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叫什麽名字？

“三位姑娘品貌端方，且皆是完璧之身，恭喜過了驗身這一關。”為首的嬷嬷斂去先前的冷厲，語氣柔和了些許。

“只是能否留在東宮，終究要看主子的意思。殿下此刻正在禦前協助陛下處理政務，你們先随嬷嬷們去淨身更衣，待晚膳過後，再帶你們去拜見殿下。”

要見到太子殿下了……

身旁兩位姑娘聞言，眼底瞬間燃起亮色，臉上難掩雀躍與期待。

三位嬷嬷各自領了一位姑娘轉身離去。負責照料沈婉念的是李嬷嬷——上輩子，亦是她一路陪着自己。

李嬷嬷素來面冷心熱，前世沈婉念初入東宮時滿心戒備，遲遲不肯交付信任，待到後來明白她的一片赤誠，卻早已回天乏術。

李嬷嬷将沈婉念引至一處僻靜小院，院內早已備下溫熱的香湯。

水汽袅袅升騰，裹挾着清雅的花香與淡淡的藥味，驅散了一路的風塵與疲憊，讓緊繃的心神稍稍松弛。

沐浴過後，沈婉念坐在妝臺前。


銅鏡裏映出的女子眉目清婉，身姿窈窕，縱然未施粉黛，肌膚依舊細膩如瓷，只是臉色透着幾分難以掩飾的蒼白。

“姑娘怎的這般面色蒼白？”李嬷嬷端着梳妝匣走近，忍不住開口詢問。

“此番乘船北上，一路水土不服，茶飯不思，直到上岸後才稍有好轉。”沈婉念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李嬷嬷遞過一杯溫熱的茶水：“姑娘先暖暖身子，奴婢這就為你梳妝。”

沈婉念的五官本就精致得無可挑剔，只是缺了些血色。

李嬷嬷取過淡淡的胭脂，在她頰邊輕掃，又細細勾勒出柳葉黛眉，不過寥寥幾筆點綴，便已是傾國傾城之姿。

備好的宮裝是一襲清雅的青綠色，裙擺與袖口繡着細密的祥雲卷紋，比普通宮女的素衣精致幾分，卻又不失內斂，恰到好處地襯出她的溫婉氣質。

沈婉念自行穿戴整齊，望着鏡中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怔怔出神。

“姑娘一路勞頓，先用些點心墊墊肚子吧。”李嬷嬷端來一碟精致的糕點。

折騰了半天，腹中早已空空。沈婉念也不推辭，坐下便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眼看晚膳後就要面見太子，這位江南來的姑娘竟能如此從容不迫，李嬷嬷心中暗自訝異，對她多了幾分別樣的看待。

沈婉念對此渾不在意，依舊細嚼慢咽。這些場景，她上輩子早已經歷過一回，又有什麽可緊張的？

只是一想到即将見到墨聿榕，心口還是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緊。

這些日子，她的腦海中總是不受控制的浮現自己同墨聿榕待在一起的場景。

“殿下回宮了。”門外傳來小太監的低聲通傳。

李嬷嬷連忙領着沈婉念出門，沿着宮道向內宮走去。

熟悉的景致映入眼簾，無數塵封的往事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沈婉念深吸一口氣，強行将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太子寝宮外，另外兩位姑娘已然等候在那裏。

見沈婉念走來，兩人皆是一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羨與警惕。

平心而論，她們二人也算得上是美人胚子，否則也不會選中送入東宮。

可沈婉念一襲青綠色宮裝，步态輕盈，宛如清風拂柳，氣質出塵，瞬間便将她們比了下去，讓二人不由得暗自戒備。

領頭的嬷嬷上前一步，神色嚴肅地叮囑：“怡華宮是太子殿下的寝宮，入內之後不得擅自喧嘩，不得東張西望。若是壞了規矩，誰也護不住你們，都記清楚了？”

“記清楚了。”三女齊聲應道。

嬷嬷們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她們的衣飾儀容，确認無誤後，才領着三人朝怡華宮走去。

怡華宮是東宮的主殿，也是墨聿榕日常起居之處。

上輩子，沈婉念在這座宮殿裏待的時日并不長——唯有被冊封為太子妃後，在此居住了一個月，之後便主動遷出，将這裏讓給了墨聿榕心儀的女子。

一行人沉默地走到宮門外，守在門口的內侍見狀，連忙轉身入內通傳。

沈婉念擡眼望向怡華宮的黃磚碧瓦與玲珑飛檐，心中終于泛起一絲波瀾。

再忍半年，最多半年就好。

不多時，內侍匆匆出來，低聲道：“太子殿下正在用膳，三位姑娘暫且在此等候。”

等待的時光格外漫長，直到雙腿發麻，內侍才再次現身，壓低聲音道：“進去吧，殿下未發問，不得擅自開口。”

“是。”

這一次，嬷嬷們并未随同入內。

內侍領着三位姑娘緩步走進怡華宮，沈婉念刻意放慢腳步，落在了最後頭。

怡華宮內的布置奢華而不失雅致，殿內的家具皆是名貴的金絲楠木打造，沒有焚燒香薰，只彌漫着木料本身的天然清香，令人心神安寧。

墨聿榕久居此處，身上也沾染了這淡淡的木香。

沈婉念一踏入殿門，便被這熟悉的氣息包裹，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來。

越往前走，腳步越是沉重。三人走到宮殿正中，齊齊跪地行禮：“民女叩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起來吧。”

一道冷淡無波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沒有絲毫溫度。

沈婉念心中一沉。她此生最不願再見的人，偏偏又讓她重入東宮，天意弄人莫過于此。

終究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動，她悄悄擡眼，望向聲音的來源。

墨聿榕剛用過晚膳，身着一襲寬松的松灰色常服，慵懶地斜倚在榻上，手中捧着一本書，漫不經心地翻閱着。

他今年十九歲，被冊封為太子也才一年光景，正是少年得志、意氣風發之時。

眼前的墨聿榕眉目清俊，骨相隽秀，久居高位養出的尊貴氣度與生俱來，神情雖依舊疏離高不可攀，卻尚未染上後來那般令人膽寒的寒意。

“謝殿下恩典。”

三女緩緩起身，依舊垂着頭，不敢有絲毫逾越。

“殿下，”身旁的內侍恭敬禀報，“三位姑娘家世清白，皆是官眷之女，身體康健，并無隐疾，已然查驗妥當。”

墨聿榕淡淡“嗯”了一聲，依舊翻着手中的書卷，眼皮都未曾擡一下，更未曾分給她們半分目光。

沈婉念心中湧起一陣嘲諷。在墨聿榕眼中，唯有他的白月光，其餘女子不過是過眼雲煙，何曾入過他的眼？

可笑上輩子的自己那般執迷不悟，明明東宮破敗、仆從散盡，她已恢複自由之身，卻偏要飛蛾撲火，在市井的脂粉鋪裏做着卑微的活計，只為供養落魄的他。

到頭來，即便坐上了太子妃的位置，也不過是個有名無實的空銜，最終落得個英年早逝的下場。

“帶下去，妥善安置吧。”墨聿榕的聲音依舊平淡無波。

回話的內侍是他的心腹，深知太子性情高冷，并不喜好女色，此次将這幾位姑娘接入東宮，不過是為了順皇後娘娘的心意罷了。

他恭敬應了聲“是”，轉向三人道：“三位姑娘謝恩退下吧。”

“民女叩謝殿下恩典。”

除了沈婉念，另外兩位姑娘臉上明顯掠過一絲失落。

她們本指望在第一次拜見時便能博得太子青睐，甚至奢望能得償所願侍寝，可如今太子連看都未曾看她們一眼，心中難免失落不已。

然而，就在她們轉身準備離去的剎那— “啪”的一聲輕響，墨聿榕合上了手中的書卷。

他不經意地擡眼，清寂的眉目驟然一蹙，沉聲道：“站住。”

沈婉念身子微微一怔，下意識地回過頭，恰好對上墨聿榕深邃的目光——他竟然在看她。

墨聿榕怎麽會注意到她？

上輩子，明明不是這樣的。她清楚地記得，直到墨聿榕被廢黜太子之位，她不顧一切地追随在他身邊，他才真正記住了她的名字。

事情，為何會偏離前世的軌跡？

“你叫什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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