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17 ?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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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 17 章

◎晉江獨家發布◎

冷宮在皇宮的西北角, 與禦花園隔着兩道宮牆,卻像兩個世界。

越佳茵從來沒有去過冷宮,也不知道路怎麽走。

她向翠屏打聽, 翠屏的臉白得像紙,說那是宮裏的忌諱, 去不得。

她又向福安打聽, 福安支支吾吾, 說陛下知道了會怪罪。

最後她是靠自己找到的。

沿着永寧宮後面的窄巷一直往北走,經過三扇緊閉的角門, 再穿過一片荒廢的花園,就能看見一堵灰白色的高牆。

牆上爬滿了枯藤,牆頭長着雜草, 兩扇黑漆木門斑駁脫落,門上的銅環生滿了綠鏽。

這就是冷宮。


越佳茵站在門前, 猶豫了很久。秋風吹過, 枯葉在地上打着旋,發出沙沙的聲響。

門縫裏透出一股潮濕的黴味, 像是什麽東西在角落裏腐爛了很久。

她深吸一口氣, 伸手推門。

門沒有鎖。吱呀一聲,兩扇門向兩邊裂開一條縫,剛好容一人側身通過。她閃身進去, 眼前的景象讓她倒吸一口涼氣。

院子裏長滿了齊膝高的雜草,青石板路被野草吞沒,只露出斷斷續續的一截。

正屋的門窗歪歪斜斜, 窗紙破了好幾個洞, 風從洞裏灌進去, 發出嗚嗚的聲響, 像有人在哭。

院子的角落裏堆着一些破舊的木桶和碎瓦片,一只野貓蹲在牆頭,綠幽幽的眼睛盯着她,然後嗖地竄走了。

越佳茵攥緊了手中的食盒,踩着雜草往前走。她的鞋底被露水浸濕,裙角沾上了泥土和草籽。

她顧不上了,她只想快點找到江婉柔,說完話,然後離開這個鬼地方。

正屋的門虛掩着。她推開門,裏面比院子裏更暗。

屋子不大,只有一張木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碗,碗裏還剩半碗發黑的粥。地上散落着幾件舊衣裳,牆角結着蛛網。

江婉柔坐在床上,靠着牆,閉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她比上次見面時更瘦了。臉頰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皮膚白得像透明的紙,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

她的頭發散亂地披在肩上,有幾縷已經變成了灰白色。

她才十九歲,卻像老了二十歲。

越佳茵站在門口,看着這個曾經高高在上、光鮮亮麗的江貴人,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貴人。”她輕輕叫了一聲。

江婉柔的眼睛緩緩睜開。她的目光有些渙散,像是剛從很深的夢裏醒來。

看見越佳茵,她愣了片刻,然後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你來了。”她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木板,“我以為你不會來。”

“我說過要來。”越佳茵走進去,把食盒放在桌上,“我給你帶了一些吃的和衣裳。”

江婉柔看了一眼食盒,沒有動。

“你不該來的。”她說,“這裏不是你能來的地方。被人看見,你也會被當成我的同黨。”

“我不怕。”越佳茵在床沿上坐下,看着江婉柔,“我問過陛下了。他說不會追究我。”

“他當然不會追究你。”江婉柔苦笑一聲,“他現在眼裏只有你。”

越佳茵沒有說話。她打開食盒,端出一碗熱粥、一碟小菜和兩塊桂花糕。

食物的香氣在昏暗的屋子裏彌漫開來,和黴味混在一起,說不出的怪異。

“你先吃點東西。”她把碗遞到江婉柔面前。

江婉柔接過碗,低頭看着那碗粥,卻沒有喝。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着,像在撫摸一件很久沒見過的珍寶。

“越佳茵,”她忽然擡起頭,“你知道我在這裏待了多久了嗎?”

越佳茵搖頭。

“五天。”江婉柔說,“五天,我沒有見過任何人。送飯的太監把食盒放在門口就走,一句話都不說。沒有人跟我說話,沒有人來看我,連老鼠都不願意在這裏待。”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我每天坐在這裏,從早到晚,從天亮到天黑,什麽事都不能做,只能想。想上一世的事,想這一世的事,想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你想明白了嗎?”越佳茵問。

江婉柔低下頭,看着碗裏的粥,沉默了很久。

“想明白了一件事。”她說,“上一世,我贏了。我贏了越佳茵,贏了淑妃,贏了所有跟我作對的人。我以為我是最後的贏家。”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直到我死的那天,我才知道,我從來沒有贏過。”

越佳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自己在假山上沒來得及問完的問題。

上一世,李禦宸的結局是什麽?但此刻,她更想知道另一件事。

“貴人,上一世……到底發生了什麽?”她問,“你說你贏了我,但最後也死了。我死後,宮裏又發生了什麽?”

江婉柔擡起頭,看着越佳茵的眼睛。那雙曾經溫柔如水的眼睛,現在只剩下一片死寂。

“你想知道?”她問。

越佳茵點頭。

江婉柔把碗放在一邊,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她像是在回憶一個很久以前的夢,遙遠得不真實,但每一個細節都刻在骨子裏。

“越佳茵死後,”她緩緩開口,“我以為我終于可以安心了。沒有人再跟我争寵,沒有人再害我,我以為陛下會封我做皇後。”

她苦笑一聲。

“但我錯了。越佳茵死了,還有別人。淑妃、德妃、賢妃……她們比越佳茵更狠,更毒。她們聯起手來對付我,在陛下面前誣陷我,在太後面前告我的狀。我疲于應付,顧此失彼。”

“後來,有人在我的宮裏搜出了巫蠱娃娃。上面紮着陛下的生辰八字,針紮在心口的位置。”

越佳茵倒吸一口涼氣。

“那不是我做的。”江婉柔的聲音很輕,“但沒有人相信我。陛下說相信我。可我還是死了。”

她睜開眼睛,看着越佳茵。

“你知道嗎,我死的時候,心裏想的是什麽?”

越佳茵搖頭。

“我想的是,如果我沒有害越佳茵,如果我沒有争寵,如果我只是安安靜靜地當我的貴人,也許我不會那麽早死。但我沒有。我選擇了鬥,所以我輸了。”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流淚。眼淚大概在十二天前就已經流乾了。

“所以這一世,你重生之後,想先下手為強。”越佳茵說,“你想在所有人害你之前,先除掉她們。”

“對。”江婉柔沒有否認,“我以為只要先除掉你,再除掉其他人,我就能安全。但我忘了,這宮裏想讓我死的人,不止你一個。你死了,還有別人。我殺不完的。”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

“越佳茵,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你恨我嗎?”

越佳茵沉默了很久。

“恨過。”她老實回答,“你派人殺我的時候,我恨你。你威脅我要揭穿我的秘密的時候,我也恨你。”

“那現在呢?”

“現在……”越佳茵想了想,“現在我不知道。我覺得你很可憐。”

江婉柔笑了。那笑容裏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說不出的釋然。

“可憐。”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是啊,我确實很可憐。重生了一次,還是把自己活成了這樣。”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越佳茵的手腕。她的手冰涼,骨節分明,像一把枯柴。

“越佳茵,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什麽事?”

“上一世,陛下也沒有贏。”江婉柔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越佳茵死後,後宮大亂。淑妃和德妃争權,前朝和後宮勾結,太後趁機乾政。陛下被夾在中間。我死的那年,他才二十五歲,頭發已經白了一半。”

越佳茵的心猛地揪緊了。

“他後來怎麽樣了?”她問。

“我不知道。”江婉柔搖頭,“我死了,就不知道後面的事了。但我知道,他過得很不好。越佳茵死了,我死了,太後和他反目成仇,朝堂上沒有一個人真心待他。”

她看着越佳茵,眼中忽然多了一絲懇求。

“越佳茵,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別走。”江婉柔握緊她的手,“別出宮。留在陛下身邊。他需要一個人。上一世,沒有人站在他那邊。這一世,你……你也許可以。”

越佳茵愣住了。

她從來沒有想過,江婉柔會對她說這樣的話。這個女人恨過她、殺過她、威脅過她,現在卻求她留下來。

“為什麽?”她問,“你不是恨我嗎?”

“我不恨你。”江婉柔松開她的手,重新靠回牆上,“我恨的是上一世的越佳茵。你不是她。你是另一個人。你心軟,你會替人求情,你會來看一個想殺你的人。你比我好。”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力氣在一點一點消失。

“越佳茵,我累了。我不想再鬥了。我只想在這裏安安靜靜地待着,等到死的那一天。”

“你不會死在這裏的。”越佳茵說,“我會想辦法……”

“不用了。”江婉柔打斷她,“這裏挺好。沒有人打擾,不用每天算計,不用擔心誰會害我。這是我應得的。”

越佳茵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什麽都說不出來。

她站起來。

“粥要趁熱喝,涼了就不好喝了。桂花糕可以放兩天,你省着點吃。衣裳我放在櫃子裏了,天冷了記得穿。”

江婉柔看着她忙活,嘴角挂着一絲淡淡的笑。

“你像個老媽子。”她說。

越佳茵沒有生氣,反而笑了:“我就是個老媽子的命。”

她把東西都收拾好,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江婉柔一眼。

“貴人,我會再來看你的。”

“別來了。”江婉柔閉上眼睛,“來了也是白來。”

越佳茵沒有說話,轉身走了出去。

她穿過長滿雜草的院子,推開那兩扇斑駁的木門,走進窄巷。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翠屏在巷口等着,看見她出來,急忙迎上來:“更衣,您沒事吧?”

“沒事。”越佳茵回頭看了一眼冷宮的方向,“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往回走。越佳茵走在前面,腳步比來時慢了很多。

她腦子裏反複回響着江婉柔最後那句話。

“上一世,陛下也沒有贏。”

李禦宸,那個永遠冷靜、永遠掌控一切的男人,上一世也輸了。

她想起他站在她門外說的那句話:“不管她跟你說什麽,別答應她任何事。”

她想起他從火裏把她抱出來,想起他把外袍披在她肩上,想起他說“朕的嫔妃,不需要躲躲藏藏”。

她想起他問她:“你還想出宮嗎?”

她當時沒有回答。

但現在,她心裏有了答案。

回到乾清宮偏殿後,她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坐在窗前發呆。翠屏端來茶水,她接過來喝了一口。

“翠屏,”她忽然說,“你說一個人要是明明可以走,卻不走,是不是傻?”

翠屏想了想:“那要看為什麽不走。”

越佳茵看着窗外那棵銀杏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金黃的落葉鋪滿了地面。

“我好像有點舍不得了。”她說。

翠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越佳茵也笑了。

窗外,秋風吹過,銀杏葉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

像極了一場金色的雨。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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