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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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沈婉念坐在秋千軟椅上曬太陽,周身只留了青枝在不遠處候着,其餘宮人都被她遣去了別處。
孕晚期身子沉,她懶得動,只微微靠着軟墊,一手輕輕搭在隆起的腹上,感受着腹中孩子偶爾的踢動,心緒平靜。
忽然一道滿頭珠翠、鬓邊染着幾縷白發的老夫人,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她神色慌張,一雙眼睛四處亂瞟,像是在躲什麽人。
沈婉念緩緩擡眼,眉頭微蹙:“老人家,你是誰?怎麽闖到這裏來了?”
東宮守衛森嚴,她是如何進來的?
老夫人猛地擡頭看見她,快步沖過來,一把将手指豎在唇邊,急聲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噓——別出聲!別說話!”
不等沈婉念反應,老夫人伸手就拽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說就把她往旁邊茂密的草叢裏拉。
沈婉念挺着大肚子行動不便,被她拽得一個趔趄,只能被迫跟着蹲進草叢裏。
“躲好,千萬別出聲……”老夫人壓低聲音,神色緊張,雙手還死死按着她的肩膀,不讓她動。
“會被抓回去的......”
沈婉念剛要開口問這是什麽意思,院門外就傳來一陣腳步聲。
“太後娘娘!太後娘娘您在哪兒啊!”
“快找啊!方才還在禦花園,怎麽一轉眼就不見了!”
沈婉念看向身邊的老夫人,心頭瞬間清明,這哪裏是什麽尋常老人家,這是當朝太後!
也不怪她沒認出來,前世今世她都只知道,太後潛心禮佛,足不出戶,不是在慈寧宮就是在皇家佛寺。
看這模樣,分明是神志不清被拘在宮裏看。
外面的人找了好一陣,呼喊聲漸漸遠去,直到徹底沒了動靜,太後才松了口氣,拍着胸口喃喃:“走了……都走了……”
說着,她拉着沈婉念從草堆裏慢慢爬出來。
沈婉念扶着腰,臉色微微發白,強壓下腹中的不适,對着太後微微俯身,語氣盡量放輕:“太後娘娘,妾身送您回宮吧。”
太後卻像沒聽見“回宮”兩個字,一直搖頭,像個耍賴的孩子,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神裏滿是期盼:“不回宮!我不回去!我要找我的曾孫!我要看我的小曾孫!”
沈婉念愣了一下,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高聳的肚子。
她心頭軟了幾分,耐着性子,放輕聲音哄道:“太後,孩子還在妾身肚子裏,沒有出生呢。等生下來,第一時間抱到您面前給您看,好不好?”
太後眼睛瞬間亮了,像是得了天大的好消息,滿臉歡喜,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肚子。
“這麽大了……”太後喃喃,眼神溫柔得不像話,“聿榕從前在雲兒的肚子裏,也是這樣……圓滾滾的,調皮得很。”
雲兒?
這個名字,她好像聽到過。
墨聿榕的生母,是當年的雲貴嫔,生下他後晉封雲妃,可在墨聿榕五歲那年,便驟然病故。
沒想到,太後竟與雲妃這般熟稔。
不等她細想,太後臉上的溫柔忽然消失,像是被什麽刺激到,猛地尖叫起來,聲音尖銳又瘋狂。
“雲兒?!雲兒!!”
“哈哈哈哈——雲兒死了!雲兒死了啊!!”
太後一邊大笑,一邊淚流滿面,神情瘋癫,狀若失控,雙手胡亂揮舞着。
沈婉念被她突如其來的尖叫驚得心頭一跳,連忙後退半步,扶着牆穩住身形,急聲對不遠處的青枝喊:“青枝!快過來!”
青枝早吓得魂都快飛了,連忙快步沖過來,伸手想去扶住太後:“太後娘娘,您冷靜一點……”
太後卻一把甩開她,依舊沉浸在自己的瘋癫裏,眼神悲恸,指着空氣哭喊:“聿榕才五歲!你就這麽狠心撇下他走了!雲兒,你好狠的心!你怎麽舍得……怎麽舍得啊!”
沈婉念站在一旁,小心翼翼的護着肚子往外走。
剛剛走遠了幾步,太後忽然轉過頭,死死盯着她的臉。
“雲兒……”太後輕聲喚着,伸出手撫摸她的臉頰,“雲兒,是你嗎?你回來了?”
沈婉念推開她的手:“您認錯了,我不是雲妃娘娘。”
太後仿佛沒聽見一樣,低頭看向她的肚子,眼神柔和下來,輕聲道:“肚子這麽大了,是不是快生了?”
忽然太後的眼神變得兇狠猙獰,猛地伸手抓住沈婉念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不能生!!不能生!!”太後嘶吼,“生了會死的!”
她情緒徹底失控,雙手用力推攘着沈婉念。
沈婉念本就身子沉重,根本站不穩,被她猛地一推,後背撞在冰冷的牆上,腹中傳來一陣劇痛。
沈婉念臉色唰地一下慘白如紙,冷汗瞬間浸透了裏衣,雙腿控制不住地發軟,整個人順着牆壁滑下去,一手死死扶住肚子,一手撐着地面,疼得連呼吸都困難。
“青枝……”她聲音發顫,氣若游絲,,“青枝……我好像……要生了……”
“姑娘!”青枝吓得魂飛魄散,松開拽住太後的手,撲過來扶住她,眼淚都快吓出來了,“您撐住!撐住啊!我這就去叫殿下!”
就在這時,墨聿榕臉色鐵青,大步沖了進來。
他原本是聽說太後走失,怕驚擾了沈婉念,匆匆趕來。
剛進院門就看見沈婉念疼得蜷縮在地上。
“念兒!”
他快步沖過去,根本顧不上還在瘋癫的太後,伸手就将沈婉念打橫抱起。
“福安!”墨聿榕厲聲喝道,“把太後帶下去!”
“去把太醫院所有太醫全部叫過來。”
“是!殿下!”福安立刻帶人沖過來,小心翼翼地架住還在哭喊的太後,快速退了出去。
墨聿榕抱着沈婉念,腳步飛快,幾乎是朝着怡華殿狂奔。
“念兒,別怕,別怕……”他低頭一遍一遍安撫,“馬上就到了,太醫和産婆都在,你撐住,一定要撐住……”
沈婉念靠在他懷裏,劇痛一陣陣襲來,疼得她渾身發抖,只能死死抓住他的衣襟,指甲幾乎嵌進他的皮肉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怡華殿內早已亂作一團。
産婆、太醫、宮人進進出出,熱水一盆盆端進去,血水一盆盆端出來。
墨聿榕把沈婉念放到産床上,剛要轉身出去準備,就被她死死抓住了手指。
他心頭一緊,剛要開口,就被産婆連推帶請地請出了門外。
“太子殿下,您先在外間等候!夫人這是受了驚,即将臨盆,孩子已經足月了,一定會生下來的。”
房門“砰”地一聲關上,隔絕了裏面所有的聲音。
墨聿榕站在門外,擡手拭去臉上的清淚。
她會沒事的。
殿內,沈婉念撕心裂肺的痛喊聲一陣陣傳出來。
他站在廊下,雙手死死攥成拳,指節泛白,青筋暴起,額頭上冷汗滾滾滑落。
福安和一衆宮人跪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熱水!快!”
“夫人用力!再用力一點!”
“孩子頭已經下來了!再加把勁!”
沈婉念躺在床上,她知曉女子生産不易,可真到了這一關,她只恨不得自己立刻就死了。
何苦在遭這樣的痛。
天色徹底黑透,殿內的燈燭通明,孩子卻依舊沒有生下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熬着,每一刻都像一年那麽漫長。
終于,産婆擦着滿頭大汗出來,對着墨聿榕躬身急道:“太子殿下,夫人是受了驚吓,生産不順,恐...恐怕難産。”
“難産?”墨聿榕眼睛瞬間紅了,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我要進去看看她。”
他再也顧不上什麽規矩禮儀。
他只要她活着。
“讓開。”墨聿榕聲音冷厲,不容置疑,“孤要進去。”
“殿下!不行啊!産房血腥,您是儲君,不能進……”福安吓得連忙阻攔。
“滾開!”墨聿榕一把推開他,直接推門沖了進去。
簾內,沈婉念躺在床上,頭發被汗水徹底打濕,一縷縷貼在蒼白憔悴的臉上,嘴唇乾裂出血,臉色白得像紙,整個人疼得渾身抽搐,早已沒了半分力氣。
聽見動靜,她艱難地睜開眼,看見站在簾外的墨聿榕,聲音虛弱:“你......出去”
墨聿榕腳步一頓,卻搖了搖頭,一步都不肯退:“我不出去。”
“我不走。”墨聿榕語氣堅定。
産婆只能趕緊放下一道紗簾,隔着簾子伺候生産。
墨聿榕快步走到床邊,伸手死死抓住沈婉念汗濕冰涼的手,緊緊攥在掌心。
“抓着我,使勁,怎麽疼都抓着我。”他聲音發顫,低頭看着她,眼底滿是心疼與慌亂,“我在,一直都在。”
沈婉念疼得意識模糊,再也顧不上其他。
腹中劇痛再次襲來,她渾身一顫,下意識收緊手指,指甲深深掐進墨聿榕的手臂,留下一道道滲血的指印。
疼意傳來,墨聿榕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死死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低聲安撫:“我在,念兒,我在……”
劇痛席卷而來,沈婉念疼得渾身發抖,再也忍不住,張口狠狠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
血腥味瞬間在口中彌漫開來。
墨聿榕一動不動,任由她咬着:“咬吧,只要你能好受一點……”
他手臂上,指痕交錯,牙印深可見骨,鮮血一點點滲出來,染紅了衣袖,他卻渾然不覺,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沈婉念身上。
這一熬,又是整整一夜。
窗外天色從漆黑,漸漸泛起魚肚白,再到晨光微亮,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棂照進殿內時,殿內終于傳來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
“哇————”
産婆驚喜的聲音響起:“生了!生了!是個小皇子!身體健康!哭聲響亮!”
墨聿榕懸了一夜的心剛要落下,沈婉念的手又是猛地一緊,腹中再次傳來劇痛。
“還有一個!”産婆伸手去探查,“是雙生。”
沈婉念已經疼得脫了力,意識昏沉,卻依舊憑着最後一絲力氣,死死抓着墨聿榕的手,再次用力。
不過片刻,又一聲稚嫩的啼哭響起。
“是個小公主!!”
“龍鳳胎!太子殿下,大喜!”
沈婉念聽見兩聲啼哭,緊繃的身體終于徹底放松下來,眼前一黑,直接昏死過去。
墨聿榕看着她昏死過去的蒼白小臉。
若是要他丢了這條命,哪怕緩解她的萬分之一的痛苦,他也願意。
他俯身,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汗水與淚痕。
往後,再也不會讓她生子,這般辛苦。
那日他就不該對她百般試探勾引,讓她懷了身孕。
都是他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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