

“那謝謝你了，方淙，快點謝謝小姨。”

方淙拉着奶奶的手，開口有點怯生生的，“謝謝小姨。”

小姨笑了笑，摸着他的頭，“回去吧，可憐的娃兒。”


隔了段時間，小姨搬新家了，讓奶奶帶着方淙過來一起吃飯。

飯桌上，小姨給方淙夾了只蝦，表哥突然扯開嗓子大喊，“媽媽，我也要。”

小姨只好給他也夾了一只。

酒足飯飽，大人們聚在沙發前嗑着瓜子，聊天。

方淙坐在樓梯口，木木地發呆，突然樓上有人喊，“方淙。”

方淙扭頭，看到表哥拿着游戲機朝他揮手，“一起來玩啊！”

方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轉身上樓去，他們在打游戲，方淙坐在旁邊看，眼睛閃閃發光。

“我厲不厲害？”

方淙點了點頭，表哥比他大兩歲，兩個人身高差不多。

“想不想玩？”

“嗯。”

“那我們先玩個游戲，你贏了我就給你玩。”

方淙眼睛裏是清澈的懵懂，“好。”

“咦，怎麽感覺你穿的是我的衣服。”表哥突然湊近看。

除了表哥，一起玩的還有舅舅的兒子，還有一個小表妹。

面對三個人的目光，方淙往後閃撤了一下身子。

表哥伸手抓了一下衣服，撚了一下布料，“是我的，你偷我衣服。”

方淙:“是小姨給的。”

他們玩的是捉迷藏，方淙負責找人，另外三個躲起來。玩游戲的地方不局限在房子裏面。

數到六十後，方淙開始在樓裏找，找了一圈後沒發現。

他拉開窗簾，簾子後面空空如也，正欲折返，餘光瞥見樓下某個樓間空隙的地方，有個人影，被太陽照出來的，斜斜的，小小的。

方淙看出來是誰，他下樓，果不其然，抓到了小表妹。

可是小表妹發現游戲輸了之後，一張小臉馬上崩起來，方淙還來不及做出反應，下一秒她就嚎啕大哭起來。

她一哭，表哥和表弟也出來了，表哥一邊安慰表妹，一邊質問方淙，“你乾了什麽？”

方淙:“我把她找到了，她就哭了。”

表哥氣憤，“我妹妹玩游戲不能輸，你不知道嗎？你就不能裝作看不見她嗎？”

方淙:“為什麽？”

表哥把妹妹護在身後:“你別管，我們重新再玩一局。”

“可是我已經贏了。”

表哥幾番言語輸出，可是方淙十分執拗。

表哥突然一把揪住方淙的衣服，“不玩是吧？那這個衣服是我的，你給我脫下來！”

表妹也說:“對，這是我哥的衣服，你還給我哥！”

最後是他們幾個人把方淙的厚棉襖脫了，然後丢在地上狠狠地踩踏，就像對待什麽萬分嫌惡的東西一樣。

方淙站在一旁，冷風吹過來，他伸手摩擦着自己的手臂，企圖帶來一點溫暖，可已經擋不住了，薄薄的長袖底下，脆弱的肌膚早已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所以方淙不喜歡穿別人不要的東西。

周炫和紅毛把運動器材原封不動搬回器材室。

下午三點多，正是一天之中太陽最毒辣的時候，校園的空氣像被灌入了熔漿，熱死人。

兩個人去了一趟小賣鋪，紅毛咬着冰棍，跟周炫往教室方向走。

忽然，紅毛定聲一喊，“我曹，那不是死瘸子嗎？”

周炫順着他指的方向去看，看到方淙和傅微微剛從圖書館大門出來，手裏正抱着書，有說有笑的。

紅毛把嘴裏的冰塊嚼得嘎吱響，“媽蛋，我說怎麽不見人影，原來忙着去談戀愛了。還要我搬那些球。”

“累不死你。”

紅毛露出苦哈哈的表情，“可是我真的要累死了，老大，你也不心疼心疼人家。”

周炫翻了個白眼，“滾。”

紅毛:“老大，你美瞳滑片啊？”

“閉嘴！”

——

周炫正開心地跟朋友聊天，那時候紅毛還是個乖乖的孩子，“那邊的山好高啊！”

周炫笑了笑:“你沒見過嗎？好土啊。”

砰——

突然本來安全行駛的車突然發出一陣轟鳴聲，随着一陣天旋地轉，身體和靈魂被抽空，往下墜落，尖叫聲和恐慌聲擊打着他的最後一絲意識。

“……我草……救命……”

掀開被子，周炫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他額頭滲着細密的汗珠，眼神裏滿是迷茫和恐懼，他感覺腦袋混雜了很多信息，可是他又想不起來，腦袋昏昏沉沉的。

“怎麽了？”

吃早飯的時候，阿麗看他心不在焉，神游天外的樣子。

周炫:“我做了一個夢。”

周炫:“很真實的一個夢，很可怕。”現在講起來，他的手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頗有一種劫後重生的那種汗毛直立的恐懼感。

“都是夢而已，夢跟現實是反過來的，不用想那麽多咯。”

周炫這個人挺神經大條的，他注意力有限，去了學校，精力被另一個環境占據，于是又将這個夢忘掉了。

傅微微站在講臺上吆喝了兩句，然後放到第一桌，“這個表傳下去，老班讓填的，大家都要填啊！”

方淙寫完遞給傅微微，傅微微寫完又傳給周炫，周炫找到自己的名字，随便填完，又啪嗒一下睡過去了。

紅毛邊填邊亂掃其他同學的原住家庭住址信息，突然他筆頭一頓，“我去！”

他十分激動地去搖周炫的手，“老大。”

周炫把他的手甩回去，不爽道:“乾嘛？”

“我們跟死瘸子老家一個地兒哎。”

周炫這才把頭擡起來，睡眼朦胧，沒聽清似的，“什麽？”

紅毛指了指紙張上面的字——層西縣。

周炫拿過紙張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前面的方淙，卻發現對方不知所蹤，可能又被老師叫去辦公室了。

“這麽巧嗎？”

紅毛:“湊巧嘛，不過層西縣那麽大，不認識也正常。”

“也是。”周炫看了一眼又把紙往後遞去。

——

“你們班方淙從樓梯摔下去了！”

教室門口來了一個學生，高高瘦瘦的，面色驚恐地朝裏面喊，不知道是哪個班的學生，也不知道他想找誰去幫忙。

紅毛随口吐槽一句，眨眼間，他老大已經不見了，人影飛快從後門閃過。

樓梯口四周圍滿了人，像一堵肉牆，周炫邊劃船一樣扒拉開，從人群裏面擠進去，“讓一下，讓一下！”

大家的視線集中在一個地方。

方淙整個人平躺在地板上，臉色白得像張紙，緊抿的嘴角和皺起的眉毛可以看得出來他很痛苦。

周炫走近才發現他整個人在發抖，特別是左腿腿部，方淙用手摁壓着大腿。

周炫蹲下，跟他四目相對，他蠕動嘴唇，“你還好嗎？”

方淙不出聲，只是咬緊牙關。

他在忍耐。

周炫伸出手，然後把方淙攔腰抱起，随後疾步往校醫室飛奔而去。

方淙這時候已經沒有精力多去做什麽，任由着周炫搬動他。

校醫看着躺在床上的方淙，簡單檢查了一下傷口，“疼不疼？”

方淙不吭聲，校醫又說:“不要忍着。”

“嗯——啊——”

校醫看他面色已經鐵青了，“很疼嗎？我先給你打一針鎮痛劑。”

打了一針，方淙昏睡過去了，校醫給他檢查傷口。

“同學，把他褲子脫了。”

坐在一旁充當雕像的周炫啞然片刻，“我？”

“對，搭把手，他是你朋友吧？我看得出來你很擔心。”

周炫呵呵笑了笑，然後走上去，他看了一眼床上那人恬靜的睡顏，細長的睫毛倒映下來，臉上的五官各有千秋，就連抿緊的唇線也很漂亮。

周炫伸手把他的鞋子脫了，方淙穿的還是那雙發白爛舊的鞋子，裏面是一雙黑色起球的襪子。

周炫輕輕把鞋子擺好，然後手往前探去，他看準褲子口的紐扣，屈起兩根手指往下，扣子很松，周炫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它解開了，接着是拉拉鏈。

拉鏈頭小小的一個，金色的，可是因為多次洗滌，已經褪去原色，有些發青泛黑。

明明很簡單的一件事，可周炫的手指在靠近拉鏈頭的時候有些發抖。

“快點。”

這麽一催，周炫有些緊張，沒抓準拉鏈頭，只能再來一次了。

随着拉鏈拉開，看到黑色底褲下凸起的一塊，周炫輕輕啧了一聲，然後三下五除二把他褲子扒了。

“好了。”

褲子褪去，入目的是兩條細長白皙的腿。

周炫皺着眉，方淙的左腿大腿處有一個很明顯的疤痕，橫切狀，幾乎橫亘整條腿面，此時疤痕旁邊已經紫黑一片。兩側腿都有青紫交加的傷痕，兩條大腿幾乎沒有一處能看的。

“這孩子怎麽了？哎呦，搞成這樣。”

“他是怎麽摔下去的？”

周炫:“這個我不知道。”

“改天要讓領導查一下監控，摔成這樣，還有他是不是被欺負了，身上好多新添的傷口。”校醫邊檢查邊說。

周炫有些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他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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