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嬌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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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溪方知,池韞故意與她親昵,是在羞辱廢帝薛承聿。畢竟她差一點就做了薛承聿的皇後。
薛承聿的怒吼回蕩在偌大寝殿,卻像被拔掉獠牙、利爪的獸,色厲內荏。
池韞擡手間,手握折扇的男子劈暈了薛承聿,差人将其擡走。
聞溪認出男子是池韞身邊的軍師,名喚墨滄,如今任職兵部左侍郎,與國子監司業之女虞苓于三日前完婚。
聞溪與虞苓是閨中密友,與墨滄也就有了三分沾親帶故的交情。
不由生出點點希冀。
墨滄瞥一眼珠簾內,疊起寬袖作揖見禮,“陛下,聞氏女雖罪不可赦,但也該物盡其用,不如讓她候在昱王病榻前,日夜忏悔,與昱王福禍相倚。若昱王不幸薨逝,可由她陪葬!”
雖知墨滄是在替自己求情,可聞溪看向墨滄的眸光,似乎帶了髒字。
墨滄不理,躬身等待指示,片晌過後,聽得一句“允了”。
從宮闕去往太醫院的路上,聞溪拖着腳鐐跟在墨滄的小轎旁,借機詢問起父兄的下落。
聞氏主母早逝,聞溪由父親一手帶大,怎會不關心父親的安危?
墨滄挑起窗邊竹簾,問道:“與家人團聚,是福氣嗎?”
“自是。”
“那就盼着昱王能熬過來,你還有福氣可言。”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雲裏霧裏,聞溪卻聽懂了。
墨滄搖搖折扇,笑道:“我可什麽都沒說。”
**
太醫院內傷殘将士正在接受太醫的診治,當聞溪随墨滄走進時,衆人紛紛投來視線。
或仇視,或疑惑,或滿不在乎。
聞溪垂着頭,借亂發遮蔽住大半張臉,一瘸一拐地穿過密密麻麻的将士,步上二樓木梯。
大戰結束,傷員衆多,藥味四溢的太醫院顯得擁擠逼仄,卻無喧鬧聲。
聞溪并不詫異,池韞領兵,以軍規森嚴著稱,一些規矩早已融入将士的舉止。
随着墨滄叩響二樓一間診室的門扉,聞溪在“咯吱”聲中,與開門的老者對上視線。
老者身後的小爐上還煎制着呼呼冒汽的藥湯,小爐一旁的病榻上躺着一人,雙目輕合,面色蠟黃,唇瓣不見半點血色。
聞溪閉閉眼,呼吸沉重。
等老禦醫側開身,聞溪邁進門檻,一瞬不瞬凝睇着池赫的病容。
“他可有醒來過?”
老禦醫觑了墨滄一眼,捋須道:“殿下大多時候全無意識,靠藥物吊命,偶爾半昏半醒,如癔症失魂,吐不出一個字。”
墨滄補充道:“昱王當時傷勢太重,救治不夠及時,耽誤了最佳時機,能不能徹底清醒,全看造化。”
昱王是池赫的封號,日光烨烨,明亮閃耀,如同他的人,溫煦和善。
聞溪何嘗不知池赫傷勢過重。那差點傷及池赫性命的一劍是她遞出的,天衣無縫。
也正因天衣無縫,無人信她劍下留了情。
墨滄離開前,留下兩名看守的侍衛。
診室陳設單一,除了一張病榻,藥爐旁只有一把小杌子,聞溪識趣地坐到牆角,與牢房裏一般姿态。
好在盛夏地面不算冰涼。
老禦醫坐在杌子上看火,沒有指使聞溪做事,也無一句閑聊,似乎并不想招惹多餘的麻煩。
寂然無聲的小室,唯有湯藥冒泡的噗噗聲。
聞溪環住曲起的雙腿,盯着榻上的男子。
池赫,人情是要償還的,快醒來吧。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她在遞出那一劍時,在池赫的眼中察覺到了信任。
但願池赫是信任她的。
**
華燈初上,樓下的将士陸續離開,剩幾名醫者夜直。
老禦醫寸步不離池赫的病榻,但上了年紀,容易犯困,耷拉着腦袋打起盹。
偶有鼾聲。
聞溪感受着夜的安靜,自從入獄,內心從未安寧過,獄中的一張張面孔在燈火下忽明忽暗,鬼魅猙獰,時常入夢,驚得她一身冷汗。
可此刻安寧是安寧,她好餓啊。
從晌午到夜半,還未進食過。牢飯難以下咽,也強過滴水未進。
“老先生。”聞溪試着開口,“竈房可有剩飯?”
老禦醫激靈驚醒,看向聞溪,呆愣了一會兒才開口道:“屜裏還有兩個饅頭。”
聞溪使勁兒點頭,沒有半點兒矜持。
淪為階下囚,不自降身段,能等到他人主動施舍善意?
不落井下石就不錯了。
老禦醫起身,與門口的兩名侍衛打着商量。
侍衛對視一眼,側身讓開路。
須臾,聞溪得到兩個乾饅頭和一碗清水,她吃得乾淨,渣屑不剩。
次日一早,樓下傳來腳步聲,聞溪睜開眼,見漏刻指向辰時。
她愣愣的,不太适應這份安逸。晨早的牢房充斥獄卒的責罵,她會被呼來喝去做雜活,擦拭桌椅、打掃牢房是常事,還要忍受犯人的輕佻戲谑。
老禦醫用膳回來,帶回幾個菜包,分給兩名侍衛。
聞溪眼巴巴等着吃剩,最後得到一個包子。
辰時二刻,老禦醫和兩名侍衛皆被替換。
聞溪故技重施,卻遭到輪值侍衛的白眼。
侍衛的胞弟,戰死在與廢帝為主帥的最後一戰中。聞溪是廢帝的未婚妻,侍衛不由冷笑,“還當自己是高門貴女,需要別人把吃食送到你的手上?”
他向地面丢了一個饅頭,揚了揚下巴。
中年禦醫和另一名侍衛雖覺不妥,但也沒有制止。犯不上為了一個死囚得罪人。
聞溪盯着滾落的饅頭,胸口發堵,鼻尖發酸,可她還是拾起了饅頭,拍都沒拍一下,輕輕咬了一口,伴着嗓子眼的酸脹吞了下去。
要活下去啊,尊嚴果不了腹。
侍衛冷睇一眼,緊盯着其餘兩人。
大半日過去,聞溪沒沾到一滴水,嗓子又乾又澀。她歪頭靠在牆壁上,盼望着上一撥的三人能夠回來輪值。
池赫僅醒來過一次,呆呆地眨了眨眼,沒有其餘反應。
禦醫們以珍貴稀缺的藥草為他吊命,可再珍貴稀缺,也阻止不了他身形的日漸瘦削。
柔和的面部輪廓呈現出了尖利的棱角。
禦醫會為他更換衣衫和枕席,還會為他按揉身體以防褥瘡、萎縮。聞溪沒有主動去搭手,忖度池韞或下達了不準她觸碰池赫的指令。
“官爺,我想如廁。”
隐忍情緒的侍衛擡手制止了另一名侍衛上前,親自走到聞溪身邊,拎小雞似的将人拎起,連拖帶拽到後院茅廁前,“利索些!”
聞溪沒耽誤多久,走出茅廁後又被侍衛推到井邊淨手。
侍衛舀一勺井水潑向聞溪,好巧不巧潑在她的胸口。
衣衫貼合住凸起的高聳。
聞溪倒吸一口氣,強作鎮定,盼望暖風能盡早吹乾她胸前的布料。
出糗不打緊,她怕引人遐想。
有些歹念是一觸即發的。
在牢獄那段時日,她最擔心的就是獄卒會在一瞬間生出輕浮的歹意。
侍衛嗤一聲,擡腳踩斜水桶,催促她淨手。
聞溪彎腰照做,餘光卻見上一刻還嚣張跋扈的侍衛猛地曲膝跪地,大聲喚道:“卑職參見陛下!”
聞溪僵住,一點點轉過身,跟着跪地。
來者十人,皆一身玄衣,唯池韞身穿黑金龍袍,腰系玉帶,長身玉立地站在人前,懶懶斜睨着井邊的場景。
身後之人個個威嚴,腰間佩刀。
一行人來得靜悄悄,或許是池韞體恤養傷的将士,沒有驚擾他們。
侍衛自知理虧,動了動嘴皮,嗫嚅道:“卑職......卑職不是有意的。”
有暖風吹拂過幾人的衣擺,只有池韞的腰間發出玉佩碰撞的清脆聲。
他的聲音如漱玉泠泠,摻了點兒冷意,“杖二十。”
“陛......卑職領罰。”
兩名親衛上前,将侍衛帶了下去。
聞溪不敢擡頭,胸前的濕潤沒有蒸乾的跡象,墜得衣襟下沉。
頸間還殘留被掐到窒息的餘感。
池韞會責罰侍衛,絕不是為她撐腰,是要在人前賞罰分明罷了。
察覺到池韞走來,聞溪心裏亂糟糟的,又在一句“擡頭”後,不得不仰頭直視他。
他似乎很喜歡與人對視。
暖風徐徐,格外偏愛他,撩起他的大袖、衣擺,如鶴展翅,飄逸清絕,可那雙眼太過漠然,溢出鶴貌枭心的矛盾。
“你好像沒有領會朕的意思。”
池韞背手傾身,遮蔽住聞溪眼前的光。
“這兩日做了哪些事?”
聞溪被一塊冰涼的玉佩抵住下巴,向上揚起臉,後頸傳來承受到極限的酸乏。
“罪女愚鈍,不明聖意。”
“朕是讓你來忏悔的。”
“罪女遵旨。”
池韞一雙鳳眼凝着聞溪,“說說,該如何忏悔?”
聞溪沒有做過悔恨的事,非要悔過,就是沒有堅持勸說廢帝和父親除掉池韞。對池赫她于心不忍,但對池韞她能做到鐵石心腸。
可惜,可惜沒有在得勢時鏟除他這個隐患。
池韞在聞溪的眼中捕捉到隐藏的恨意,也不惱怒,“沒想好?”
“面壁思過。”
“甚好,面榻思過吧。”
有雲積壓天際,斂起直射的日光,也斂起池韞眼裏的深意。
眼尾的弧度一點點趨于平緩。
聞溪跪到了池赫的病榻前,膝下沒軟墊,沒一會兒就被硌得生疼。
餘光中,池韞正附身站在榻邊為池赫按揉身體,緊繃的小臂露在卷起的衣袖外,少了帝王的威嚴,多了親和。
對兄長的親和。
聽聞新皇時常會來太醫院陪伴兄長,逗留良久,再回宮沒日沒夜地處理堆積的奏折,精力旺盛,不顯疲憊。
聞溪卻疲憊得幾次差點倒下,雙膝的疼痛遠比饑餓難耐。
臨近傍晚,聞溪的肚子發出咕嚕一聲,清晰落入池韞的耳中,可男人沒有回頭,漠不關心。
“忏悔得如何?”
“罪女在、在心裏悔過了無數遍。”
後悔沒有除掉你,釀、釀成大患。
聞溪腹诽着,可僅剩的精力連腹诽都勻不出了。
眼前時而發白,時而發暗,腦子也暈乎乎的......
噗通一聲過後,門口的親衛看了過來,“陛下,罪人暈倒了。”
池韞轉眸,眼尾勾勒鋒利弧度。
嬌氣。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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