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三篇報道/
關燈
小
中
大
孟家溝是個很特別的生産隊。
作為西原日報的記者, 梁淑華走訪過不少地方。
孟家溝是她見過人數最少,地方最小,地勢條件和建設水平也排在中下游的生産隊。
按常理, 生活在這種地方的人們再樂觀, 迫于現實壓力, 空氣中的氛圍總會帶上幾分緊繃,人臉上的笑容怎麽也不會太多。
而孟家溝卻不是這樣,這裏的人不管身上打了多少補丁, 看起來總是樂呵呵的模樣。
梁淑華來到田邊, 好奇地問了一個黑黢黢的老漢:“叔, 你在地裏乾活不累嗎?為啥看着這麽高興呢?”
老漢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 咧着一口發黃的牙笑道:“累呀, 咋能不累呢?但是前兩天下雨咧,今年的收成保住咧, 額就高興!”
他說完,又指了指地裏的玉米苗:“再就是, 今年有冬陽丫頭在, 莊稼種子選的好, 只要別旱, 玉米能長出來,咋都能比往年收成多, 收的多就分的多, 額能不高興嗎?”
哦,原來是提前看到了豐收的喜悅,所以才這麽高興。梁淑華了然。
她又找了幾個同樣臉上帶笑的隊員詢問,得到的答案各不相同。
“隊裏的娃娃們最近都懂事咧,還跟着冬陽辦成一件大事, 咱心裏就高興!”
“前陣子槐花開了,吃了一茬,這會兒心裏還是美的呢!說起來坡上有顆槐樹被刮斷了,大隊長說是冬陽給他提的醒,不然今年春天絕對沒這麽安生......”
“嗐,你別看咱這地方破,沒啥好東西,坡也多,但破有破的過法!以後日子越來越好就行咧!”
說啥的都有,其中有兩點讓梁淑華覺得很有意思。
一點是大夥提到溫冬陽的頻率很高,另一點就是,不管男女老少,好像都堅信以後的日子會變得越來越好。
沒人能一直滿懷憧憬,因為,信念是種消耗品,會在一次次打擊後逐漸消磨。
所以,梁淑華覺得,孟家溝衆人心中這些的憧憬,肯定是最近才冒頭的,短期內沒受過打擊,甚至還有被助漲的苗頭。
孟家溝衆人的憧憬從何而來,結合那位溫冬陽同志來到隊裏的時機,似乎也不難猜到了。
梁淑華身上帶着任務,要探查孟家溝機井和玉米皮編織的情況,于是一直在隊裏打探消息,還拿膠卷相機拍了幾張照片,暫時還沒去采訪溫冬陽。
這會兒,她卻生出一些迫不及待,想要立刻見到溫冬陽。
想到了,就去做,梁淑華很快找到溫冬陽,說要給她做采訪。
溫冬陽本人跟梁淑華想象的不太一樣。
她不是傳統勞模那樣樸素平實的長相,而是個年輕漂亮的姑娘。
不過,很神奇,第一眼看到溫冬陽時,梁淑華并沒有留意到她出色的外貌,而是被她堅定的眼神和溫暖的笑容所吸引。
不知為何,溫冬陽笑起來有種感染力,好像沒有什麽事能難得倒她,再大的困難,在她的笑容面前也會輕松化解掉。
梁淑華突然有些理解,孟家溝的人為什麽人人身上都充滿希望了。
如果是這樣的溫冬陽說,大家以後一定能把日子過好,再倔的人都會忍不住相信她的話。
再看溫冬陽的手,與她的長相又不太一樣。
這是一雙能乾的手,上面布滿了大大小小的老繭,皮膚也格外粗糙,手背上青筋明顯,一看就很有勁。
溫冬陽,的确是個很不一般的人。
不明顯地觀察了片刻,梁淑華笑着伸出一只手:“溫冬陽同志你好,我姓梁。”
“梁記者,您好。”溫冬陽跟她握了手,臉上仍是帶着社工的職業笑容。
梁淑華忽然眨眨眼,猝不及防問了一個問題:“冬陽,我聽人說了不少關于你的事。你在隊裏也不是乾部,為啥還能對隊裏這麽上心呢?”
溫冬陽愣了一下,很快大笑道:“梁記者,難道只有乾部才能為社會主義事業添磚加瓦嗎?我的确不是乾部,但我可以是一個泥瓦工。”
梁淑華就也笑了。
然後就正式進入采訪。
這次采訪跟溫冬陽想象中的不太一樣,梁淑華并沒有在一天內問完她所有的話,而是專挑她乾活休息的時間,走過來問上兩句。
除此之外,梁記者常常在隊裏轉悠,四處抓人詢問機井和編織的細節。偶爾給人或者物拍兩張照片,有時也蹲在路上拿着本子寫寫畫畫。
另一位玉門縣報的記者就輕松許多,他只集中采訪了溫冬陽一次,在隊裏也走了幾圈,剩下的時間就都趴在借宿的老鄉家裏寫文章。
就這樣過了兩天,其他生産隊的女同志來到孟家溝,學習玉米皮編織。
溫冬陽只在她們剛來時忙活了一下,用了一些社工的破冰技巧,讓幾個生産隊的婦女迅速打成一片,接下來的事,她就沒再管了。
教學編織什麽的,還是讓霄雲嬸子她們來吧,她就不瞎摻合了。
梁淑華也很關注編織隊的事,每天準時準點來隊裏報道,拍照記錄,還跟着編了一個杯墊。
又是兩日過去,采訪工作和玉米皮編織學習終于進入尾聲。
臨走前,梁淑華還專門過來找了溫冬陽一趟,低聲問她:“你應該識字吧?最近有沒有看過什麽書?”
溫冬陽有些困惑她怎麽突然問這個,不過,她的回答也沒出錯:“最近又從隊長家借來《選集》看了一遍,看到那篇《關心群衆生活,注意工作方法》時突然很有感悟,前兩天一直在反複看這篇文章。”
“嗯,不錯。”梁淑華滿意地走了。
記者離開後,孟家溝又恢複到平靜積極的生活中。
一開始,大夥都很期待報紙的報道。
他們隊地方偏,當日的報紙永遠看不到,每次報紙送下來,都要比公社晚上一兩天。
隊裏多數人都不識字,報紙拿回來後,都是孟曉東來給大家讀,說一下最近的新聞和政策,有時也會讀一些其他生産隊的勵志故事。
于是,這回大夥就也催促孟曉東,讓他勤快往公社跑跑,看到寫他們隊的報紙就拿回來,別等郵遞員送。
孟曉東對這報紙也挺上心,勤快地跑了好幾趟。
但不知怎的,連續好幾日都沒看到他們隊相關的消息,只能失望回村。
又過了兩日,麥子眼看着就黃透了,隊裏要抓緊籌備夏收,所有人又都忙起來,幾乎快把報道的事忘了。
直到這天下工時,郵遞員把昨日的報紙送下來,特意朝孟曉東喊了一聲:“西原日報到喽!這期有你們生産隊的報道!”
大夥一聽,才重新想起來這事,一時間,整個孟家溝的人都激動起來,飯都不吃了,自發聚集到孟曉東那大喇叭跟前,準備聽報紙。溫冬陽也被陳芳折她們拉着跑來了。
話筒前,孟曉東拿着報紙,先快速翻看了一遍。這一看,就發現和他們孟家溝相關的報道,居然有三篇!
三篇報道!天娘呀,他們孟家溝可真是出息了!
孟曉東笑得嘴角都壓不下來。
再仔細看看內容,版面最大的那篇,标題是:《小小一片玉米皮,也能派上大用場——孟家溝大隊婦女同志開展玉米皮編織副業》
還有一條篇幅中等的《沒有條件,就自己創造條件——孟家溝大隊修複機井抗旱》,報道尾部有标注說這是轉載了《玉門縣報》上的文章。
最後一條是個随筆故事,叫《孟家溝大隊的新氣象》。
感受到隊員們迫切的眼神,孟曉東琢磨了一下,決定從最後這個随筆故事開始讀起。
他清了清嗓子,慷慨激昂的聲音從大喇叭傳遍了整個孟家溝:
“孟家溝,是個不大的生産隊。人不多,地不多,自然條件也算不上好!”
“在我走進孟家溝前,原以為這裏的社員日子不會太輕松,可來到這裏後,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田間地頭,社員們辛勤忙碌搞生産。院牆下面,婦女們圍坐編織玉米皮......社員們都很辛苦,臉上卻少見愁容。”
“一位正在乾活的老社員笑着告訴我:條件差咋了?差有差的過法嘛!咱們現在地裏糧食少也不怕,以後糧食産量只要能高一點點,那就算進步了,這才叫有盼頭!”
“他的一句話,說出了整個孟家溝近來的新氣象!”
孟家溝衆人屏息凝神,津津有味聽着報道。
韋萊鄭禮 只有一個被采訪過的張老漢心裏十分納悶。當時那記者問他,他是說日子破有破的過法來着,但後面那糧食産量啥啥的好像不是他說的呀!
繼續聽下去。
這篇報道不算長,孟曉東又念了幾句,很快就念到了尾聲:“......光明的未來,在每一個忙碌的人們手中,在每一次勞動的說笑聲中,也在無數孟家溝人對明天的美好期盼裏。”
“這,就是孟家溝的新氣象!”
孟曉東一念完,下面所有人都拍手叫好。
“哎喲,原來咱孟家溝的人,在外人眼裏這麽好?”
“不愧是大記者,寫得真好啊!我老覺得我心裏有股勁兒,但說不出來是啥,現在一聽,不就是那個啥,對明天的美好期盼嘛!”
還有人問那張老漢:“記者寫的那個老社員是你不?那天她采訪你,我在不遠處聽到一耳朵,好像就是在說啥日子破不破的事!沒想到你說話這麽有水平呢,連地裏的莊稼增産都說進去了!”
張老漢一聽,立馬挺胸擡頭:“對,就是我說的!”
他到底說沒說不重要,記者同志寫了他說的,那就是他說的!
見隊員們沸騰一片,孟曉東咳嗽兩聲,在空中壓了兩下手掌:“大夥都靜一靜,還有兩篇報道沒讀!”
下面人聽完都傻了:“啥?還有兩篇呢?”
還以為一篇就完了呢!
“咱孟家溝的大墳真是冒青煙了,大報紙都給咱寫了三篇文章啊!”
又叫了幾句,人群很快安靜下來。
孟曉東就開始讀修機井的報道:“今年五月,我市多地持續少雨,地裏的莊稼正值用水時節,旱情對耕種工作的影響極大。好在去年我市開展的水利工程頗有成效,不少生産隊靠機井灌溉度過了乾旱難關。這其中卻不包括孟家溝生産大隊。”
讀到這裏,再往下一看,孟曉東心裏“嚯”了一聲,居然還有他的戲份呢!
“孟家溝的大隊長孟曉東很是發愁:隊裏的機井由于設備故障,不再出水,一直沒法使用。”
“眼看旱情越來越緊,社員們都盼着這口井重新出水。于是,有人站了出來,說:有困難不能光等着公社來解決,咱們自己先想想辦法!”
“心系大隊的溫冬陽和孟星燦一頭紮進了機井房!”
聽到這裏,溫冬陽跟孟星燦對視了一眼,同時看到對方眼中的疑惑:他倆啥時候紮進機井房了?
說實話,倆人還真沒咋進過機井房。因為機井的故障主要是在井底,他倆一直都是圍着井忙活來着。
不過,不重要。
孟曉東很快說完了修機井的過程,然後突然提高了聲音道:“溫冬陽對記者說,生産隊條件有限,遇到事情不能什麽都等着上面給。能自己解決的,就自己想辦法解決。沒有條件,也要創造條件!一口機井修好了,也沒法解決所有旱情,但只要能多澆一塊地,就能多保一分收成!”
溫冬陽聽得“嘶”了一聲,她很确信自己絕對沒有說過這樣的話。
說起來,那位玉門縣報的記者不聲不響坐在屋裏狂寫,寫出來的文章倒是挺慷慨激昂嘛。
“如今,機井內水聲不斷,清澈的井水順着溝渠流向麥田。”
“孟家溝大隊的乾部和群衆也從這件小事中清晰認識到,生産中遇到困難,不能只想着難點,不敢做事。只要敢想敢乾,看似簡單的辦法,也能解決實際中的困難問題!”
第二篇報道也念完了,孟曉東語重心長對大夥說:“記者同志最後寫得那句話很對。就像我說過的一樣,以後遇到難題,咱們都要動動腦筋,也不能指望一兩個能乾的人,永遠頂在最前面解決問題。之前大家在地裏搞過的工具改良就挺好,而且也沒花啥錢。以後大家也要繼續努力!”
“行!”
“知道了!”
下方的人群高聲應下。
因為還有一篇報道,大夥應和完,也沒開始說閑話,靜靜等着聽下一篇。
這篇最長,聽标題是說玉米皮編織的事。
孟曉東也沒賣關子,很快開始讀報:“婦女能頂半邊天!今年春天,孟家溝大隊的婦女們下地乾活時,誰也不願落在別人後頭。尤其是剛參加集體勞動的年輕女同志,挑擔、鋤地、擔糞,髒活累活樣樣搶着乾。還有一些已經懷了孩子的婦女同志,也常跟人說:別人能乾,我咋不能乾?”
“婦女們辛苦的汗水,被孟家溝大隊的溫冬陽看在眼裏,疼在心裏。”
“回去後,溫冬陽琢磨了這事很久。她主動找上婦女主任王淑蘭,說:咱們要照顧隊裏遇到難處的女同志,但不能光跟她們說別乾重活。她們願意勞動是好事,咱不能把這個積極性壓下去!要是有一種活,既能掙工分,又不用讓她們挺着肚子去鋤地,你說她們願不願意乾?”
“王淑蘭愣了一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溫冬陽笑了:沒有好事,咱們就自己找出一個好事!”
報道中的溫冬陽笑了,下方的溫冬陽卻笑不出來。
周圍不少人都在看她,她有點不敢擡頭,腳趾頭也在布鞋裏猛摳。
當初說要做采訪,她還以為寫出來的報道,會是那種以項目為主,偶爾提她兩句的正經文章。
沒想到寫得跟人物傳記一樣,還做了不少潤色加工,讓人莫名羞恥。
臺上的孟曉東仍在滔滔不絕:“孟家溝的田地裏,種着許多玉米。每到掰玉米的時節,剝下來的玉米皮就堆成了小山,有的拿來引火,有的墊牲口,更多的卻只能堆在牆根,最後任由它爛掉。”
“溫冬陽盯着那堆玉米皮看了半天,撿起一片:這東西,咱們是不是也能利用起來?”
“隊裏的老把式聽完還笑她:年輕娃娃就愛說笑話,玉米皮還能乾啥?燒火還嫌不經燒哩。”
“溫冬陽卻沒把玉米皮放下,只說:這世上就沒有沒用的東西,只是咱們沒有想到它的用法!”
“她決定把玉米皮拿回去試!”
下面終于有隊員忍不住嘀咕了:“哪個老把式說話這麽瓷?咋還那樣怼冬陽丫頭的話呢?”
編玉米皮那會兒,溫冬陽在隊裏已經乾出一些名堂了,再沒腦子也不該那樣笑她啊!
義憤填膺地問了一圈,也沒問出啥來。
誰也想不到這段對話是記者自己的藝術加工,這個老把式壓根就不存在。
“......就這樣,玉米皮編織熱火朝天地乾了起來!”
“溫冬陽把賬攤給大家看:手最快的女同志,一天最多能掙八個工分!你們說咱的玉米皮編織能不能乾?”
“日後,身體沒問題的女同志,能下地的,還是下地。如果月份大了,彎腰都吃力,就可以少乾一些重活,回來編玉米皮!”
“有一位叫林翠的女同志,摸摸七個月大的肚子,笑着說:要真能掙這麽多,我還真願意編玉米皮!”
“旁邊的人笑:你不是一直說自己身子好,啥累活重活都能乾?”
“林翠也笑:能乾是能乾,可誰不想輕省一點?”
“溫冬陽也笑着說:能輕省一些,就輕省一些。孩子是自己的,身子更是咱們自己的!”
聽到這裏,溫冬陽就覺得,在那位梁記者眼中,她們孟家溝的女同志實在是太愛笑了點。
報道還在念:
“玉米皮編織從孟家溝出發,很快傳遍了附近的生産隊。”
“如今,許多大隊的婦女們已經把玉米皮編織當成了一項日常副業。因為身體情況,不适合參加重體力勞動的婦女們,也有了另一條勞動的路。不起眼的玉米皮,在她們手裏變成了精致的籃子、筐子和墊子。”
“溫冬陽感慨:咱們做事情,就是要為人民考慮,要把群衆的勁頭調動起來。只要大家都肯動手,心往一處使,就能把事情辦漂亮。”
“無數生産隊因玉米皮受益,琢磨出玉米皮編織法的溫冬陽卻沒有因此驕傲起來。”
“離開孟家溝前,溫冬陽告訴記者,她一直不忘刻苦學習偉大先輩的著作,像《關心群衆生活,注意工作方法》等實乾型文章,她反複閱讀,并在學習中不斷改進自己的工作,團結隊裏的群衆。”
“溫冬陽同志并不是乾部,她笑稱自己是一名泥瓦工,立志為祖國的社會主義建設事業添磚加瓦!”
整篇報道中,只有最後兩段話是溫冬陽自己比較熟悉的,剩下的都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
不過,其他人顯然不這樣認為。
大夥臉上都帶着自豪的笑,對報道的每一個字都信以為真。
“這報道寫得真不錯!當時我只知道隊裏搞了個編織小組,能賺錢,不知道裏面居然有那麽多難處!”
“冬陽丫頭真是厲害,幫扶了那麽多生産隊做編織,太給咱們生産隊長臉啦!”
“說起來,冬陽丫頭确實不是乾部。”有人突然喊道,“大隊長,你也給冬陽弄個小乾部當當呗!”
陳芳折一聽,眼珠一轉,立馬彎着身子鑽到人群的另一頭,捏着嗓子假裝外人跟着喊:“對對對!咱冬陽一直為人民服務,記者同志都惋惜她不是乾部的事呢,是該給冬陽一個乾部當!”
她這麽一摻合,喊的人就更多了。
尤其是受過溫冬陽幫襯的孔水牛、黃蓮和鄒霄雲等人,都鼓足了勁幫溫冬陽發聲。
只有孟收獲他們家,還有周愛珍夫妻不樂意溫冬陽當乾部。
兩家都跟孟家有過節。
可以想象,溫冬陽要是成了乾部,那陳芳折的尾巴不得戳破天了,平時走路碰見了不得難受死!
孟收獲反應極大,嗓子都喊得破了音:“小丫頭一個,才多大,當乾部誰能服氣她?”
張蘭英也在旁邊喊叫,給他助陣。
不遠處,周愛珍也在叫喚:“她以前可是西坡大隊的人!咋能來咱們孟家溝當乾部?”
孔水牛他們就幫着怼。
先說孟收獲:“當乾部啥時是看年齡了?不然你個糟老頭子咋還沒當上大隊長!”
再說周愛珍:“當個乾部,你還查起成分來了!再說咱們公社下的生産隊親如一家,前兩天咱們還教過鄰隊女同志學編織,你別在這胡亂挑撥大家的革命情誼!”
孟收獲他們的聲音終歸是少數,很快就被支持溫冬陽的人們壓下去。
群衆聲音大,力量大。
臺上的孟曉東一聽,也陷入沉思。
溫冬陽來隊裏不算太久,資歷淺,他跟王淑蘭本來的想法是年底給冬陽報勞模,眼下有了報道托底,冬陽肯定能當上。
至于乾部,要沒人提起,他一時還真沒想到這茬。
仔細想想,論功績,溫冬陽的确做到了一個乾部該做的事。甚至,連他這樣的大隊長,有時都佩服溫冬陽的能耐。她的确配得上一個乾部崗。
不然讓隊裏人看了,連專心為隊裏做事的人都當不上乾部,那大夥該有多寒心?
但要讓冬陽升乾部,也有個問題。
孟家溝生産隊比較小,乾部崗位本來也不多。
其他大隊裏,有大隊長、副隊長、婦女主任、記分員和會計,還有治保主任啥的。而他們隊裏,目前就只有他這個大隊長,王淑蘭這個婦女主任,還有個記分員兼任會計的金橋嬸子,剩下的崗位壓根不存在。
所以,要給冬陽升乾部崗,得先計劃一下崗位和職責,然後再去公社上提交申請。
孟曉東壓了壓手掌,示意大夥安靜:“行了,大家說的話我都記下了。不過,這事一時半會沒法辦下來,回頭我找公社領導商量一下,後續有啥動向我再跟你們彙報!”
孟家溝的隊員們聽了,都沒啥意見,大夥也不意外孟曉東會答應。
這年頭,生産隊的乾部都是由隊員們真情實感選出來的,連孟曉東這個大隊長也不例外。
誰為大家做事,大家就選誰當乾部,這就是群衆的力量。
于是,溫冬陽成為乾部預備役的事,就徹底定下來了!
作者有話說:
我參考了六幾年的《人民日報》文章,寫了完整的三篇報道,因為感覺人物傳記一樣的報道很有意思。不過字數有點多,很多內容前面也提過,怕大家覺得水,文裏就只放了節選。 完整版我貼在作話裏,水平有限,大家感興趣可以看着玩:
《小小一片玉米皮,也能派上大用場——孟家溝大隊婦女開展玉米皮編織副業》
婦女能頂半邊天。今年春天,孟家溝大隊的婦女們下地乾活時,誰也不願落在別人後頭。尤其是參加集體勞動的年輕女同志,挑擔、鋤地、擔糞,樣樣搶着乾。
就是已經懷了孩子的婦女,也常常說:“別人能乾,我咋不能乾?”
婦女們辛苦的汗水,被孟家溝大隊的溫冬陽看在眼裏,疼在心裏。有一回下地,她看見一個孕齡六月的婦女彎腰在地裏鋤草。鋤幾下,便要直起腰歇一會兒,喝一口水,又低下頭接着乾。
溫冬陽關切問她:“累不累?”
婦女笑着說:“這才乾多少活?以前生孩子前還照樣下地哩!”
說完又埋頭乾活去了。
溫冬陽沒有再勸。她知道,大家不是不累,而是不想耽誤生産,也不願少掙工分。
在莊稼人眼裏,掙工分就是勞動,勞動就是一家人的日子。誰也不願意因為自己懷了孩子,就讓家裏的收入少一截,給隊裏的生産拖後腿。
回去後,溫冬陽琢磨了這事很久。
她找上婦女主任王淑蘭,說:“咱們要照顧隊裏遇到難處的女同志,但不能光跟她們說別乾重活。她們願意勞動是好事,咱不能把這個積極性壓下去!”
“要是有一種活,既能掙工分,又不用讓她們挺着肚子去鋤地,你說她們願不願意乾?”
王淑蘭愣了一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溫冬陽笑了:“沒有好事,咱們就自己找出一個好事!”
孟家溝的田地裏,種着許多玉米。每到掰玉米的時節,剝下來的玉米皮就堆成了小山,有的拿來引火,有的墊牲口,更多的卻只能堆在牆根,最後任由它爛掉。
溫冬陽盯着那堆玉米皮看了半天,撿起一片:“這東西,咱們是不是也能利用起來?”
有個老把式聽完還笑她:“年輕娃娃就愛說笑話,玉米皮還能乾啥?燒火還嫌不經燒哩。”
溫冬陽卻沒把玉米皮放下,只說:“這世上就沒有沒用的東西,只是咱們沒有想到它的用法!”
她決定把玉米皮拿回去試。
最開始,她也沒有成功。
玉米皮有的太脆,一彎就斷。有的太硬,編起來不順手。有的乾得不均勻,編出來松松垮垮。
溫冬陽就一遍一遍地試。
哪一種玉米皮适合編。太乾了怎麽辦,怎麽處理。編的時候怎樣壓緊,邊沿怎樣收,才能讓編出來的成品結實耐用。
她試出門道後,又去找王淑蘭商量:“這事不能只咱們兩個人做。王主任,你幫我問問,看誰願意試。”
王淑蘭便一家一家去說。
有的婦女聽說能坐在家裏做,馬上答應了。有的還不相信,只拿着玉米皮翻來覆去地看。
“真能編?”
“試試不就知道了!”
孟家溝大隊第一次組織婦女試編的時候,屋裏坐了好幾個人,大家都圍着溫冬陽學。
有人手快,一會兒便摸着了門道。有人怎麽也編不好,剛拉緊,另一頭又散了。
“別急。”溫冬陽把她手裏的活接過來,拆開重新做了一遍,“你這裏壓得太緊了。做這個活,不能光靠力氣,要順着玉米皮的性子來!”
那名婦女照着重新試了一次,果然編得比剛才齊整了,高興地說:“還真行!”
“我幫你的不算數,你自己會了才算會。”溫冬陽把一片嶄新的玉米皮遞給她,“再做一遍!”
就這樣,一遍、兩遍,來學的人漸漸多了。
可溫冬陽心裏還有一筆賬。
玉米皮編織不是為了好看,它需要經濟效益。要是真編一天,只能掙半天的工分,那還不如下地去。
于是她和王淑蘭帶着大家一起掰算:
一片玉米皮能編什麽東西,一天能編多少,一件成品能賣多少錢,除去本錢以後,一天到底能落下多少收入。
有人聽完便問:“編這個,真能比得上下地掙工分?”
溫冬陽篤定道:“能!咱們做這個,就是為了讓隊裏的女同志們知道,除了下地,還有別的法子能掙到差不多的工分,還不傷身體!”
就這樣,玉米皮編織熱火朝天地乾了起來。
玉米皮統一挑選處理,減少每個人自己準備材料的時間。簡單的編織樣式先學,先把速度提起來。做出來的東西盡量結實,只有東西質量好,才能賣得出去。
經過一段時間試做,編織的速度越來越快,成品也越來越美觀。
大家算了算,發現照着現在的速度做,收入已經能達到一個可觀的水平。
溫冬陽把賬攤給大家看:“手最快的女同志,一天最多能掙八個工分!你們說咱的玉米皮編織能不能乾?”
“日後,身體沒問題的女同志,能下地的,還是下地。如果月份大了,彎腰都吃力,就可以少乾一些重活,回來編玉米皮!”
有一位叫林翠的女同志,摸摸七個月大的肚子,笑着說:“要真能掙這麽多,我還真願意編!”
旁邊的人笑她:“你不是一直說自己身子好,啥累活重活都能乾?”
林翠也笑:“能乾是能乾,可誰不想輕省一點?”
大家便都笑起來。
溫冬陽也笑着說:“能輕省一些,就輕省一些。孩子是自己的,身子更是咱們自己的!”
孟家溝大隊的玉米皮編織小隊正式組起來。
過去,婦女們最擔心的就是懷孕少掙了工分。現在,她們在最不方便的日子裏,仍可以靠自己勤勞的雙手掙到不少的收入。
還有一位身上有傷殘的婦女,過去沒法參加生産隊的主力活,只能靠拾糞勉強溫飽。
她剛開始不肯來:“我去了也乾不了多少,浪費名額。”
溫冬陽知道後,特意去找她:“你雖然腿腳不方便,手卻是隊裏最利索的,正适合乾這個,咋就叫浪費名額?玉米皮小組成立的意義,就是讓你這樣內心堅韌的女同志,發揮出更大的價值!”
那名婦女終于答應下來。後來,她成了隊裏編得最快的人。
玉米皮編織的事情慢慢傳開。
公社的其它生産隊聽說以後,也組隊來到孟家溝學習,由溫冬陽負責教學。
“這個怎麽收邊?”
“玉米皮是不是不能太乾?”
“你們咋能編得這麽緊?”
婦女們圍在一起問,溫冬陽就掰碎了給她們講。
有時候一個事情說不清楚,她就拿起玉米皮親手做一遍。
每次編織學習結束,溫冬陽都不忘叮囑:“你回去以後,一定要把這個辦法教給更多的女同志。”
“讓更多女同志受益,草玉米皮才能變成金玉米皮!”
玉米皮編織從孟家溝出發,很快傳遍了附近的生産隊。
如今,許多大隊的婦女們已經把玉米皮編織當成了一項日常副業。因為身體情況,不适合參加重體力勞動的婦女們,也有了另一條勞動的路。
不起眼的玉米皮,在她們手裏變成了精致的籃子、筐子和墊子。
溫冬陽感慨道:“咱們做事情,就是要為人民考慮,要把群衆的勁頭調動起來。只要大家都肯動手,心往一處使,就能把事情辦漂亮。”
生産中的困難很多,解決困難的辦法也很多。
無數生産隊因玉米皮受益,琢磨出玉米皮編織法的溫冬陽同志卻沒有因此驕傲起來。
離開孟家溝前,溫冬陽告訴記者,她一直不忘刻苦學習偉大先輩的著作,像《關心群衆生活,注意工作方法》等實乾型文章,她反複閱讀,并在學習中不斷改進自己的工作,團結隊裏的群衆。
溫冬陽同志并不是乾部,她笑稱自己是一名泥瓦工,立志為祖國的社會主義建設事業添磚加瓦!
《沒有條件,就自己創造條件——孟家溝大隊修複機井抗旱》
今年五月,我市多地持續少雨,地裏的莊稼正值用水時節,旱情對耕種工作的影響極大。
好在去年我市開展的水利工程頗有成效,不少生産隊靠機井灌溉度過了乾旱難關。這其中卻不包括孟家溝生産大隊。
孟家溝的大隊長孟曉東很是發愁:隊裏的機井由于設備故障一直沒能使用。
眼看旱情越來越緊,社員們都盼着這口井重新出水。
于是,有人站了出來:“有困難不能光等着公社來解決,咱們自己先想想辦法!”
心系大隊的溫冬陽和孟星燦一頭紮進了機井房。
經過不懈努力,二人得出推測:井下的出水口被泥沙堵住了!
孟星燦一咬牙:“公社的技術員有更重要的工作,下井這事,我親自來!”
于是,跟公社借了幾樣裝備,孟星燦摸索着下井了。
這個還不滿二十歲的年輕人,反複沉入井下的泥水裏,用手頭簡陋的工具,還真把進水口一點一點疏通乾淨了!
疏通後,出水還是不多。孟星燦又二次下井,排查出有幾個零件被泥沙磨損了。
大隊長孟曉東得知後,當天就進公社打報告,換來了新的零件。
零件一換,機井的故障解決了,可地下水泥沙大的問題,仍然困擾着整個孟家溝。泥沙太大,抽上來的水就容易磨損水泵。機井修好,用不了多久還得返修,單靠修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溫冬陽觀察了幾天,又看了看井邊随處可見的石塊和砂礫,提出了一個辦法:“咱們沒錢,也沒有現成的設備用,乾脆就用身邊能找到的東西試試。把大小不同的石塊分層鋪到進水口附近,讓石頭先篩一遍水,把泥沙擋住再抽水!”
她找來隊裏的孩子,撿好石頭投入井裏。
這個辦法有效果,但還不夠。第一次抽水,水依舊有些渾濁。
于是,溫冬陽重新調整了石塊的鋪法,繼續抽水。
一遍不行,就再試一遍。石頭大小不合适,就重新撿。
經過幾次摸索,井水裏的泥沙明顯少了,抽水泵也開始正常運作。
機井能用了,孟家溝一片歡欣!
溫冬陽說:“生産隊條件有限,遇到事情不能什麽都等着上面給。能自己解決的,就自己想辦法解決。沒有條件,就創造條件。”
“一口機井解決不了所有旱情,但只要能多澆一塊地,就能多保一分收成。”
如今,機井內水聲不斷,清澈的井水順着溝渠流向麥田。
孟家溝大隊的乾部和群衆從這件小事中清晰地認識到:生産中遇到困難,不能只想着沒有,更要看看手裏有什麽。只要敢想敢乾,看似土的辦法也能解決實際問題。
《孟家溝大隊的新氣象》
孟家溝是個不大的生産隊。
人不多,地不多,自然條件也算不上好。
在我走進孟家溝前,原以為這裏的社員日子不會太輕松,可來到這裏後,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田間地頭,社員們辛勤忙碌搞生産。院牆下面,婦女們圍坐編織玉米皮。
社員們都很辛苦,臉上卻少見愁容。
一個正在乾活的老社員笑着告訴記者:“條件差咋了?差有差的過法嘛!咱們現在地裏糧食少也不怕,以後糧食産量只要能高一點點,那就算進步了,這才叫有盼頭!”
一句話,說出了孟家溝近來的新氣象。
困難沒有因為孟家溝小,就不找上門來。可孟家溝的人也沒有因為困難多,就停下腳步。
婦女主任王淑蘭說:“地方小,底子薄,都沒啥,只怕大家看見困難時覺得沒有辦法。不管遇到啥事,都別停下向前的腳步。今天解決一個難題,明天再解決一個難題,日子總會一天比一天好。”
如今的孟家溝麥田漸黃,婦女手中的玉米皮也編出了新的花樣。
房屋還是那些房屋,道路還是那些道路,孟家溝至今連個像樣的廣播站都沒有,社員身上的衣服也都打滿了補丁。
可走進孟家溝後,處處都能感受到一股往前奔的勁頭。
這種勁頭,不看田地平不平,不看衣服新不新,也不看家底厚不厚。
生産隊的條件有好有壞,困難有大有小,可建設集體、改善生活的勁頭不能少。各生産隊如果都能像孟家溝學習,發動群衆自己想辦法,解決隊裏的實際難題,那麽再薄的家底,也能一點點厚起來。再不平的地,也能一步步走下去。
幸福生活不會自己從天上掉下來。孟家溝人的知足不是停步不前,而是珍惜今天已有的生活,又滿懷信心地去建設更好的明天。
光明的未來,在每一個忙碌的人們手中,在每一次勞動的說笑聲中,也在無數孟家溝人對明天的美好期盼裏。
這,就是孟家溝的新氣象!
【大家應該不難看出,西原日報記者的報道重點是幫市領導發聲:有困難各家生産隊盡量自己解決哇!少麻煩公社和市裏!以及,日報記者幫溫冬陽同志側面暗示了一下:該給小溫當乾部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