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紅浪 命運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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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向南并不知道這種城市裏的日料店需要預約, 陳良停車,他就自己先上了樓。
到了門口才知道沒有預約是進不了的,因為不知道吃什麽所以卿向南選擇的是日料自助, 夜裏只營業到十點,現在已經七點半, 本就吃不了多久, 居然還撲了個空。
卿向南有些失望,轉身時看見陳良正從電梯裏出來,于是走過去跟陳良說了原因,陳良微微側臉, 認真地聽他說完,然後拿出手機,說既然這樣,我們換一家吃也可以。
卿向南下意識就說, 啊?現在還能換哪兒啊?
說完才想起來這可是陳良啊,于是就等陳良安排了。
跟着陳良下樓,把本來定好的日料取消, 七點半的時候就到了一家看起來很性冷淡的庭院式建築前面,下車時陳良甚至沒有自己停車, 守在一旁的門童邁着小步過來接過了車鑰匙, 卿向南回頭看了幾眼, 發現那門童是去幫忙停車了, 因為要回頭看後面, 所以朝着陳良伸手, 讓人拉着自己往裏走。
位置都挺雅致,一路上沒看見幾個人,落座以後服務員拿來了平板, 告訴卿向南可以随意點餐。
卿向南把以前好奇的都點了一份,等待期間服務員來問需不需要廚師過來當面制作,陳良立刻回絕,除了上菜都別來打擾他們。
卿向南在旁邊好奇地聽着,但因為實在太餓,還是期望吃的早點兒端上來。
東西上來的很快,卿向南吃了已彙入看陳良沒動,就催促了一下,陳良盯着魚生水果看了會兒,對着一旁的牛肉下了筷子。
看他吃的慢,卿向南只覺得是陳良的斯文,于是不再操心,自己自顧自吃起來了。
東西果然沒有吃完,卿向南也吃不下了,看着盤子裏咬了一塊兒的金槍魚覺得可惜的時候,陳良在旁邊靜靜開口,“我可以吃。”
卿向南一下子高興了,于是讓陳良幫他解決,結果眼見陳良拿筷子去夾他咬過一口的金槍魚,連忙伸手阻攔,說怎麽好讓你吃我吃過的。
陳良的筷子停了一下,又自顧自地去夾起來,卿向南說,“诶呀,你不怕髒嗎?”
陳良說這有什麽髒的。
既已如此,卿向南把餘下的水果和海鮮都撥給了陳良,陳良一口口吃着,好容易吃完,卿向南忽然看見了擺盤的番茄,這東西也別浪費吧?拿起來要喂給陳良。
這時候,陳良忽然開口了。
“小卿,”他低聲說,“別折騰我了。”
“什麽叫折騰你?”
卿向南說,“我只是給你喂了些東西而已啊!”
陳良抿唇,卻沒張開口再吃,只忽然說,“忘記告訴你,我不太愛吃海鮮和水果。”
這是什麽奇特的口味?
卿向南說,“這些東西挺好吃的啊……你為什麽不喜歡呀?”
他想起來剛才陳良吃過的和牛,又說,“早知道多點些和牛了,看你好像愛吃那個。”
陳良說,“那個也不喜歡吃。”
卿向南大學的時候沒跟陳良吃過高級貨,兩個人有段時間迷上了學校旁邊的面館,一天三頓都去吃,把面館裏的各種料子嘗了個遍,那時候可沒看出來陳良有這種厭食的毛病。
“為什麽?”
“小時候吃多了魚和水果,吃傷了。”
哦。
卿向南想,陳良好像是從沿海地區來的,确實可能吃這些吃傷了。
這樣一想陳良還對自己挺好的,卿向南于是對陳良說,“你對我真好,你有什麽想要我為你做的嗎?”
陳良看着卿向南,好幾秒以後說,“沒有,現在這樣就挺好。”
“诶呀,那你吃中餐嗎?”
“吃的。”
“吃菠蘿咕咾肉嗎?”
“……不吃。”
“吃蔥燒雜魚嗎?”
“……不吃……”
“吃豬嗎?”
陳良沉默了一下,說,“吃。”
于是沒過幾天,陳良就在卿向南的安排下一起去吃中餐了。
兩人沒有選擇一整個菜系來吃,倒店的時候正巧店裏新進了雕梅酒,于是順勢點了雕梅扣肉來吃,甜點選的四果湯,另有片粉、蒸涼面、拍黃瓜做餐前涼菜,正菜則又加了肝腰合炒、豇豆茄子之類的家常菜。
上正菜的時候也上了一桶米飯,是用土豆加臘肉粒一起蒸出來的柴火飯,臘肉的油脂浸入土豆與米粒中,鹹香的味道與米飯本身的清甜中和,土豆則軟糯入味,外皮焦脆,光是這桶飯就夠下飯了。
片粉是綠色的長條薄片,切做半掌長,入口酸、辣、香,一口吃完不覺得舌頭被味道裹住,反而只覺得爽利,裏面不見蒜粒,卻有蒜水提香,瞬間打開胃口。
蒸涼面則更厚,為純白色,切做面條一樣的長條,口感卻和面條不同,調味料也與片粉有所區別,油要是菜籽油,辣椒要選上好的,但這油不能直接用,要用大蔥、洋蔥、蒜、姜全都炸透炸香,這才可以去用,又加入紅醬、芝麻……這才做成紅油辣椒,然後才能和醬油、酸水混合,澆到蒸涼面上,入口能夠感受到蒸涼面明顯的勁道和彈性,卻又能牢牢挂住料汁,因為總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過了那個地界,當地美食就難以複刻,所以這家店居然是從川內空運而來的當地水來做——只沖着這一點,人家收費貴也是很合理的,因為太會講故事了。
當然,倒也是真的很好吃。
卿向南吃日料只是好奇,和聞時秋談的時候忘記這茬兒了,到了凱撒,他總不可能對着未來星際時代的人說我要吃日料吧?真的吃過還是中餐帶給人的下飯感、飽腹感,以及滿足感最強,尤其是下過太多館子以後,再去吃就總覺得不舒服,舌頭會因為罐子裏的高油、高鹽、高糖、高味精、多香料而疲憊,使得味蕾鈍化、感官過載,于是反而愛上了家常小炒、生食一類的東西,即使蒸涼面和片粉加的油也很多,可是其中的酸味卻帶來短暫的另類刺激,舌頭得到了休息,這才能再一次感受到美味。
因此市面上的有錢人吃的東西看起來總是千奇百怪,除了炒作的因素,其實也有舌頭感官過載帶來的影響,這麽一想,卿向南忽然能夠理解陳良為什麽吃傷了。
他冷不丁開口說,“陳良,你家不會很有錢吧?”
陳良想了想,嗯了一聲。
這一聲卿向南沒聽到,只繼續說,“那你大學的時候乾嘛不帶我吃點好的,還擠那麽小的出租屋?”
陳良不說話了。
卿向南沒往心裏去,但是他有些往心裏去,卿向南看他這樣,居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說我都是亂說的,你別往心裏去,那是打趣你呢,你要是家裏真的很富也直接告訴我,我們都結婚了。
陳良的心情很快地不再壓抑了,甚至有些上揚。
卿向南看在眼裏,心想這才對嘛。
哪裏能讓人吃飯的時候難受的,人這輩子最不該有的就是眼淚拌飯,活着一天,就好好吃一天的飯嘛。
·
說到好好吃飯,卿向南和陳良倒是也自食其力過,不過卿向南顯然不會煮飯,陳良也沒有學過,那天外面下着暴雨,點外賣是行不通了,兩人在超市裏買東西,本來只打算買零食,卿向南突發奇想,要在屋子裏吃火鍋。
“這個很簡單吧?只要水開了倒進去就好了,我們買點好吃的煮熟了就行。”
這麽一說,陳良把手裏的錢點了點,表示可能買不了多少,因為還得花錢買個鍋。
卿向南把他手機拿過來,點了幾下,把陳良的錢都轉給自己,然後他看了看自己的餘額,說夠了,今天吃頓好的。
兩人買了個鍋,69塊,帶插頭,可以調節三個檔位,還有個鍋蓋和蒸格。
然後就是買肉、買蔬菜、丸子……
那時候陳良剛開始嘗試做自己的作品,手裏沒錢,幾乎沒可能拍出什麽,有時候卿向南看見他一個人在牆根站着接不知道誰的電話,電話兩頭都是沉默,然後陳良冷冷地說,“我不需要。”
“不需要什麽?”卿向南等他挂了電話,在旁邊抱着手問他,“是不是不需要小卿啊?”
“沒有,”陳良說,“我需要小卿。”
買完東西兩個人淋着雨回家,雨傘被狂風吹的反折,暴雨劈頭蓋臉地砸下來,雨珠落在臉上,陳良的表情不太好,直到卿向南笑着說你覺不覺得雨水落在臉上癢癢的很好玩?
陳良說,好像是挺有意思的。
兩人回屋的時候身上已經濕透了,腳下一踩一個水印,但是買東東西卻都抱在懷裏,抖開塑料袋外面的水珠,裏面的東西全都好好的。
卿向南先去洗澡,陳良把兩人濕透的衣服收拾到一起,放在塑料桶裏,拿着肥皂開始洗衣服,洗完擰乾晾起來的時候卿向南也出來了,他拿着吹風要幫卿向南吹頭發,卿向南擺手讓他也去洗澡,然後自己接過了吹風機。
他是很習慣照顧卿向南的,甚至照顧卿向南這件事給他一種滿足感。
他曾經和朋友說過這種感覺倒不是說自己有如此感覺,而是換成了“我聽說”這樣的語句。
朋友說這不就是龜奴嗎?伺候人還給自己伺候滿意了,是不是m啊?
m嗎?
陳良覺得這倒是未必。
這是合理的。
沒有人能夠指責他的想法和決定,擅自篤定他的某個行為是錯誤的,因為沒有人的人生是完美的,生活這件事只是生活而已,沒有标準答案。
他不是個會被pua的人,也不是那種不健康不健全的人。
所以他感受到的這段感情确實是如此美好的。
當他洗完澡出來的時候,因為浴袍卿向南穿了,所以他只裹着浴巾,結果推開門就聞到了香味,其中還有感冒藥的味道。
卿向南翻出來兩包感冒藥,一人一杯,黑褐色的液體表面是一圈兒白色,像是兩杯卡布奇諾,他喝了一口,看見火鍋料都被打開擺好,雖然沒有那麽多盤子,但卿向南竟然也分門別類地弄的挺好看。
那頓火鍋陳良吃的胃裏很暖,外面的雨下到第二天早上,他們吃飽喝足,一起動手收拾垃圾,陳良開門把打包的垃圾袋扔出去,卿向南捂着手臂說诶呀,外面風這麽大,這麽冷,幾滴水珠噼裏啪啦順着門縫砸進來,被陳良眼疾手快地關在外面,門一關,屋內的暖意又開始積蓄,兩個人的手腳都被暖的發紅,兩個人裹進被窩裏,用陳良的電腦找了一部電影,那部電影很有意思,很好看,很經典,兩個人認真地看着,偶爾默契地聊幾句對電影的見解,津津有味地看完,還吃了兩包零食。
一覺醒來,第二天早上睜眼的時候陳良發現卿向南也醒了,窩在被子裏兩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兩個人果然都沒有感冒發燒,應當感謝年輕的身體,以及那兩包感冒藥。
後來陳良拍了他的畢業作品,70年代初期的好萊塢正陷入泥沼,因為人們已經厭倦了那時候的故事結構,于是科波拉在走投無路接下□□商業片以後,将被刻板印象化為惡的□□拍成了一個複雜的人,而非惡的标簽,他模糊了善惡的界限,卻又用拍攝藝術片的野心去拍攝商業片,他的敘事手段巧妙而老道,家族的傳承、不為常人所知的□□事務映射出不為大衆所知的政商勾結,人們的熱血被點燃了,對于電影的熱情原來從未消退,只是人們需要好看的電影,而人們也不是傲慢者以為的那樣刻板,科波拉證明了藝術片手法可以拍出成功的商業片,觀衆證明了他們會支持好看的電影,他們也能欣賞藝術。
90年代初的好萊塢則被各大制片廠牢牢掌控,獨立電影與低俗片幾乎畫了等號,但昆汀證明了基地的預算和極端的個人趣味可以撬動主流,可以獲得商業與藝術上的成功,這部片子一鳴驚人,令好萊塢注意到了不按常理出牌的魅力。
其實一直以來只有他們嗎?不是的,只是成功的是少數,只是在做出一鳴驚人的成績以前不會有資本搭理個人的聲音,世界不是游戲,人們不能在看到你的時候就看見你身上自動跳出的數據框,發現你是一個絕世天才。
機遇是如此重要,但是,歷史又一次次證明,絕頂的天才能夠撬動不可能。
于是,在哪一年陳良的畢業作品登場的時候,人們又看到那個被撬動的機遇了,被所有人認可他的天才只需要這一部作品。
關于陳良的報道在那一年席卷了大江南北,人們說陳良是一個與衆不同的人,陳良是個天才,他天生就要帶給文娛行業一場震動,在這場震動中,電影獲得了新生,再出現蓬勃的未來,夕陽變作了朝陽,并越發奪目。
那一年卿向南也畢業了,他走在街上,聽着電話裏父母的詢問,輕松悠閑的回答自己未來的安排,找他合作的都是同學介紹,給的工資不低,雖然他不知道多少合理,但那些價格也值得接了,賺點兒錢,然後看看許多地方,接着再說別的事。
卿向南說,媽媽,我有什麽可擔心的呢?你生給我的這張臉就夠我這輩子好吃好喝了,您要對自己和爸爸的作品自信一點啊。
那時候陳良給他發過消息,但卿向南早就扔掉了舊手機,連同那時候的校園卡,自然也沒收到。
即使卿向南知道,大概也不會回複,或者特意留下手機。
畢竟這不符合劇本。
卿向南會說。
他是很敬職敬業的。
·
卿向南倒是知道陳良會自己編寫劇本,偶爾會看見他和自己喜歡的作者因為劇本某處争執,陳良在這方面很不退步,哪怕面前的人是原作者。
文娛教父嘛,同時是編劇完全是應該的,合理的,說到底都教父了,能到這個位置是不可能只會導演一項的。
編劇、制片人、演員……以及作家。
陳良好像是寫小說的,除了已經披露的筆名,還有沒有披露的,當時采訪陳良的記者驚得掉了下巴,不斷追問您是怎麽辦到的,陳良說花時間就做完了,我的時間很多。
卿向南相信這句話,因為陳良确實沒什麽物欲,除了電影也沒什麽沉迷的。
但他之所以今天會忽然想到陳良會編寫劇本和寫小說,是因為他突然翻到了陳良出版的小說,實體本整整齊齊列在書架上,竟然出了不少,卿向南真有點兒驚訝了。
然後他又翻到了陳良畢業作品的原片,竟然就收藏在家裏。
他倒是有聽說過外界對陳良的評價,優雅、充滿美感,一切為導演心裏的某種感覺服務,而那個感覺總能形成一個完整的,令人無法忘記的故事,極大程度地掌控了視覺藝術本身,并完成了思想、情感等內心表達的外化。
吹得這麽厲害,卿向南還沒看過這個畢業作品呢。
他拿出手機,搜了一下,居然挺快地找到了。
點開以後,卿向南愣了一下。
他看見了暴雨,昏暗狹窄的樓道,然後是明黃色的燈光,一扇門打開,不見其人,只見門又被關上。
砰的一聲,不重,卻也不輕。
黑屏上閃過字幕,但到這個時候,卿向南忽然想起來,他竟然能看出來這是什麽時候。
陳良找了誰演自己?卿向南繼續往後看。
然後他發現沒有人,這個楔子這樣重要,卻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出鏡,只有聲音,濕透被扔進桶內的衣服,打着沫兒的肥皂……然後,故事就往後推動了。
太過強烈的感情從這個楔子裏透了出來,哪怕隔了這麽多年也仍然強烈而不顯得矯揉造作,這個故事并不黑暗,卻有一種漫長的潮濕。
浮誇的愛情和黑暗敘事已經沒什麽吸引力了,直白的套路式商業片也快走到了盡頭,爆發式出現的産物蜂擁而至,受衆的人數卻不見得增加了多少,在這種環境下,營銷成為必然的手段,但是陳良當年甚至沒錢營銷。
然而這個作品很成功,卿向南看完以後竟然沒有回過神,他鼠标下滑,看見評論區的第一條熱評。
【我的意志和我的身體有了錯位,我的身體和我的心靈違背了我的意志,命運降下了十二重咒,但你給了我一種人生裏從未有過的感受,這讓我感受到幸福。】
再往下還有更多的評論,有人說這是陳良在暗喻自己與電影藝術之間的關系,有人說這是陳良對初戀的緬懷,但許多人都想起了自己的夢想,因為只有夢想才這樣帶給人真正活下去的勇氣,只有夢想才這樣讓人癡迷。
卿向南回過神的時候發現自己淚流滿面,他忽然發現自己挺愛哭的。
天啊。
卿向南想。
他從沒有讨好過陳良,陳良卻能這樣喜歡他。
怎麽會這麽喜歡自己呢?
模糊的淚光中,評論區那行字也越來越模糊了。
這讓我感受到幸福。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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