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月亮與百萬英鎊 “要我跟你

陳良認真思考過自己和卿向南的關系, 從他初中的時候開始，這個思考是懵懂而模糊的，到了高中, 它變得潮熱而鹹腥，最後, 陳良确認, 他和卿向南的關系，是詩人和月亮的關系。

于是他買了許多有關月亮的書，看了許多有月亮的電影，他把《月亮與六便士》放在書櫃的角落, 夾在木板與厚重的字典之間，這可以保持它的形狀不變。

然後有一天他意識到，月亮更喜歡讀百萬英鎊。

月亮離開的時候他産生了一種沖動，一種想要沖上去請求卿向南不要離開的沖動, 但這種沖動很快被打住了，陳良站在校門口沉默了一會兒，很快又擡起頭看向前方, 面前是寬闊的車流，校園周邊停着許多豪車, 因為忤逆了父母的期望, 所以他也沒要父母的錢, 站在路邊的時候, 他看見卿向南轉身上了一輛超跑, 接過對方遞來的鮮花, 笑着把它們揉碎，白粉花瓣在金星閃爍的車流裏紛飛，翻卷着落在地上。

隔了幾天, 陳良聽說超跑男被甩了。

此後在看電影的間隙他會翻開一個本子記錄卿向南談過的那些男人的天數，10天的，半個月的，27天的……

有一次他去電影院看新上映的電影時總有些心中不适，臨到散場了才發現，卿向南也來看這場電影了，他把卿向南的那一任對象叫做七十哥，因為那場電影的雙人票只要七十塊錢。

卿向南和七十哥走的很快，他看見兩個人去了一家酒店，陳良于是在酒店旁邊的便利店前面站了三個小時，他沒等到卿向南或者七十哥來買東西，也可以說，他沒能等到這兩個人中的一個或者兩個來買某個東西。

陳良站了挺久，24小時便利店的光在他臉上忽明忽暗的掠過去，他動身要走的時候才發現有些腿麻，和他因為看電影盤坐太久時的感受一樣，但或許因為此刻是站着的，所以沒有着力點，陳良緩了一會兒才轉身離開，經過那家酒店，看到前臺年輕而略顯不自信的臉，看過的分析過的人物一個個從他腦海中流過，陳良走上前去，告訴對方，他是卿向南的表哥，受舅舅舅媽的囑托要看好表弟，想問一下卿向南是不是和人在這裏開了房。


他對卿向南很了解，他說出了卿向南的樣貌特征，從頭到尾都看不出一點兒作假的痕跡，語調拿捏的到位，吓得對方連忙調出了記錄給他看。

“沒有，”那女孩說，“她沒有入住，她只是送了一位先生到這兒來，連電梯都沒進就走了。”

陳良心底一松，面上卻還是冷淡的，“他和那個先生是什麽關系？”

“我不知道，我……”女孩被他的目光吓了一跳，說，“我看見他拿走了那位先生的錢包，付了房費以後抽走了一疊錢。”

哦。

陳良轉身要走，想起自己這聲哦是說在心底的，又扭頭，對女孩說，“我知道了。”

七十哥只持續了11天，那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陳良意識到卿向南在和自己的室友戀愛。

當時他躺在床上發呆，聽見室友跟卿向南煲電話粥，等到室友挂了電話，陳良才開口。

“他剛才那麽說話是在撒嬌。”

室友大驚，問他什麽意思。

“他想你哄他，誇他可愛，他喜歡這樣撒嬌。”

陳良看着室友漲紅的臉，眼神很平淡地閉了一下，又睜開。

還是室友那張漲紅的豬頭臉。

“你的耳機漏音，他說了什麽我全都能聽見。”

室友哥和卿向南談了8天。

陳良面色平靜地記錄下這個數字，筆尖壓在紙面上，額外多點出一個深重的黑。

這個本子已經記了幾頁，陳良午休時會做夢，夢醒以後就打開這個本子，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看很久，然後回到第一頁第一行。

陳良，三個月零18天。

他們在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戀愛，在十二月還沒結束的時候分手。

冬至和聖誕節都沒有一起過，談的時機不對，連情人節也沒有撈上。

一共是109天。

夢裏卿向南躺在上鋪咬着冰棒吹風，雙腿一晃一晃地笑。

夢醒過來他看見上鋪的床板，怎樣看都不招人喜歡。

·

大導演的婚禮自然吸引無數人前來參加，卿向南的父母直到看見女婿才發現哪裏出了問題，到處問是哪個中間人介紹了大導演來給兒子相親。

原計劃名單裏可沒有這個人，但如今卿向南已做了決定，對方看起來老實本分，做家長的也沒什麽反對的。

婚禮辦了兩場，一次小的，一次對外公開的，公開那場把卿向南累個半死，記者的長槍短炮怼過來時卿向南不由得跟他們開了個玩笑，讓他們猜猜自己的性別。

媒體早有流傳陳大導演的初戀女友緋聞，有人不怕死，開口說，“女生！”

中性風格也很流行嘛！卿向南穿的西服完全不好說男女，這麽猜也沒什麽問題。

卿向南對着鏡頭狡黠一笑，說，“男的。”

手指按着自己的喉嚨對着鏡頭展示，“這還看不出來？”

這一下就炸了十幾條熱搜，唯有卿向南面前的幾個記者面紅耳赤，一時間慌了神。

陳良站在遠處，慢慢走過來，擠開一個包圍圈，又走入另一個包圍圈，把卿向南拉出來，要對這些記者閉門謝客。

卿向南還笑着呢，對記者說，“多好玩兒啊，我再和他們玩會兒也行。”

陳良沒有停腳，只用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嗯。”

·

陳良果然很快安排了卿向南跟喜歡的作者見面，一開始雙方還很拘謹，于是陳良出去站了會兒，等時間差不多了返回時，已經能聽到包廂裏愉快交談的笑聲了。

他在門口駐足，幾秒鐘後還是推開了包廂門，卿向南擡眸看了他一眼，對他說，“你可別壓榨我女神。”

“不會。”

陳良走過來，在卿向南身邊坐下，卿向南舀了一碗湯給他，他端起來，有些珍惜地喝了。

·

卿向南還是第一次線下見到喜歡的作者，雖然陳良答應了會安排時間，但他多少是有些擔心的。

比如擔心陳良用什麽不禮貌的手段請人過來導致對方讨厭自己。

結果見面過程很愉快，一開始他有點兒緊張，但果然聊到喜歡的書以後雙方都打開了話匣子，讀者閱讀到喜歡的作品以後難免賦魅作者，見到真人有時會幻滅，但有時候會獲得更多有關作品的深入交流。

顯然卿向南如今體驗的就是後者。

兩人相談甚歡，卿向南甚至得知了許多沒有寫出來的構思，于是關于小說裏每個角色的生活在他腦海中更加活靈活現了，他好像觸及到了更多的另一個世界的一切，這種體驗太美妙了。

就是陳良不知道為什麽出去了很久，飯也沒吃幾口，他給陳良舀了湯，有想過是不是大導演患有胃病這樣常見的龍傲天職業病——大導演喝的挺認真的，看來是有胃病了，怪不得剛才一直不吃菜也不吃飯。

這一次見面以後，卿向南很是興奮了一段時間，這個過程裏又和作者交換了幾次周邊，還收獲了作者親自送來的親簽書籍，實在是高興很了。

這麽一高興，就不由得想早點看到演員，遂跑去問了陳良。

陳良回複他，還需要一段時間才面試，但卿向南可以先看看演員資料。

卿向南自己也是演過戲的，雖然沒認真搞這方面的事業，但簡歷上的個個都是前輩大佬或者很有關系的人物，卿向南不太好意思說他們不是，但臉上不怎麽挂得住，有幾個演員真不适合這本小說裏的角色，看陳良當導演居然也跟了過來，卿向南把簡歷一推，對陳良說，這個這個那個，全都不好，不要選。

陳良當時只是點頭說好，卿向南覺得他不夠重視，也沒真覺得陳良會往心裏去，結果隔段時間竟然瘋傳小道消息，說某某影帝居然落選，陳導只是拍個影視化的網路小說都這麽無情，是不是有些太過專業。

那個落選的影帝很快出現在了陳良的別墅內，其實陳良并不愛住別墅，反而喜歡公寓，尤其是窄小的老樓房，這是業內都知道的規矩，只不過名氣越來越大，為了個人自由和安全才不得已選了豪華公寓。

結婚以後很快搬進了別墅，屋子太大，陳良時常發呆，有一次他從書房出來找卿向南，屋內怎麽都沒看見，精疲力盡地往會走時，忽然又看見卿向南在更衣室裏換鞋。

陳良問，“要出去？”

“嗯。”卿向南穿好鞋，鞋尖在地板上輕輕敲了三下，怎麽看都挑不出錯。

“我送你。”

“不用，”卿向南只是出去吃點炸雞燒烤，哪裏需要大導演大張旗鼓的送？因此斷然拒絕，“只是出去吃飯。”

陳良杵在原處，忽然又說，“你今天這樣穿很好看。”

卿向南笑了，“我當然知道。”

他沒看陳良，自己湊到鏡子前把頭發撥了撥，“陳大導演只會誇我漂亮嗎？是從哪裏學的維護夫妻感情小技巧？”

陳良垂眼，沒說話，卻也沒走。

他口中有些發苦，但又覺得甜。

“晚上回來吃飯嗎？”

卿向南想到那家店的相關視頻，只覺得自己嘗過一遍裏面的品類以後必然吃不下晚飯了，因此搖了搖頭，“你忙吧，我晚上不回來吃了。”

他輕巧地出門了，陳良還一個人站在原地，他想了想，把卿向南話裏的夫妻兩字取出來，放在嘴裏含住，于是又有絲絲甜味溢出來了。

·

分手的時候陳良問卿向南理由，卿向南說分手也要理由嗎？我就是想分手了啊。

說這話的時候那張臉還是那樣可愛，陳良低頭想了想，又擡頭，看着卿向南說，“我不想分手。”

“乾嘛賴着我呀？一定要理由才能分開嗎？”

陳良想說不要，給了理由也不想分開。

但是卿向南說。

“诶呀，追我的人太多了，比你有錢的、比你高的、比你力氣大的、比你認真的……”

“我很認真。”

“人家比你還認真呢。”

陳良低垂着眼，想說些什麽。

“而且，你太拿不出錢了，我們兩個租的房子也太小了，其實我是想住大別墅的人啦，跟你過苦日子一點兒都不好玩。”

“我們之前住的也很開心。”

陳良說。

“要我跟你過一輩子苦日子嗎？”

陳良沒說話了。

他覺得那些日子不苦，很幸福，但如果卿向南覺得苦，他也沒有資格阻攔卿向南離開。

他只是忽然覺得，沉溺在電影中的自己，是不是做錯了呢？

他想張口說話，再給他一點悲傷，他就能為了月亮把其他的扔掉，因為月亮也是他的夢想。

但是卿向南說。

“而且，我看你也有點看厭了。”

他閉上了嘴，不再說話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